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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之夜》1把蒼涼
  時間飛快,轉眼到了十月。

  十一黃金周前,他得知高長功的火鍋店因生意不景氣,已經在節前一個月轉了出去。雖虧了幾萬元,但終究也實現了高長功多年來的這個夢想。本想打電話安慰幾句,但不知道該怎麽說,也就放下電話,等節後當面問問情況,再說了。而肖子厚打電話來,說是和長安建築集團的劉得志小兄弟已經約好,十一聚聚,問他能不能參加?這個劉得志他沒見過,但聽肖子厚說過幾次,知道是個小年輕人,很有心計,隻說是自己想回家,便婉言謝絕了。郝大通邀請他回玉泉縣看看,說是小吳想他了,一起喝喝酒、唱唱歌;他也知道吳思邈的心思,不就是想找女孩聊聊天。便說假期想回趟家,看看老人,也沒有答應。如此以來,他便在放假當天,回了趟北村。

  早上8點,他洗了個頭,打上了摩斯,穿著單位發的一身藏藍色新西裝,白襯衫、黑領帶,皮鞋擦的光亮,拿著一面小圓鏡子照了照,感覺挺滿意的,便關上了出租屋的門,從西高新出發了。公交車到了城東客運站,他又上大巴,一路飛快,隻用了兩個小時,便到了同州縣城。途中,剛剛進城時,還從車窗上遠遠的看了一眼自己上了三年學的同州師范學校的大門,如今已經搬走,物非人非,似有感慨。他又想到了女神、想到了漂亮的文選與寫作的老師、想到了研究魯迅的校團高官、想到了共青團書店,也想到了當年已經退養的父親,背著行禮,送自己上學的情景。

  那是1991年的9月5日,天氣也和這天一樣,藍天白雲,晴空萬裡。但那時,自己還是那麽懵懂,那麽消瘦,那麽渴望看見外面的世界;而如今,歷經10年,突然回首,竟似乎心裡多了幾分蒼涼。於是,他便又想起那句:握一把蒼涼獻給你,在這不見紅葉的秋天,趁著霜還沒降,你也許還能覺出一點我們手握的余溫吧。

  意氣風發的情致瞬間化成一種懷念,伴隨著同州縣北門外客車站擁擠的小巴,回到了依然堅硬的現實。坐在小巴上,他又想起了父親,想起父親在這個地方給過自己的那張藏藍色的10元錢,想起這唯一的禮物,如同自己今天穿著的新衣,這樣稀缺。

  坐在開向兩女鎮的小巴上,一路搖搖晃晃,陳無遇想著小溪小說中寫的那些母親的話。

  在很多人看來,陳光年都是一個老實人,是一個大孝子。他對李千金和前後兩位養父,都很孝順,說話和氣,態度謙卑。但在邢玉珍看來,他卻有著不可原諒的問題。邢玉珍認為,自己的丈夫至少有三大缺點。一是很自私,只要是享受的事,先自己後別人;好穿、好吃、好交朋友。二是只要有錢就敢花,往往超著花;把自己的錢花完了,還敢借別人的錢,繼續花。三是頭腦簡單,卻喜歡感情用事,交友不慎。說到這三點,她還專門說了幾件事。一次,陳光年1966年去京都,收了別人的錢,說給付錢的人買縫紉機,結果沒買東西,錢用了;在那個最困難的時期,兩百元幾乎是天文數字,邢玉珍借不來,替他還不上,又被對方逼著,只能和母親李千金縫衣織布上街賣,攢夠了還給人家。還有一次,陳光年給一個朋友擔保,朋友不還錢,銀行就找到了北村,邢玉珍不想丟面子,便拿地裡辛辛苦苦攢的錢還了債。第三次是在那個特殊時期,不知用了誰的400元,托村上人讓邢玉珍還;邢玉珍省吃儉用,一元一元積攢起來的一點錢,便被一次拿走。最後一次,

就是退休回來,沒有帶錢,卻帶了13000元的帳;還好,那幾年蘋果樹有收成,又替丈夫還了。最讓邢玉珍不能平靜的,就是給兩個兒子改姓的問題,這讓邢玉珍感覺:將來見了地下的母親,她是要磕頭賠罪的。  到了兩女鎮,車還沒有停穩,透過窗子,陳無遇便看見大姐夫王武手裡提著個白色的頭盔,摩托車撐在車站邊的商店門口,身子靠著摩托車上,正朝著自己招手。陳無遇叫了聲“武哥”,便跳下車,走了過去。還沒有發車,陳無遇看自己兩手空空,便到商店裡買了一些東西,給父母和大姐家帶上。王武在陳無遇眼裡,一直很瘦,很幹練,是全家最勤快的一個人。他坐在摩托車後邊,摟著大姐夫的腰,問:“今年收成怎樣?”

  王武一邊開車,一邊笑著說:“還不是個那樣。現在蘋果不如前幾年了,太多,賣不動。”

  王武說到那幾年的蘋果,陳無遇便想起了哥哥陳無風。

  邢玉珍剛生下陳無風時,因為前兩個孩子都是女孩,李千金和賈水鵬一看是兒子,便十分高興。在農村這個特別重視傳宗接代的社會,男孩無疑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全家人喜氣洋洋,兩個老人高興的合不攏嘴,賈水鵬激動叫孩子“三女”。家裡起初已做好了一千多個石子饃,現在就感覺不夠了,再做了一千多。這數量,比前兩個女孩出生時都多了一倍,讓懵懂無知的邢梧桐姐妹還有些高興,認為可以大吃特吃了。陳無風長大後,也和兩個姐姐一樣,不太喜歡學習,念完初中,就輟學了。那時,正好趕上可以接班,陳光年就提前退休,讓大兒子接了自己的班,到縣工商局成了一名正式工,還轉成了城鎮戶口。剛上班,陳無風工作很積極,上進心強,能力突出,很受領導器重。1999年,26歲的陳無風便被提拔成了副所長。家裡對陳無風的重視,還體現在生活上。陳無風1993年結婚時,家裡的八畝蘋果樹收成不錯,父母便花了3萬元,在同州縣城買了一個三分大的小院。說是給家裡買的,其實只是給陳無風一家住。如今邢玉珍和陳光年退休了,便也沒有去同州縣城,還是住在農村。

  陳無遇記得,自己在祖母去世後的第二天,還問過母親,為什麽父母對他沒有像對哥哥那麽好?其實,也就是問,為什麽他工作很多年了,也沒有說給他買套房?當時,母親很無奈,只是說了句,你和你哥不是一個時代的,怎麽能一樣?而後,邢玉珍在向小溪講述這件事時,才感覺當時自己話說的太倉促了,或許是覺得二兒子就不應該提出這個問題,有點責怪的意思。想到這裡,陳無遇覺得自己太對不起老母親了:老人含辛茹苦的將自己撫養大,經歷了那麽多風雨,自己不想著如何孝敬老人,還隻想著和哥哥比較,真是沒有良心。

  想著想著,就流下了愧疚的淚水。姐夫王武正在開著摩托車,估計也看見陳無遇流淚了,便問:“無遇,怎了?”

  陳無遇說了句:“想我婆了。”

  王武知道,陳無遇從小就是睡在李千金身邊長大的,每次回老家,都要陪著自己的祖母睡覺。直到去年李千金去世,還從玉泉縣專門回家,在家為老人守了三天三夜的靈堂,看著過了頭七,才離開的。聽他這麽說,王武便說了句:“婆的那邊肯定不錯,善人都有善報。”

  陳無遇想到祖母一生的良善,在全村德高望重,又想去墳地看看。於是,便接著說了句:“姐夫,一會回去,我開你的車,到她墳上再看看。”

  王武自然沒有問題,應了聲,便專心開車。此時,摩托車已經進了村,王武便放慢了速度,回到了陳無遇那個常常夢起的老家。

  故鄉都是親人的影子,老家總有萬般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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