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農歷十一,又是寒衣節。小刀跟著北山李去墳地給祖父母和爹娘燒紙,還沒有到跟前,便看見兩個人在自己親爹娘的墳頭跪著。他們走進一看,原來是小刀親娘李鳳仙的大哥,北山李這才知道,自己這麽多年在外,都是鳳仙哥給幾個親人修墳燒紙的。自從鳳仙染上天花不治而亡之後,兩家雖在一村,卻很少來往。鳳仙家姊妹三人,除有一哥外,還有一姐。鳳仙入土時,李保長夫婦帶著大兒子和二女兒都來埋人,二女兒的當時在姐姐的墳上都哭暈了。小刀看見舅舅和姨媽也來給母親上墳,便分別叫了聲。兩位老人和他們一家說了幾句話,也就走了。
北山李從玉泉縣回來後,再也沒有現身過江湖,默默無聞的過著平頭老百姓的生活。直到1960年去世,當年鑒證過他為組織做出眾多貢獻的一位重要領導,將國家的一份榮譽證書送來時,人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當年名震一十三省的長刀大俠“獨顆蒜”,原來“獨顆蒜”一直是為組織服務的地下工作者。
北山李只有小刀這麽一個兒子。自從1934年他的第一個孫女出生,小刀夫婦又為李家生下了三男三女。大孫女之後生有兩女一子,兒子高中畢業便得病歿了;老二是個女孩,生有四女;老三是個男孩,育有兩女一子;老四是個女孩,生有四女一子;老六、老七都是男孩,老六育有一子,老七育有兩女。這裡單說這個老五。
1945年6月,久已退出江湖的北山李行動已經有些不便。一天,聽說兒子要將不到一歲的孫女送人,竟拄著拐杖,從酒坊回到了村上,質問李小刀:“日子再苦,也不能把自家的娃娃的給旁人。你養不起,我養。”
已過四十的李小刀也和北山李一樣,高個子,只是一直身體很瘦,這時都有些佝僂。聽了父親責罵,就低著頭,彎著腰,說了句:“算命的說,這女子命硬,和我不合。”
北山李就是不聽,堅決不讓李小刀將五女送人。後來沒辦法,北山李就想到了小刀的大舅,便讓大孫子李琪把他老舅叫來。鳳仙哥來了,覺得北山李說的對,也不讓把五女送人。但看小刀苦著個臉,估計是王香兒不情願。就和北山李商量說,要不,把小刀媳婦也叫來,一起說說。李琪看老舅爺說要叫他娘,也沒余多問,就立即到大門口把避在外邊的王香兒叫了回來。原來,這農村人議事,一般都是男人在人前說話,女人是不能插言的。但為了不讓小刀為難,兩個長輩都在,叫小刀媳婦來也沒有什麽不可。王香兒來了,知道今說的就是五女送人的事,便將一個算命的當天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這算命的是個遊方道士,不但知道李小刀的前塵舊事,還能算出王掌櫃中槍身亡,聽的王香兒大驚失色。臨了,又說他們將有一場血光之災。王香兒問化解的辦法,那道士卻不願說,只是口口聲聲說是泄露天機,怕遭天譴。待王香兒從枕頭下摸出一張五元錢,給了後,道士才說,你家1944年8月曾添一女,只是這女子命硬,你們家養不活,反倒會給你掌櫃的帶來七災八難;為今之計,只有將這女子送給一個大德人家,才能化解。王香兒不知道什麽是大德人家,還是追問道士。道士也沒有說具體哪家,只是說了這家應在此地以南,家中無二無女。說後,便不再開口,起身離去。王香兒說完,北山李和鳳仙哥都楞住了,想來不是小刀媳婦胡謅,便沒有了主意。後來,鳳仙哥想起了自己妹妹那個苦命的女兒,
1916年出生後,15歲嫁到北村邢家,至今仍沒有個一男半女,孤苦伶仃。便問小刀夫婦,你們可找好了人家?小刀夫婦都沒有接話,只是搖了搖頭。鳳仙哥就看了看北山李,就把剛想的事給他說了一句。北山李覺得既有這麽一層親戚關系,又合著道士的說法,看來只有這樣最好。於是,不到一歲的五女便被送到了北村邢家,成了鳳仙侄女李千金的養女。 五女到了邢家,成了邢乾娃家唯一的女兒,被李千金整天抱著,奉為掌上明珠。來後,沒過幾日,就給孩子起名邢玉珍,意思如同玉石一樣珍貴。邢玉珍8歲上了小學;11歲上,父親邢乾娃得了癌症去世時,停了一年學;而後,12歲又接著讀了一年小學四年級;之後還到兩女鎮繼續讀了兩年高小和一年初中。初一結束,便沒有再讀,而是回家和父母務了農。邢乾娃去世後,李千金又招了個上門女婿,是抗美援朝回來的一個老幹部,做了邢玉珍的繼父。繼父叫賈水鵬,對邢玉珍也很疼愛。回家幹了幾年農活的邢玉珍,在25歲時,成為北村小學的一名民辦教師,曲曲折折,一乾就是30年;後來還當了小學的校長,轉了公辦教師,領上了退休金。這五女還真的應驗了當初那個道士的話,遇見了李千金這個大德之人。
再說邢玉珍18歲時,李千金門下無子,就給女兒招了個上門女婿,是一個白白淨淨的文工團學徒,名叫陳光年。只是陳光年平時在外工作,四處漂泊,很少能在家裡呆。兩人結婚後,先後生下兩子兩女,最小的就是生於唐山大地震時的二兒子陳無遇。陳無遇平時話少,不太喜歡和人來往,但打小就愛讀書。
陳無遇出生時,正是唐山大地震劇烈的時候。那是農歷的八月,谷子剛割到場裡,上級通知北村人,說村上也在震區,要村民都搬出來。當時,人們便用谷杆搭個人字形的草棚,白天下地勞動,晚上在場裡過夜。陳無遇出生的那天晚上,上級要求各家各戶都要在場裡睡,隊長挨家挨戶的催。催到邢玉珍家時,她肚子正疼的厲害。她和在場的接生員、衛生員,都是黨員。接生員黨齡長、資格老,看到這個情況,便說,“我們三個黨員,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
沒等接生員說完,邢玉珍便說:“你們都出去,我一個人來生,沒問題。”
當然,邢玉珍不走,另外兩人是不可能走的。因為他們知道,邢玉珍的孩子胎形都太大,生起來很困難,很痛苦。如果走了,出了事怎麽辦?兩人聽著邢玉珍態度堅決,便不再催促。隨著時間在不停的移動,慢慢的,外邊的喊聲也消失了,緊張的氣氛也緩和了。
後來,村上的赤腳醫生也來了。雖說這赤腳醫生有些經驗,但必竟不是正規醫生,三人便讓赤腳醫生去兩女鎮醫院,把他們都熟悉的專門接生的白大夫請來。白大夫性格開朗,對人熱情,是邢玉珍的好朋友。時間不長,便匆匆地趕來。一進門,二話沒說,做了個檢查。查後便說,是個男孩,沒有什麽大事。說完,竟倒頭要睡。邢玉珍有些擔心,便說,今晚地震,你還敢睡。白大夫大大咧咧的說道,已過去了,不要緊。隨後,邢玉珍的難受就緊促了,身上的折磨更劇烈了,不久便生下了一個男嬰。萬幸的是,幾經周折,還是母子平安,在場的人終於把繃緊的心放了下來。
看到母子平安,邢玉珍的母親李千金特別高興,立即拿出高高一摞提前做好的石子饃,一邊讓在場的人吃,一邊給場裡議論的、安不下心的人送去。
再說這晚住在場裡的人,反正也沒什麽事,就把邢玉珍生男生女當成了一個主要的討論話題。有些人說,生了男孩,就叫“震風”,跟著他哥“無風”;生了女孩,就叫“震紅”,這也是革命名字。但另一些人表示反對,認為這娃了不得,出生時地動山搖的,一般人起不了名字,最好找個懂行的給起名。說來說去,最後大家一致決定,讓邢玉珍的男人回來,兩人一起帶著禮,到南山下的玉泉院找那個高人玄道長去,也只有玄道長,才能給這娃起名字。只是這玄道長修行的玉泉院距離北村尚有百裡之遙,能不能見到,誰也不知道。這也只能看這娃的造化了。
孩子滿月那天,陳光年回來了,聽了邢玉珍提了一句村上人的話,也沒有太當回事,隨口說了句:你就不要跑了,我去找找。
這個孩子,村上人都很關心,必竟在場裡討論了幾天起名字的事。所以辦滿月宴,很多人都來了。邢玉珍的好朋友白大夫,自然也要參加這個宴席。
白大夫到的早。進門後,就直接去看了娃。到了邢玉珍住的小房間,看她一個人坐在炕上,便笑著悄悄說,你不是都帶環了嗎,怎又懷上的?邢玉珍看房子沒人,就和白大夫說,我確實都采取計劃生育措施了,帶了環,但不知道怎麽回事,環就掉了。糊裡糊塗的,懷上了這個娃。你不知道,這娃五個月時,鎮上管計劃生育的,還來找過我,說是要計劃掉。鎮上、村上的幹部,都動員我做人流。我是黨員,又是教師,自然應該帶頭執行國策,所以我當時是同意的。只是,你也知道,他們光做通我的工作,還是不行,還要做通我那個老母親的工作。國家的政策好,現在思想動員,不只是本人要同意,還要全家同意。你也知道,我老母親就我一個女兒,幹部們沒有人敢保證,人流不會出事。這人流手術剛興起,也才幾個月,加上我肚子裡的娃都五個月了,又不是兩三個月,肯定很危險。老母親給幹部們說,雖然我也給她生了幾個孫子,但她只有我一個女兒。將來防老,除了她養大的我,其他誰也不放心。幹部們沒有一個人,敢保證做手術我不會出事,就這樣,再也沒人問了。我這個二小子,命大。
說完,兩人又拉了一會閑話,在中午吃過宴席後,白大夫就回鎮上的衛生院了。
滿月宴結束後,陳光年回了同州縣城。第二天,就坐了個順車,去了趟玉泉山。他也沒見過人家玄道長,也沒有熟人引薦,便想著去帶點禮物。想來想去,就買了一袋子紅棗,帶了去。
到玉泉院時,已是中午。他剛到玉泉院門口,便看見有個道士坐在那裡,走上前去,說是想找玄道長,給孩子起個名字。那道士看他背了袋東西,也沒有為難,便說先問問道長,看願不願見。他隨即將紅棗交給那道士,道士不收,說沒有道長的話,他不敢私下做主。他也只能進了院門,在門庭下候著。不一會,道士來了,說道長正在打坐,便領他去了一顆銀杏樹下。他再次將袋子交給道士,這次,道士也沒有推辭,提著袋子就先走了。
他看了看這顆枝葉茂盛的銀杏樹,有些葉子正在逐漸變黃,秋日的陽光從枝葉間照了下來,一縷一縷的,像是舞台上的射燈。那個帶著黑色小帽的老道長, 這時正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盤腿,沉默靜坐。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話,就在三四米開外,傻傻的站著。稍時,只見道長拂塵輕起,閉目掐指,信手在地上寫了“無遇”二字。他也有些驚奇,自己還沒有和道長說孩子的生辰八字,老道怎麽就知道起這個名字?而且,這“無”字,正好和自己的大兒子“無風”跟著。估計是老道知道他的心思,便睜開眼,對他說:你這一生,多子多孫,只是兒女就有五個。切記,不可違逆天理,才得一生平安。
他連連說是,看道長不在說話,便最後說了句:“玄道長,打擾您老人家了。我先走了。”
道長再次揚了下拂塵,也算應答了。他轉身離開玉泉院後,想了想道長的話,也對,自己和邢玉珍除了這四個孩子,最早還有個女兒,只是一歲上邊歿了。
回到同州縣,他找了個電話,想給媳婦邢玉珍說說玄道長給孩子起的名。打到村大隊部的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大隊長邢同來。同來和他也很熟,一聽他二小子名字起好了,掛了電話,也沒有專門見邢玉珍,就在廣播裡大聲喊了幾句:邢玉珍邢老師請注意,邢玉珍邢老師請注意,你男人打來電話,你男人打來電話,給你二小子起了個名字,給你二小子起了個名字,叫邢無遇,叫邢無遇。
這樣,全村人在第一時間,都知道玄道長給邢老師的二小子起名叫邢無遇。只是這個名字,到邢無遇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便被陳光年改為陳無遇。也因為陳光年這個私自的決定,給本來生活十分美滿的邢玉珍帶來了一生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