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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月》第16幕 ・ 兵禍再起 ・ 6
  紫鳶的突然翻臉令鬱禮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慌張地站起身來,將撩起的頭髮匆匆披回了臉上,遮擋住自己那張猙獰的面孔:

  “姑娘,我還沒開口說自己有個不情之請呢——你這又是何必——”

  “什麽不情之請?我同你沒有任何乾系!”紫鳶圓睜起了眼睛。

  “當然有關!其實在下從很久之前,便對姑娘心生仰慕。如今兵荒馬亂,若是你不嫌棄,還請隨我一起出城,路上也好——”

  “癡人說夢!我替你包扎好傷口,便已是還了你方才救我的情。在那之後,還請你立即從這裡消失,再也不要來找我!”

  少女的態度轉眼變得冷若冰霜,同之前的熱情形相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她越是如此,鬱禮卻越是不明就裡了起來:

  “紫鳶姑娘,莫非是我此前對你有所得罪?”

  然而一問之下,當即惹得對方愈發怒不可遏起來:“你這條祁守愚的走狗,難道此前做過的惡還嫌少麽!”

  “想必姑娘誤會了。此前我雖曾替靖海公辦事,但對你,對蒔華館都從未有過非分之舉。不知——”

  “這才剛剛過去了一年,你莫非便忘了?當年於曄國少主的刑場之上,你曾對我的兄長做出過何等卑劣之事?!”

  鬱禮猛地一愣,臉上的表情七分錯愕三分狐疑:“姑娘莫不是在說笑吧?你口中的兄長,難道——竟是那個黑眼睛的小子?”

  “怎麽,不像麽?!”

  紫鳶狠狠瞪起了自己的一雙如墨的眼眸,的確同將炎那副孤傲的模樣頗有幾分相似。這樣一來,鬱禮更加難以分辨話中的真假,只是有些吃力地重新站起身來,口中卻似想說服自己一般反覆叨念著:

  “不可能,絕不可能!我喜歡上的女人,怎會是那個混帳小子的妹妹!況且聽說,將炎此前在墨翎衛時,還曾於這蒔華館中鬧出過事端。倘若你二人果真的是兄妹,當時又為何沒能相認!”

  說話間,其臉上漸漸露出了癲狂的表情,竟是突然發難,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姑娘說這些,定是為了趕我走,不想再讓我繼續冒險幫你,不想再讓我惹上麻煩,是也不是?可偏偏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不能就這樣走了。現如今暮廬城已經支撐不了幾天,你必須同我一道離開!”

  “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麽?還不快點將我松開,滾呐!”

  紫鳶奮力掙扎起來,卻根本甩不脫對方鐵鉗一般的雙手。鬱禮被她逼得急了,也抬高了嗓門,一雙鼓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了起來:

  “姑娘或許還不知道,方才那些軍士,乃是我曾經於賁海營中帶過的部下。這群人究竟是何種貨色,我可是清楚得很!他們剛剛於我刀下吃了虧,斷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你若繼續留在這裡,必定會有危險!”

  “可笑!若是你親手帶出的兵危險,待在你的身邊難道便會更安全了?今日就算是死,我也絕不會跟你走的!”

  任誰都不可能想到,這個平日裡嬌滴滴的蒔華館頭牌,情急之下竟是張口咬在了對方汙穢不堪的手上!她齒間下了狠力,生生咬破了皮肉。鮮血登時順著唇角湧現出來,讓鬱禮也不得不松開了手。

  紫鳶終於得以抽身,轉頭便向幽深的內院躲去。鬱禮低聲罵了幾句,也立刻跟在了對方身後。然而他方才說的沒錯,二人前腳剛剛離開,那群身著墨翎衛衣甲的逃兵便再次圍聚在了店門前!

  “方才那個傷了我們兄弟的乞丐呢?!”

  這一次,

為首的都尉糾結起足有二十余名黑衣黑甲的軍士,幾乎擠滿了整條甜水巷。不久之前才上過戰場的年輕男子們,各個臉上都寫著看穿了生死的冷漠,更帶著如同野獸一般的瘋狂。  蒔華館前的眾女子,不知從何處收又拾出了一些金銀細軟,正打算就此離開。她們沒有料到對方還會殺個回馬槍,當即又被堵了個正著,發出一片驚呼。

  老鴇見情勢不妙,急於撇清自己同鬱禮的關系,雙膝一軟便跪倒在了地上:“軍爺,軍爺高抬貴手啊!我實在不知那乞丐跑到哪裡去了呀!”

  “放屁!我等兄弟一直都於巷子兩頭守著,根本沒見凶徒進出。那乞丐腿上帶傷,若非爾等故意將其藏匿於館中,難道他還會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都尉卻是高聲怒喝起來,嚇得老鴇猛然一抖。旋即對方將持刀的手用力一揮,衝身後的軍士喝道:

  “來幾個人,隨我進去拿人!這些不老實的同黨一個都不許放走,若是待會捉到了窩藏的凶徒,全都一並斬了!”

  “得令!”

  巷內的甲士們畢竟受過訓練,應和之聲雖不十分整齊,卻也聲震屋瓦。妓館前的一眾女子哪裡見過這般陣勢,當場便被嚇得痛哭起來。癱倒在地的老鴇也抽噎著捧上了一隻沉甸甸的包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央求道:

  “軍爺,軍爺冤枉啊!那乞丐,那乞丐似乎同館內紫鳶是舊識,就算是蓄意窩藏,也同我們這些人絕無乾系啊!這裡是店中僅剩的最後一點錢銀細軟,你們也悉數拿了去吧,只求能放我等一條生路!”

  對方卻早已不肯再聽老鴇囉嗦,狠狠一腳將其蹬翻在地,隨後便率領部下浩浩蕩蕩地朝蒔華館中闖去。

  蒔華館雖有三進院落,卻並沒有幾處可供人躲藏。如黑蟻般湧入的甲士們很快便追上了紫鳶同鬱禮。雙方均未想到這麽快便又碰了個對頭,稍愣了片刻後,便嘩啦一聲各自拉開陣勢,當場對峙起來。

  “死性未改,果真是睚眥必報!”

  鬱禮不得已暫時松開了拉住紫鳶的手,重新將手中剪嶽橫在了自己胸前。這柄馬刀跟他足有十年,於祁子隱脫逃的當夜,他更是冒著巨大的風險悄悄潛入了屍積如山的刑場,方才得以將其尋回。此時,足重十數斤的刀身於其手中穩若磐石,雖未出鞘,卻隨時能向任何方向發起進攻。

  “不愧是平海將軍,曉得我們這些老部下的脾氣。”

  對面的都尉咧嘴一笑,卻也不再遮掩,而是直接報出了鬱禮的名號。原來其早已知道對手是誰,不過一直裝作不認識罷了。

  “即然知道我是誰,為何還要阻攔?”

  “你說是為何呢?當年於刑場之上你險些便要了國主的性命,即便如今成國來犯,難道以為他便會輕易算了?如今你早已是全宛州通緝的要犯,我記得很清楚,那告示上白紙黑字寫的可是,無論生死——”

  “念在曾有過同袍之誼,且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若再不退下,我可絕不會手下留情!”

  鬱禮忽然一怔,臉上的表情變得猶如吃下了一隻蒼蠅般難看。他從未想過,那個自己曾經喚作父親的人,居然會如此記仇,仍不遺余力地要置自己於死地。

  對面的都尉卻仿佛是要故意戲弄他一般,毫不留情地繼續挖苦起來:

  “我說你啊,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如今早已是一條落水狗,連自己的主子都不要了,即便吠得再凶又有何用?況且當年兄弟們同你在賁海營時,上面給的好處一點也沒撈到,這同袍之誼,又該從何說起呢?”

  “難道你們還未嘗夠我破浪刀法的厲害麽?!”

  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鬱禮不由抬高聲音威脅了起來。可對方卻只是搖晃著腦袋,盯著二人瞧來的眼神,就好似在看兩塊送到口邊的肥肉:

  “那又如何?一虎難敵群狼,今日我等只要將你拿下,便可去向國主邀功了。人活一世,無非就是利用別人,或是被別人利用。當年你有靠山時沒有抓牢,如今狠狠摔下來,也只能怪自己不懂未雨綢繆了!”

  被綁住了雙手的老鴇不知何時竟悄悄跟在了甲士們身後,仍想尋找脫身的機會。她急於想要撇清同二人的關系,此刻見狀立刻擠到了都尉跟前,趁機獻起了殷勤:

  “我說呢,原來兩年前靖海公使重金包下紫鳶,便是賞給了你小子啊!你們兩個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便攪合在了一起?我就說為何竟會不惜拚了命也要同這位都尉大人作對!大人,那個姑娘不會武藝,而今只要拿下了她,這乞丐便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哦?沒想到當年叱吒風雲的平海將軍,竟會如此在意一個青樓女子?帶著個累贅,你以為自己還能逃得掉麽!兄弟們都聽到了吧,給我上,先拿下那婊子!”

  都尉難以置信地眨了眨雙眼,卻好似忽然抓住了對方的命門一般,衝鬱禮冷笑起來。在他的指揮下,兩側的甲士們也旋即列隊向前,如鐵桶般向二人包圍了過來。

  這樣一番侮辱,令鬱禮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了。他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起來,手指的骨節也握得哢哢作響。本就鐵青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消失了很久的凌冽殺意,手中的剪嶽也轉眼由鞘中抽了出來,鋒芒畢現:

  “好!既然你們執意尋死,那便納命來吧!”

  伴隨著怒吼,寬背馬刀被鬱禮以十成的勁力舞動了起來。他本就力大過人,甚至連將炎也僅能同其將將打個平手。此時對面雖有二十余名全副武裝的甲士,卻無一人是其對手,包圍圈當即便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領兵的都尉未曾想到,腿上帶傷的鬱禮仍有如此不俗的實力,即刻便命人奮力堵截。可鬱禮得了先機,卻並沒有直取對方要害,反倒揮起一刀,先將都尉身邊那多嘴老鴇的項上人頭砍將下來,緊接著提起屍體朝一眾甲士的身上猛推了過去!

  他的動作便如雷霆般迅猛,即便無頭的老鴇當場斷氣,其懷中卻依然抱著那包散碎的錢銀。包袱凌空散落開來,其中的財物滾落滿地,卻是無人去撿。

  鬱禮利用屍體稍稍阻擋住甲士們的進攻,回身便抱起早已嚇呆的紫鳶奪路而逃。甫一衝出蒔華館的大門,其便又手起刀落,一連砍倒了兩名負責看押人犯的甲士。

  被囚的女子們重得了自由,也紛紛朝巷外落荒逃去,有幾人甚至搶在了前面。鬱禮見狀,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馬刀,竟是將身邊經過的她們也一個不落地砍翻在地,指望能用這些屍體稍稍拖延一下追兵的腳步。

  終於,憑借著毫無道義可言的手段,他終於帶著紫鳶擺脫了追兵,躲入了城西亂葬崗中一間廢棄的民宅裡。

  夜幕降臨,一直緊張守在門口的鬱禮這才稍稍放松了下來。直至此時他才意識到,一路上紫鳶忽然變得十分配合,並沒有再找機會逃離自己的身邊。

  “你——怎地忽然不跑了?”

  渾身血汙的他靠著牆根緩緩坐了下來。始終一言不發的紫鳶卻是搖了搖頭,輕聲回了句:

  “方才面對那麽多墨翎衛的刀,除了跟著你跑之外,我還有第二條活路可以選麽?”

  “但現在你已經可以走了,不要再跟著我!我如今仍是要犯,在我身邊只會更加危險……”

  殺人時毫不猶豫的鬱禮,忽然將手中的馬刀朝腳下一丟,頹然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可是當初——當初明明是他親自來烏雲岬的村裡尋到了我,還說曾同我因病過世的母親有過一段感情……我一直都當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沒想到,沒想到竟會如此……”

  年輕人於口中含混不清地回憶著自己的身世,整個人都漸漸蜷作了一團。兩年多來,他之所以一直於城中逗留不肯離去,正是奢望有朝一日廟堂之上的那位矮胖國主能夠原諒衝動的自己。然而事與願違,當得知通緝自己的告示上竟寫著無論生死的那一瞬,鬱禮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也徹底熄滅了。此時的他,便猶如被人遺棄路邊的一條野犬般,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無助。

  不曾想,對面的少女聽其如是說,卻再次搖起了頭來:

  “可我已不打算逃了。一個弱女子,是無法在這樣的亂世中活下去的。我需要有人保護,而眼下這世上最合適人選,似乎只有你一人而已。”

  “那你——不在意我殺了老鴇,殺了那麽多蒔華館中你的舊識麽?”

  “為何要在意?我於她們而言,不過是個斂財的工具罷了。她們於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是生是死沒有半分區別。只不過,如今若是想出城,你這一瘸一拐的模樣實在太招人注意。”

  “那依姑娘看應當如何?”鬱禮見對方竟是想通了,要求自己保護她出城,雖並不十分明白個中緣故,心中的陰鬱卻登時一掃而空。

  “現如今你可是通緝要犯,又剛剛犯下那麽多條人命,城門前保不齊早已貼了拿人的告示。若想順利避開,最好徹底改換一下自己的容貌。倒不如——將你的鼻子剜了,就說是於戰場上受了傷,如何?”

  鬱禮未能料到,面前這個看起來似大家閨秀一般柔弱的姑娘,竟會想出這樣殘忍的辦法。他抬起頭來,蹬著一雙鼓漲的眼睛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姑娘:

  “讓我剜了——自己的鼻子?姑娘莫不是在說笑吧?”

  “怎麽,此前你不是苦苦求我隨你一起離開的麽?如今我既是已經答應了與你同行,難不成你竟不願為此付出些代價麽?”

  少女說著,卻是忽然便板起臉來——被困在蒔華館中的這些年間,她的命運似乎早已注定,甚至在老鴇準備帶著錢銀離開時,也並未想過趁亂逃走。

  然而如今意外地重獲了自由,卻是令姑娘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個只能受人擺布的木偶。多年來於青樓中習得的駕馭男人的本領, 忽然間成為了其身上一件無往不利的法寶。此時此刻,深埋在紫鳶心底多年的那股復仇的欲望,忽然便難以控制地極度膨脹起來!

  眼下她命對方剜掉自己的鼻子,既是試探,也帶著些刻意的報復。然而,尚有些猶豫的鬱禮卻對少女內心的這些想法毫不知情,被她一激之下,竟是咬了咬牙,而後手起刀落,當真以剪嶽將自己的鼻子生生削了下來,攥在了掌心!

  “難得姑娘如此信任,鬱禮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恍若落水之人拚盡全力也要抓住岸上一切可以救命的東西。認定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的鬱禮並未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然成為了面前這個女人手中的一柄尖刀。而這個看似草率的決定,也將於日後徹底改變他同紫鳶、改變將炎等人,甚至改變整個世界的命運!

  就這樣,二人換上了路上順來的幾件肮髒的破衣服,又在臉上抹了厚厚一層泥漿煤灰,竟是混於流民之中順利出了城門,並未引起任何懷疑與盤問。

  鬱禮的臉上纏著幾塊破布。血雖然止住了,說起話來卻仍是甕聲甕氣: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破曉的晨曦中,紫鳶再也未回頭看過一眼身後的暮廬城,只是快步向前著走:

  “這些年來我沒能同兄長相認,是因不想讓他見到自己賣身為妓的模樣。而我之所以會淪落青樓,皆是拜當初闖入漁村的那幫歹人所賜!我紫鳶今日指天為誓,定要尋到害我家破人亡,令我無法同兄長相認的那些人,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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