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的冷迦芸緩緩睜開了眼睛。
或許是近些日子太過疲累,她壓根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隻覺得頭腦中昏昏沉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女子隱約聽見屋外似有幾個孩子的笑聲,於是起身推門,這才發覺竟已一覺睡到了正午。
和煦的暖風吹在人臉上,帶著淡淡的濕潤的海味。入夏之後的青灣滿眼都是青翠的顏色,海灘上的白沙也在陽光下泛起炫目的光。然而,冷迦芸卻並不記得自己昨夜為何會竟睡在這樣一座臨海的木屋裡,也壓根回憶不起這片潔白的沙灘究竟位於島上何處。
女子抬手於眉前搭起陰涼,卻無法在海灘上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孩子們的聲音卻再次響了起來,近在咫尺,令她不由自主地循著那聲音,向海灘的一側的崖石下走去。
腳下的沙子柔軟得如同一團棉花,一踩上去便會隆起一個馬蹄形的小丘,令冷迦芸忽然有了種自己正置身於暮廬城郊舟師營內的錯覺。
終於,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中,她看到了幾個矮小的身影。那是三名五六歲左右的孩童,兩男一女,在沙灘上相互追逐嬉鬧著,也不知是從附近的哪戶人家偷跑出來的。
然而出乎紫衣女子的意料,其中那名女孩甫一看見她,便立刻歡笑著奔過來,拉著她的手親昵地叫道:
“娘親,娘親,你快來陪我們一起玩呀!”
冷迦芸心下詫異,卻仍蹲下身來握住對方柔嫩的小手,笑著問道:
“小丫頭,你怎會將我當做是自己的娘親呀,是不是認錯人了?”
可她話還未說完,卻暼見女孩的辮頭上居然系著一支盛開著的海棠。女子的一顆心忽然猛跳了幾下,旋即察覺自己的身後有人。還未等她回過頭去,耳中便已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迦你沒想到吧,我們的孩子,已經長得這般高了。”
紫衣女子猛然一驚,隨後立刻起身去看,這才發現身旁的崖壁之下,竟栽種著一大片海棠。雖不當季,可樹上的花仍開得正豔,好似一團團燃燒著的火。而在那錦簇的花團中,正立著一位身著青衣,頭髮蓬亂,滿臉胡茬,不修邊幅的健壯男子。男子眯眼笑著,一張臉上寫滿了憐愛。
“百裡……你怎會……怎會……”
冷迦芸忽然怔住了,而後任由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顫抖著雙手想要去摸對方的臉頰。青衣男子卻仿佛早就猜到了她要問什麽,摩挲著女人的雙手道:
“小迦莫非忘了,你曾勸我不要再執著,陪著你一起遠離那個是非之地,清淨地度過余生。雖然起初時我心有不安,覺得辜負了扶風大哥。但如今兒女雙全,也便慢慢地釋懷了。”
青衣男子笑著,將女子擁入懷中,重重地吻下。
冷迦芸心頭一顫,卻只是緊緊地閉上眼睛,生怕再睜開時面前的男子便會消失不見。她貪婪地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溫度,根本不願去想眼前所見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如果到頭來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她倒寧願自己再也不要醒來!
然而事與願違,還未等紫衣女子有機會傾訴心中的思念,便忽然感到對方摟著自己的雙臂一緊,口中低喝一聲:“小心!”旋即帶著她就地橫滾了開去。女子忙睜開雙眼,卻見頭頂的天空轉瞬變了顏色,烏雲壓境,天雷滾滾。
一道霹靂凌空落下,就打在方才二人所立之處。電光火石間,海中也湧起一道滔天巨浪,隨後一支龐大的艦隊自海面下升將起來。
艦上打著大昇朝十二路侯國的各色旗幟,燈火恍惚,號角齊鳴。緊接著,天空中更如蝗蟲過境一般,低低地飄來一大片黑影! 那是自來船上射出的死亡之雨!
青衣將軍抱起愛妻藏身在一棵海棠樹後,卻掉頭重又衝上了海灘。只見其將三個孩子一把摟在懷中,半跪在地上,竟是用身體為他們架起了一道人肉盾牌!
冷迦芸也想衝出去幫忙,卻已是太晚了。箭雨轉瞬即至,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鐵矢重重地扎進那個自己深愛著的男人背上,將其戳得如同一隻刺蝟。可即便如此,青衣將軍卻依然撐著最後一口氣,把懷中的孩子們朝愛妻身前推了過去:
“快!帶他們三個走,替我保護好!”
女人淚若泉湧,卻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男子並沒有再說什麽,拔出了腰間的玄赤雙刃,撐起身體便朝身後已經登陸上岸的諸侯聯軍衝了過去!
“百裡不要!”
驚惶不知所措的冷迦芸終於吼了起來,聲音卻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了。她突然開始盼望一切只不過是場噩夢,卻又驚異於為何自己無法醒來。突然,頭頂又是一聲炸雷響起,再去看身邊的三個孩子時,卻發現他們已經長成了風華正茂的少年和少女,一個眼眸如墨,一個白衣勝雪,一個紅發如火!
女子來不及細想,拉起孩子們便朝青灣城中退去。卻是未能料到,城中竟也已化作一片火海。月牙灣前的那道水門被擊得粉碎,地上也躺滿了死傷的島民,哀嚎陣陣,血流成河。四處追殺著幸存者們的,卻明顯不是先前的諸侯聯軍,而是無數生著鱗片,手中握有火栓銃的猙獰魚人!
四人的行蹤很快便被一隊魚人發現了。女子清楚地看見對方那滿是鱗片的臉上瞪著的一雙青藍色的眼睛,隻覺得從頭到腳涼了個透。慌張之下,她忙拉起孩子們轉身欲跑,卻聽身後“砰砰砰”三聲巨響,手裡猛地一緊,三個孩子幾乎同時癱軟倒地,各人胸前竟是洞開出一個碗大的傷口。
冷迦芸哭喊著想要阻止滾燙的鮮血自傷口中繼續湧出,然而一雙手卻根本不夠用。很快,她便被完全浸沒在血泊之中,腦海裡也只剩一片空白,卻不知該先救誰,只能無計可施地看著孩子們暴露在外的心臟漸漸停止了跳動。
女子臉上淚痕未乾便又添新淚。在悲戚的哭喊中,她忽然發覺自己重又回到了先前的那片白沙灘上。狂風驟雨之下,盛開了滿樹的海棠隨風飄落,片片花瓣撒落在地,如血一般殷紅。滿是血腥味的紅色很快便吞沒了整座海島,也吞沒了她同懷中抱著的那三個孩子。
“不要——!”
冷迦芸終還是驚叫著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渾身衣衫早已濕透。她卻只顧著低頭去看自己因為緊張而顫抖著的雙手上有沒有沾血,根本無從分辨究竟何處是夢,何處才是現實。
“迦姐,你做噩夢了嗎?”
祁子隱聽到驚叫,舉著燭台從隔壁的另一間房趕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紫衣女子並沒有去看對方,只是坐在榻上輕輕搖了搖頭,仍好似噩夢未醒一般地喃喃自語起來:
“百裡,我之前隻想一味地躲避,覺得隻消能避開那些爾虞我詐的權利紛爭,便可以安心過自己的日子。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退縮,只會讓你的敵人更加囂張,只會將自己一步步逼入絕境,引頸待戮。今日,我在此指天發誓,即便窮盡此生,也要破解先民們於白塔之中留下的秘密,再借助神力重新找回將炎與甯月那兩個孩子,替你保護好他們,保護好青灣城內的所有人!”
說這番話時,女子將一雙拳頭握得緊緊地,甚至連指甲將掌心的皮肉刺破、流血,都未能有絲毫覺察……
東黎女子的模樣,令祁子隱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絲酸楚。他重新帶上房門退了出去,立在石屋外呆呆地看著夜色下的澶瀛海。
他知道,對方為了向百裡,為了將炎、甯月與自己,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更難以理解的隱忍與操勞。於人前時,冷迦芸總是表現出一副堅韌而樂觀的模樣,即便在阜國終日借酒消愁時,心中也始終繃著一根弦。然而此時,在歷盡千難萬險回到青灣後,她心中巨大的壓力終於得以徹底釋放出來,令其卸下了全部的偽裝,露出那顆刻意隱藏起來,卻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白衣少年長歎一口氣,披著漫天星光朝山腳下踱去。此時的他隻覺得心頭很悶,短時間內卻也無法想出能夠解決問題的法子,便想著去月牙灣前的魚市中排解一下心情。
夏季日出之後氣溫升得很快,海鮮不易久存,故而距離天亮雖尚有些時間,卻反倒是漁市最為鼎沸喧鬧的時刻。各家漁戶也都會趕在日出之前,紛紛將各自最好的貨擺上案台叫賣。
很快,祁子隱便在一處販賣鯨肉的攤子前面停下了腳步。即便於鯨洄灣中也曾見過海中逡巡著的這種巨獸,但他卻從未想過,人竟然可以有辦法將其殺死,並且拖上岸來販賣。
“請教店家,你們是如何將這些巨鯨捕上岸來的?”
“哦,是跟著冷姑娘一同上岸來的那個曄國小子啊,當真是稀客。不過你倒是問住我了,這條鯨其實並非是我所殺。”
似乎因為極少見到外人,賣鯨肉的店家顯得格外熱情。可他的回答卻令祁子隱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那這鯨肉——”
“小子,鯨其實同人一樣,也是會受傷會死的。這頭鯨乃是被人以鉤矛重創之後,隨著海流漂到了附近擱了淺。我們青灣人俸鯨為自己保護神,並不會主動獵殺它們。可若是遇到這樣的死鯨,卻仍會將它們拖回來。因為我們相信吃了鯨肉,便可以獲得死去巨獸的一部分靈魂與神力。”
“可這鯨如此碩大,鉤矛又如何能殺得死它?”少年人明顯被勾起了好奇心。
“區區鉤矛自然是無法殺死它的,甚至連其厚厚的皮膚也無法徹底穿透。所以獵鯨者通常會在鉤矛後面系上浮筒、小舟等物。趁著這些巨獸浮上水面透氣時,用鉤矛插在它們的身上。若是鉤矛足夠多,鯨也便再無法潛入水中,遊動起來也會愈發吃力,最終耗盡體力,被拖回岸上任人宰割。”
“這條鯨又為何沒有被那些傷了它的人拖回去?”
“這條弓頭鯨可算得上十分堅強了。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其身上足足扎了三十余隻鉤矛,看起來應是自鯨洄灣以北的澹口附近,一路奮力逃到了這裡。”
“的確是個堅強的家夥啊……”
祁子隱感歎著,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個不顧重傷也要掩護自己撤離的黑眼睛少年。他捏了捏懷中一袋迦姐給的海妖淚,心想著自己曾經還為了這些東西與將炎爭過風吃過醋,不禁有些自責地搖起了頭來。
然而就在此時,市集之中卻出現了一陣騷動。由一艘剛靠岸不久的漁船上急匆匆跳下一名男子,神色慌張地衝著人群高聲喊著:
“快來人,快來人!瞧瞧我這次出海撈上來了什麽鬼東西!”
祁子隱便也跟著人流朝那船邊匯聚過去。只見那漁人從船上奮力拖下了一張大網,將網解開後, 卻見其中裹著的竟是一具從頭到腳生滿了鱗片的魚人屍體!
“這是——海妖!”
少年心中一凜,心下擔憂是否那些半人半魚的怪物又打算襲擊青灣了。未曾想,人群中居然有人認出了那具魚人的屍體:
“哎,你們瞧這魚人脖子上掛的長命鎖,是不是同北島全福的那隻一模一樣?”
經其提醒,周遭也立刻有好幾個人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是啊,全福的長命鎖可是他爹親手打的,世間絕對不會有第二把。”
“話雖如此,這東西又是怎麽到了一個魚人的身上?”
“我記得昨日出海前,好像還見到過全福的。該不會是在海上遭了怪物的暗算?”
“你肯定是記錯了。全福前些日子一直抱病在家,此次出海的頭一晚,我還特地去他家裡問過,當時他明明隔著門說自己的病還沒好,去不了的。”
人群吵吵嚷嚷地說個不停,卻始終得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白衣少年見狀,連忙奮力撥開了身前的島民,阻止他們繼續爭執,進而又衝那將屍體打撈上來的漁人問道:
“知道是怎麽死的嗎?身上可曾見到外傷?”
“屍體的背上倒是有一些傷,不過並不致命——反倒像是自己用手抓出來的。”
對方說著,便用腳用力一蹬,將屍體翻了過去,露出其後背上一大片潰爛腫脹的傷口。然而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新的發現。漸漸地,圍聚在一起的人群重又散了開去,隻留下白衣少年仍呆立在原地,似乎正於腦海中思索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