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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月》第13幕 ・ 星流變 ・ 7
  是夜,祁子隱悠悠轉醒過來,卻發現立在自己眼前之人竟是莫塵。在對方的攙扶下他坐起身來,卻是頭疼欲裂,昏昏沉沉地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舉目環顧,少年見自己眼下的容身之所,似乎是一間早已棄置多時的民房。房子很大,以前應當也曾是個大戶人家,如今卻是早已破敗,不僅屋頂漏著數個鬥大的窟窿,牆上刷的白堊也成片地剝落下來,露出土黃色的底坯。

  朦朧的視線裡,少年猛然看見不遠處的角落裡還倚著兩個人影,正是此前於城頭之上刺殺了海秋陽的刺客!這令他登時又緊張了起來,厲聲喝道:

  “莫塵!你可算是澤明兄最為信任的人了,沒想到竟會裡通外敵,引刺客入城?!迦姐呢?迦姐她又被你們弄到哪裡去了?!”

  “噓——還請子隱少主將聲音放輕些,我們如今尚未脫離危險!”莫塵臉色一變,當即示意對方不要大聲說話,可如驚弓之鳥的祁子隱又怎麽會聽。

  兩名刺客見白衣少年不聽莫塵的勸,身形一晃便要欺上前來欲將其製住。可還不等他們動手,卻見一襲紫衣自裡屋中閃身過來,快步走到了榻邊。三五名陌生的阜國百姓也跟在東黎女子身後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想知道這個昏迷了許久的少年人,究竟因為何事喧嘩。

  女人伸手捂住了祁子隱的嘴,隨後看向了一旁的男子:

  “你且莫急。先前若非這兩位義士出手相救,眼下我二人恐怕早已經沒命了。”

  “可迦姐你不是說,此兩人是曄國派來的刺客麽?”

  這樣一來,少年卻是愈發迷惑了。他狐疑地眨著眼睛,金色的瞳仁裡寫滿了不信任,卻還是依對方所言放輕了自己的聲音。

  “這個嘛——倒當真是我誤會了。”冷迦芸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後將目光投向了莫塵身上。男子當即會意,拱手向床上的少年道了個歉:

  “還請子隱少主恕罪,方才城頭之上情況著實緊急,他們二人下手有些重了。不過這兩位乃是我特意安排潛伏於鯉躍宮內的心腹,並非是什麽曄國的刺客!”

  “不是刺客?那迦姐入城那夜在城頭上聽到的對話,又當作何解釋?”祁子隱這才似稍稍松了口氣,卻仍繼續追問了下去。

  “那日冷小姐聽得沒錯,確有曄國流砂營的兩名刺客混入了城中,也的確潛入了王宮。只不過,小家主已命我設下埋伏,不等對方動手便已經將其鏟除了。”

  “這麽說,你派這兩位義士入宮,也是為了頂替此刻的身份,不至於讓城外的曄國大營產生懷疑?”

  白衣少年天資聰穎,三兩句便已聽得明白。莫塵旋即也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自從除掉了兩名刺客,便一直是由他們二人模仿對方的筆跡與口吻同曄國大營通信,這才提前得知曄國今夜將大舉攻城的消息。正因如此,我方才能提前安排,從城上救下了你們。”

  “那如今我們究竟身處何地?又打算往何處去?”

  “眼下我們已經接近了城南的晗光門。只不過城中各處都是攻進來的曄國兵,所以隻得暫時在這裡藏身,等待時機。”

  “城破了?怎會這麽快!”

  聽聞此言,祁子隱不由得大吃一驚。直至此時,他才注意到從窓紙外映入的隱隱火光。其間還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陣陣馬蹄,以及城中百姓撕心裂肺的慘叫。

  雲止乃宛州重鎮,自古便以高崖深谷,易守難攻而聞名。

雖然近年來國力空虛,兵力也大不如前,但錦鱗軍中兵將卻仍是個頂個的好手。白衣少年本還以為,他們至少可以撐上十天半月的。  “若是以普通石弩,想要洞開雲止城門的確需要費上一番功夫。可不知對方究竟由何處弄來了些古怪的兵器,能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射出足有人腦袋大小的鐵彈!因此隻幾番齊射,曄國軍便已在石頭城牆上開出了一道足有數丈寬的缺口,隨後列陣湧入,根本無法阻擋!”

  莫塵身後的二人,似乎還在為此前於城頭上看到的那番景象而感到的驚駭。

  “曄國軍莫不是動用了我們曾在海凌嶼上見識過的那些火砲?鎮嵐既沉,王叔的火器卻依然造得如此迅速,居然連駐扎於阜國境內的行營都已配發了?!”祁子隱的滿心擔憂全都寫在了臉上。

  一旁的莫塵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莫急,眼下我已經依小家主的吩咐安排好了退路。隻消繞過追兵,避開正面交鋒,便能趕在天亮前逃出城去。城門處會有人接應我們,登船離岸的。”

  “這話也說得也太輕松了,曄國舟師這次也一定帶來了火栓銃,你可千萬不要小看它們的威力!況且,即便我們順利逃得出城,在無邊無垠的海上又能躲到哪裡去?”

  仿佛知道的細節越多,便越能安心一般,白衣少年只顧發問。然而他話音未落,卻見莫塵眼神一凜,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隨後壓了壓手掌示意其噤聲:

  “是時候了!”

  屋內眾人當即頗有默契地安靜了下來,各自屏息凝神,留意著外面的動靜。過不多時,果真聽見一串零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走了過來,其間還夾雜著胄盔的甲片相互摩擦而發出的沙沙聲。緊接著,幾支火把映出的參差不齊的人影,也投在了纖薄的窓紙上。

  “你說是在哪間屋子裡聽見了動靜?”

  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了下來,一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道,甲士們也紛紛拔出了各自佩戴的兵刃,發出“鏘鏘”的輕響——那正是數名攻入城中的曄國士兵,聽上去應是一支十人隊。

  “就是這間,這間大宅子!”

  隊伍中另有一人操著阜國當地口音,似乎是個平民。

  “你應該知道,謊報軍情的下場吧?”

  曄國甲士再次低喝起來,似有些懷疑眼前的這間破屋子或許是阜國軍設下的圈套。

  “小人怎敢欺瞞官爺,怎敢欺瞞官爺啊!”

  對方似乎也是半途上撞見了敵兵,被迫為其引路。聽其如此賭咒,那隊曄國士兵便也滅了火把放輕腳步,慢慢欺近了宅子的正門。

  一時間,屋內眾人皆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近在咫尺,卻連鎖都沒有的單薄木門。若是對方踹門闖將進來,登時便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一步,兩步,門外的曄國甲士越走越近。千鈞一發之際,卻忽聽屋簷上傳來一陣貓兒的扭打與嘶叫,緊接著幾道黑影接二連三地竄了出去,反倒將來人給驚到了。

  “娘的,你口中所說的動靜,莫非便是這幾隻野貓打架?年節過後滿城的貓兒都在發春,莫非要領著我們全都去搜上一搜?”

  曄國甲士停下了腳步,不耐煩地罵道,似乎被那幾條野貓嚇得不輕。

  “官爺明察,草民肯定自己方才聽見的不是貓叫。”引路那人見狀,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不住地叩起頭來。

  “那你可曾聽見那些人究竟在說些什麽?”

  “沒,沒有。小人當時隻想找個地方藏身,聽見這屋內有動靜,便以為,便以為——”

  他的語氣變得愈發驚恐起來,連不成句。然而還不等其繼續解釋,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的曄國兵士已揮起手中利刃,隻一刀便將其當場砍翻在地,口中還罵罵咧咧地道:

  “娘的,兄弟們入城後連一隊錦鱗軍都未能遇上,光殺些平民,回去如何邀賞?!阜國軍當真都是些孬種,根本不堪一擊,此時恐怕早就逃出城去了,白白浪費了老子們的許多時間。走走走,回營喝酒去!”

  聽對方似乎並沒有繼續進屋來搜的打算,祁子隱方才將掌心的汗在前襟上用力蹭了蹭。誰知就在這個當口,屋內卻突然傳出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是名尚未滿月的新生兒,此前正在一同避難於此的母親懷中酣睡。此時或許因為女子抱得太緊醒了過來,哭鬧著想要吃奶。雖然其母立即伸手捂住了嬰兒的口鼻,卻又如何能夠止住?啼哭聲在一片寂寥中顯得無比清晰,立刻引得那隊曄國甲士折返了回來!

  白衣少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雙方實力的懸殊,即便拚上自己、迦姐、莫塵同其手下兩人的五條性命,也絕無半點獲勝的可能。門外的腳步愈來愈近,仿佛死神已經為藏身屋內的人敲響了喪鍾。

  就在祁子隱已經六神無主之際,莫塵卻猛地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少年人回過頭去,見對方竟是示意自己快些離開,這才意識到先前還擠了滿屋子的人,眨眼間已走得一個不剩。

  少年人隻覺得一顆心臟於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卻說不出半個字來,只能悶聲跟著莫塵匆匆進了裡屋,卻發現這間屋子後方竟還藏有一道並不起眼的暗門!

  他驚異地回頭看了一眼莫塵,眼神中似乎在責問對方既然知道這條出路,為何不早點告訴自己。可莫塵卻並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拉著少年衝出了門去,跟在其余一眾人等身後,於窄巷中狂奔起來!

  一路上他們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留下的蹤跡,只是任由莫塵領頭在城中穿行而過。雲止城密若蛛網的大街小巷,眼下在男子心中便如同自家後院般駕輕就熟,甚至有些看上去根本無路可走之處,都能被他辟出一條絕處逢生的道來。

  更令祁子隱無法想象的是,一路上他們甚至連曄國甲士的影子都再未見過。莫塵似乎總能提前知曉該於何處稍候,又該於何處繞開敵人的伏擊。

  所幸曄國軍隊並未作屠城的打算,也未派兵於大小城門外圍堵。眾人終於趕在日出前,有驚無險地抵達了城南的晗光門下,並由此混於大批奔逃的難民間出了城,跨上林中早已為他們備好的駿馬,向南方的海岸邊疾馳而去。

  當第一縷陽光灑在自己臉上時,祁子隱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卻依然被籠罩於夜色中的雲止城。高大城牆後燃起的熊熊烈火,幾乎可與朝陽爭輝。而這座自從大昇立朝之初便屹立於宛州南部的千年名城,則於這場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中,徹底化為了一片再也無法複原的廢墟。

  白衣少年一行策馬直抵港口。甫一登上接應自己的平底海船,便見到了早已於船上等候多時的莫氏小家主。

  莫澤明立於船頭,渾身錦袍與滿頭銀發在海風中飛舞起來,恍若參透了世間百態一般淡然。祁子隱立刻快步上前,向其鄭重行禮致謝:

  “澤明兄救命之恩永世難忘。這段時間,你莫飛都在為今日計算星命?但怎會——”

  “祁兄是想問,我為何能算得如此精準吧?”

  不等其將話問完,銀發少年便已經猜中了少主的問題。但其卻並未立刻作答,而是下令揚帆起航,而後才在莫塵的攙扶下,於一隻蒲團之上坐定。祁子隱被吊足了胃口,也立刻盤膝在其對面坐下。

  直至此時,莫澤明方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圖來。待將那圖攤平展開後,白衣少年驚訝地發現,其上所繪的竟是細致入微的雲止城域圖。圖中大至街巷,小至坊市內的假山、門廊,均歷歷在目。而如蛛網般交錯的巷陌間,還有一條以朱砂描出的曲折紅線。不消得說,那便是昨夜莫塵帶領眾人順利突圍的通路了。

  “經子隱少主提醒,我終於意識到世上眾生皆是星流之中存在的變數。只可惜父親他並未將卜人的玄秘法門傳授於我,故而每每卜算星命,我的結果終會有所偏差,無法做到完美。故而此次直至海秋陽將你與冷小姐羈押的當晚,我才剛剛將此算卦卜了出來。”

  說至一半,莫澤明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面帶倦容,眼眶四周還有一圈明顯的烏青,似乎已經連續數夜未曾合眼了。

  “小家主,您操勞過度,還是先入艙中休息一下吧?”一旁的莫塵見狀,不禁有些擔心對方的身體起來。

  銀發少年卻只是搖了搖頭:“不礙事,我還有些事情要說,晚些也無妨。”

  莫塵還想再勸幾句,可莫澤明已經將臉重新轉向了祁子隱,擠出一絲笑容後繼續道:

  “幸運的是,今日的雲止城乃是由我氏祖上籌資擴建而成,家中恰好藏有這樣一份城域堪輿圖。於是我便將所有可能出現的狀況盡數算了出來,並從其中選取了一條最為穩妥的路線,交代莫塵牢記於心。”

  祁子隱根本無法想象,能夠計算出安然脫險的所有路線,究竟是一項多麽龐大而繁雜的任務。此時任何感謝的言語都變得蒼白無力,他只能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再抬頭時眼中早已飽含熱淚。

  銀發少年卻仍是淡淡地笑著,隨後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如今,我也成了無家可歸之人。子隱少主可還知道這世間有什麽避禍的去處?畢竟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在海上漂著吧?”

  祁子隱沒能想到,在經歷所發生的一切之後,面前這個弱不禁風的少年竟還能有心思開玩笑。對方的問題也令他重新振作起了精神,然而幾番搜腸刮肚,他卻只能想出一個並不那麽牢靠的棲身之所:

  “我倒確實知道一處地方。只不過那裡遠在澶瀛海西北罕有人至的黑水深處,沿途還要穿過曄國舟師布防的海域,恐怕……”

  “莫非子隱你想去青灣?”聽少年如是說,始終不曾言語的冷迦芸突然插嘴問道。

  “二位口中的這個青灣,是否同海寇的傳說有關?”

  莫澤明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畢竟宛州商會每年都於澶瀛海中損失慘重。而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據說皆是因為海寇劫掠所至。

  冷迦芸見狀輕歎了口氣,重又向對方解釋起青灣的過往,以及自己所經歷和目睹的一切。聽完女人的講述,莫澤明方才表現出了些許寬心,尷尬卻又不失禮貌地向其報以一個微笑,隨後又衝著莫塵點了點頭:

  “既然方向已定,那麽便替我傳令下去。由冷小姐領航, 朝青灣滿帆進發!”

  初升的朝陽忽然間變得有些刺眼,預示著接下來的幾天,將是澶瀛海在一年之中為數不多的晴好天氣。海風帶起的鹹腥味充斥著眾人的鼻腔,令船上的人們也逐漸放松了心情。

  可銀發少年卻在莫塵的攙扶下鑽進了幽暗的船艙,再次擺弄起了他那攤了滿桌的象牙算籌來。

  “小家主還不打算就寢麽?”莫塵關切地問道。

  “澶瀛海的深處,可是連父親都無法卜算的所在。若換做是你,又能否睡得著呢?”莫澤明搖了搖頭,臉上的倦容顯得更甚了。

  “既是如此,我們為何還要去?另尋個地方落腳不行嗎?”對面的男子似乎有些不解。

  “眼下於我們而言,似乎還能東去夷州。不過這次我倒想親眼看看,青灣裡那些令商會的水手也聞風色變的海寇,究竟是些什麽樣的人。”

  這一切,皆被不遠處的祁子隱看在了眼裡。他雖然聽不清艙內究竟在說些什麽,但從銀發少年面上的神情中便已經能猜出個大概。他也明白,若要對方完全接受冷迦芸的解釋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況,如今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那群避世於青灣之中的人究竟是正是邪,其身上又藏著多少連自己都尚不知曉的秘密。

  然而少年人並沒有再作去向莫氏小家主繼續解釋的打算,也沒有去尋迦姐聊天的念頭,只是隨意地在甲板上躺了下去,任由海上的風,將所有紛雜的思緒都帶往了九霄雲外——畢竟,這或許是在抵達青灣之前,他所能享受的一段頗為難得的輕松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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