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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唳於台》第14章 鏖戰 (一)

  緊接著又有一匹戰馬登上土坡,並不盤旋,馬上的黑甲騎士徑直催馬衝下土坡,在他身後一匹接著一匹,轉眼之間數百匹戰馬奔騰而至,黑甲騎士各持馬槊,如猛烈燃燒的野火,朝著南郡國軍陣的後翼席卷而去,衝入其陣,當真是擋者披靡,所到之處,死傷遍地。

  南郡國的官兵渾沒料到從身後突然殺出來這一彪人馬,還沒來得及撥出兵馬前去攔截,這一隊黑甲騎兵已經一路衝殺,越陣而出,恰好撞上了在陣前排列欲待出擊的步兵。帶隊的軍官正想號令部下調整隊形,將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整個陣勢就已經被衝得七零八落。

  那名軍官帶著親兵,猶自想要喝止四散奔逃的兵丁,隻覺風聲襲到,那名金甲將領已經縱馬到了他身前,揮刀就砍。他急忙舉刀相迎,卻不料金甲將領所使的是一柄寶刀,鋒銳無比,立時將他連人帶刀砍為兩截。到這時,這隊步兵再也鬥志,丟盔卸甲,潰敗下去。

  這隊黑甲騎兵到得突然,把土坡上的眾人看得又驚又喜,卻又都是一頭霧水。這時候那隊黑甲騎兵殺散敵軍,已經奔上土坡,俱都翻身下馬,分立兩旁,個個身形矯健,面容肅穆,那名金甲將領騎著馬緩緩上坡,跳下馬來,喝道:“誰是你們的帶兵官?”賀知節見來人如此陣仗,不敢怠慢,搶步上前,躬身行禮,說道:“末將騰關總兵賀知節。請問尊駕是?”他腦子裡尋思半天,想不出來駐地附近有哪位武將有如此排場。早有黑甲騎士斷喝道:“大膽!你也配問?還不趕緊跪下!”

  金甲將領擺了擺手,冷冷地說道:“擅自動兵,賀總兵本就膽子不小。”金甲將領這一句話戳中了賀知節的心事,說得他悚然一驚,正要分辯,一名青年校尉越眾而出,奔到金甲將領的馬前,跪倒在地,高聲說道:“賀總兵著急前來接應太子殿下,故而擅自動兵,事起突然,也是情不得已,更何況有太子殿下求救的製書。”金甲將領見他雖是面上猶自帶著血汙,卻是劍眉挺拔,頗有幾分俊秀,問道:“你又是誰?”那青年校尉應道:“小人是賀總兵手下的校尉賀野王。”

  一聽他也姓賀,金甲將領瞥了賀知節一眼,賀知節趕忙說道:“正是犬子。”金甲將領微微點頭,說道:“賀總兵,你養了個好兒子。”他頓了一頓,說道:“把太子的製書拿來給我看看。”賀知節趕忙將石小川給他的書信遞了過去,金甲將領接過來端詳了片刻,將書信遞還給他,說道:“你既是統兵官,那便說說吧,接下來這仗要如何打?”賀知節陡然見到援兵,初時大喜,待看得明白,這一隊黑甲騎兵雖是俱披重甲,手持長槊,顯見得彪悍異常,非尋常士卒可比,卻到底人少,只不過區區幾百,比之於山谷當中數以萬計的南郡國大軍,究是杯水車薪,沉吟片刻,應道:“敵軍勢大,末將以為還是當堅守待援。”

  金甲將領哦了一聲,雖是知道賀知節畢竟顧及蕭煉,不敢冒險,語氣中依然帶著幾分失望。就在這時,又有一個聲音高聲說道:“堅守待援固是良策,卻只顧得眼下,顧不得長遠。”金甲將領循聲看過去,見一塊大石後面轉出來一個少年,容貌依稀有幾分面熟,便朝他招手,說道:“上前來回話。”那個少年正是田小二,他走到近前,雙膝跪倒。石小川見他神情拘謹,與平素為人大有不同,心裡頗感好奇,不知道那金甲將領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他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金甲將領問道:“為什麽堅守待援只能顧得眼下,

如何才能顧得長遠?”田小二恭恭敬敬地回話道:“南郡酋邦素來自恃地處偏遠,我朝難以顧及,縱然派遣大軍前來,耗費糧餉巨大,必不能持久,故而常存著覬覦之心,想要蠶食邊關。眼前這一仗,若是堅守待援,等得援兵到來,只怕敵軍早已作鳥獸散去,追之不及,必成後患。這就叫只顧得眼下,顧不得長遠。若是為邊關長久安寧計,須得即刻以我之重甲鐵騎主動邀擊,一者可震懾敵軍,使之明白,我朝縱然只有數百精兵,亦足以克敵製勝;二者亦可拖住敵軍,待大軍到時,正可一舉殲之。”  金甲將領微微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是畢竟敵眾我寡,懸殊甚大,光憑著蠻勇,胡亂衝殺,也只不過徒損人馬,於事何補?”田小二說道:“鐵騎突襲聽起來凶險,其實也不盡然,我朝國主還是太子爺的時候就善用此術,在西邊用兵,破敵無數,便是與那唐太宗李世民相比,也未遑多讓。由此可見,只要運用得當,可建奇功。”唐太宗李世民乃是一代聖主,還是秦王的時候,作戰驍勇,最擅精騎突襲。武德三年,他率大軍一路追擊宋金剛到的介州,與之大戰。宋金剛的大軍結陣連營長逾七裡,惡鬥當中,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寶等一乾名將盡數敗下陣來,幸賴李世民親率一千多精銳騎兵突襲其後,才終於引得宋金剛全陣瓦解,而終於大獲全勝,也正是有此一役,那位善奪人馬槊的尉遲敬德才歸順了李世民,日後輔佐他平定天下,登基為帝,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第七位。

  金甲將領聽田小二提及唐太宗,不由得連連點頭。田小二見狀,膽子似乎變得大了起來,不等他問,一口氣接著說道:“南郡酋邦部族眾多,擅長馬戰的惟有烏荼一部,向來護佑中軍,偏偏此戰酋首以為專務攻陷山嶺,不利騎戰,故而調到了右翼,只需派出小股人馬與之纏鬥,拖延片刻,容我精銳鐵騎居高臨下,衝決而出,必能擊潰其中軍。到那時,其他部族自然是人心背離,望風而逃。”

  金甲將領低頭想了片刻,雙手一拍,說道:“好,就依你的主意。”他大聲問道:“誰領一哨人馬去截住烏荼部的騎兵?”他雖是一副相詢的口吻,面具背後一雙眼睛卻直盯著賀知節看。

  賀知節久處邊關,又怎會不知道烏荼部騎兵作戰的本事,他之所以寧願為敵所困,也要據守山嶺,不敢輕易突圍,多半就是忌憚這烏荼部的騎兵,如今看這情形,是要他領著手下不足二百人的官兵與之邀鬥,心裡早把田小二罵了個遍。

  他被金甲將領看得心裡發毛,硬著頭皮說道:“未將還是以為當以太子安危為重,據守待援為好。”金甲將領淡然說道:“賀總兵不願意去,那我另撥人馬前去就是。”賀知節腦中突然電光石火一般閃過一個念頭,頓時明白過來眼前這人究竟是誰,嚇得跪倒在地,結結巴巴地說道:“末將願帶所部前往。”

  金甲將領將他扶起,笑道:“賀總兵公忠體國,英勇無雙,此戰過後,必能高升。事不宜遲,你這就去吧。”賀知節知道這是金甲將領給自己許下了封王封侯的諾言,心裡不由地苦笑,心想:但願老子能保得住性命。

  他帶著部下的官兵準備往下走,蕭煉躲在後面,偷偷摸摸也想跟著下去。金甲將領突然喝道:“人家是要去以命相搏,你當是去踏青遊樂嗎?”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嚴厲,語含譏誚。蕭煉噗通跪倒,渾身顫抖,嚅囁著說道:“我……我也想跟著一道去。”金甲將領變得暴怒起來,飛起一腳就踢了過去,呵斥道:“若不是你擅自離宮,又怎麽會惹出這等事?”可是他的腳還沒踢到蕭煉身上,突然覺得眼前一花,面前多出一人,抬手架住了他這一腿。不惟如此,來的這人猶自喊道:“不許打他。”

  這人正是石小川,他見金甲將領突然動手,想也沒想,便出手擋住,卻沒料到自己這麽一動,在場諸人俱都是大驚失色,那些黑甲騎士高聲喝斥,圍將上來,蕭煉更是以頭搶地,哀告道:“他是穆楓的徒弟,不識禮數,這一路上虧得他舍命救我,請寬恕其罪。”

  石小川聽得一陣迷糊,心想:這個人到底是誰?蕭煉明明是太子爺,他也敢動手就打。蕭煉又為什麽要跪他?旋即好似慧至心靈,他突然明白過來,看著眼前的金甲將領,脫口說道:“你是皇帝?”

  金甲將領正是當今國主,他生性剛猛激烈,久病痊愈之後,雖是稍有緩和,卻有感於人壽無常,對蕭煉痛加督勉。蕭煉生於宮中,長於宮中,本是天性爛漫,經歷三王爺一節變故之後,突然變得沉默內斂,舉止失常,自然引得國主大為不滿,便督促得越發的勤快,著急起來,不免責罰。偏偏蕭煉素性柔順,他督促得越緊,蕭煉反倒越發膽怯,到最後見著國主便惶惶不安,手足無措,一來二去,才終於釀出了這一段蕭煉私自潛逃出宮,想要避居南郡國的故事。

  他雖是領著大軍前來接應,終究掛念蕭煉,故而帶著精銳的神策營騎兵先行一步趕到,如今見著人了,原本舔犢憐惜之情與忿其不爭的惱怒來回交錯的心情頓時化作一團怒氣,噴發出來,這才一腳踢了過去,等到被石小川攔下,正要發作,聽到蕭煉說起石小川是穆楓的徒弟,倒是一怔。

  這時候便有黑甲騎士斷喝道:“無知小兒真是大膽,還不快跪下!”石小川腦中想的是:眼前這人既是皇帝,我是該跪他,可是聽蕭煉說他為了皇位連自己的兩個弟弟都殺了,那他就是個壞皇帝,我為什麽要跪?他這裡正在猶豫,國主看出他的心思,說道:“你不想跪,便不必跪了。”他頓了一頓,問道:“穆楓可好?”石小川想了一想,突然噗通跪下,大聲說道:“有勞皇帝記掛,我師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

  國主有些好奇,問道:“你不是不想跪的嘛,怎麽又跪了?”石小川說道:“我看您是皇帝,卻不威逼於我,這一點讓人敬重,就覺得給您跪上一跪也是無妨。”國主聽得哈哈大笑起來,自他現身,便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人人肅立,到此時才得開懷一笑,說道:“你的脾氣和穆楓年輕的時候倒真的很像。”

  他暢懷一笑,聽在蕭煉的耳中,卻是引來種種思慮。蕭煉心想:這個人既是皇帝,更是我爹,而我已經想不起來他看到我時多久沒有像今日這般開懷大笑了。唉,這也只能怪我自己,既沒有像小川哥這樣好的武功,也做不到像小田哥那樣隨機應變、智計百出,換作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是太子,我爹也不會整天的不開心了。他旋即想到,南郡國是去不成了,就算被救回東關,重新回到皇城,也無非是再折返過往的日子。此前他並非沒有想到這一節,卻疲於逃命,無暇多想,甫一念及,便置於腦後。如今看到國主,他既覺羞愧,更覺意興闌珊,一顆心好像死了一般,不知不覺站了起來,獨自往後退去。

  他並沒有存著明確的想法,只是想著最好趁著眾人都未留意,便能離開此地,而他畢竟是太子,就算是那些官兵和神策營的黑甲騎士看到,也無人敢攔,等到眾人明白過來,這才發現他竟已是站在了土坡的邊緣。

  國主見狀大驚,喊道:“煉兒,你要做什麽?”蕭煉聽得這一聲喊,身子顫抖一下,回過神來,喃喃地說道:“我要做什麽?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該做什麽。”他說著話,扭頭往土坡的下方看了一眼,先是看到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眼珠呈黃色,正陰沉地看著自己。那一刻他的心好像不再跳動,因為他認出來,那竟然是一隻吊睛白額猛虎,皮毛綺麗斑斕,四肢強壯,虎目含威,似是想要把他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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