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九點多的時候,球場上的人大多都散了。
桐仁趁著其他人都在嘻笑打鬧的時候,悄悄地撿起自己的書包,就溜出了校外。
連弟弟哲別都沒注意到他的離去。桐仁只是想來陪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打一會籃球,至於其他的人情世故,他是十分的抵觸的。
就像剛剛場上的十個人裡面,只有他不是密雲二中的校籃球隊隊員。可以說,他是蹭了弟弟的光,才能在這樣的籃球館和他們一起打球。
籃球以外,現實生活裡,弟弟和他們才是一類的人。
躲在樹蔭裡,看著弟弟和他的隊友們紛紛坐上了奔馳寶馬,緩緩離去後,桐仁內心裡是這麽想的。
他背上書包,加快了趕回家中的腳步。
首都是很好,樓房很高很大,燈光很明很亮,可都不屬於他這樣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桐仁左拐右拐終於回到了那條老巷子,抖擻著凍僵的手打開生鏽已久的鐵門。
父親是個小小的包工頭,然而並非人們想象中的那種大款。他去過老爸工作的工地,那裡活很多,工人卻很少。很多時候,老爸不僅要在老板面前卑微地商量,還要親力親為地扛下很多重活。
所以,即使每次他打球很晚回家,也很少見到父親比他更早回家。
今天是個例外。
桐仁一推開們,鼻子就嗅到了久違的烤鴨香味,窄小的桌子上擠滿了各色從酒店打包回來的山珍海味。父親帶著魚尾紋的笑容映入眼簾。
“阿仁,我跟你說,我們發財了!”看得出來,老爸止不住地高興。
桐仁倒是沒什麽太多的感覺,這種情況他不是沒遇到,估計又是哪裡的大老板請老爸去酒店胡吃海喝,再給他承諾一個天方夜譚的工程。
他放下書包,拍了拍他165老爸的肩膀。倆人差不多高。
“先吃飯吧,老爸。”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並沒有因為兒子的習以為常感到掃興。相反地,他笑眯眯地乖乖做到飯桌旁,夾了口菜。
桐仁打好飯,坐下來時發現桌上還有一瓶剛剛開封不久的牛欄山。
這倒奇怪了,大老板倒是應該不會請他喝這樣的酒的,而老爸自己一個人是絕對不會舍得喝二十塊錢以上的酒。
難不成,他真的發了筆小財?
“我中了一千萬。”
桐仁難以置信地看著滿面通紅的老爸慢吞吞地說出這句話。
可是你現在醉得連酒杯都拿不穩了!
老爸費力地拉開外套拉鏈,小心翼翼地從內口袋拿出一張小小的紙片。上面的字很小,桐仁看不清,可是福彩的標志他是認得的。
老爸邪魅地一笑,將彩票舉到他通紅的臉邊:“這下,我們爺倆出息了,再也不用再過窮日子啦!”
桐仁眨了眨眼,笑了笑。彩票的真假他肯定不會懷疑,能讓老爸這麽高興,除了大老板的天方夜譚,也就只有這樣的彩票了。
老爸能夠找回以前的自信,他很高興。但是和媽媽的家庭相比,他們還是差得遠。
弟弟是密雲二中的籃球生,以後是要打職業籃球的。他的夢想和弟弟一樣,但是看樣子,他們的人生差得遠。
“兒子,有了錢你想幹嘛?”老爸湊著一張滿是酒氣的臉過來醉醺醺地問。
“我想。。。”
這個老男人突然自顧自地從椅子上摔倒,桐仁趕忙去扶他:“不能喝就少喝點,一千萬都不夠給你身體看病的。
” “沒。。。沒事!”老爸一把推開他,口中喃喃自語:“我現在是沒什麽錢,可就是不能讓人看不起我。
“兒子你記住,我們祖上好歹也算是進士。。。什麽書香門第,美酒佳肴。。。都有!以前,這裡還不是大城市的時候,誰不知道我們老樸家是赫赫有名的。。。”
突然,老爸一下子就熱淚盈眶。
他自言自語道。
桐仁看著父親的表現,沒說什麽。只是心中莫名地蕩漾起一股心酸,伴隨著種種愁緒湧入腦海。
聽老一輩說,他們家祖上確實很有錢,出過進士,也可以算是書香門第。只是在戰爭期間沒能挺過去,家裡實在太窮了,父親被迫過繼給遠房親戚改姓桐。
家裡生活條件很差,生下他後,母親為了姥爺高額的醫藥費,改嫁給一個富豪,也就是他弟弟的父親。
父親情緒更是一落千丈,在桐仁面前雖然也是有說有笑,可是他知道,老爸一直是骨子裡的自卑。
他也無能為力。
“有了錢,我要開一家大公司,專門承包工地上的活。不用到處求人求物,不用被大老板喝來喝去,我自己當老板!”老爸傻傻大笑著說。
桐仁也笑,他不感興趣於老爸的“美好前途”,他只知道老爸高興他也高興。
“阿仁,那有了錢,你想要幹嘛?”老爸拍拍他的腦袋。“放心說,老爸都滿足你。我不會讓我的兒子比別人差的。”
他思緒複雜地捋了捋桐仁滿是皺褶的舊球衣。兒子很懂事,雖然在這個年齡,他肯定有很多自己想要的,想追求的東西,可是從來,他從來都沒跟他說過。
現在老爸有錢了。
桐仁夾了口菜,搖搖頭笑了。他想到他和弟弟一樣的夢想,又想到弟弟的家庭。
人和人總是有差距的,就算老爸中了一千萬,也無法支撐他的夢想。更何況老爸還有自己的夢想。
桐華著急了,搖了搖桐仁的肩膀,卻發現紋絲未動。不禁大笑著用力一拍:“好小子!”
從小他就發現兒子體質和別人不一般。人家兒子一出生六斤二兩,他兒子一出生十六斤二兩。連醫生都傻眼了,這是生了個秤砣?
本來還以為他兒子起點這麽好,以後會長得牛高馬大的。可沒想到高中過去快一半了,他的身高最後還是定格在了168。
當然,也隨他。
“哈哈,有了錢,我還能想幹嘛?我想去打職業籃球,可以嗎?”桐仁轉過頭去,放聲大笑著開了個奇怪的玩笑。
桐華怔了怔,他沒想到這就是兒子最想做的事。
他以前是一個小學校的體育老師,在那個年代,他的籃球技術也是相當不錯的,甚至就靠這個找到了桐仁他媽。
在桐仁小時候,他倆離婚了。桐華一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怎麽帶孩子,就隻好教他打籃球。出乎意料的是,桐仁這孩子對打籃球很傷心, 而且天賦還不錯,除了身高。
當然,他不是專業的,看不出什麽太多天賦,他只知道他兒子從小就比別人壯,比別人能跳。
桐華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目光拉回到兒子身上,抿了口酒說到:“你這麽矮,怎麽打籃球喲!”
桐仁做了個生氣的表情,滑稽地看著他,輕輕地推搡著:“哪有你這麽說兒子的!那你也矮呀!”
父子倆打鬧著。
不過,此時桐仁心中也降下一層暗淡,他感覺他也接受到了父親的信號。
可能籃球對他這種身高的普通人來說,是真的永遠不可能成為夢想的。
“哈哈,兒子你真想打職業籃球呀。打籃球真有那麽好玩嗎?”桐華笑嘻嘻地問。
桐仁無所謂地聳聳肩,說:“可能。。。也就這樣吧!就是我感覺我打籃球不比別人差,我也能靠籃球掙錢,來養你呀。”
最後一句話逗得桐華哈哈大笑:“我還需要你這個小兔崽子養我呀!”
談笑間,眼眶就紅了紅。
突然,他就正色說到:“你要打職業籃球,我一定幫你!”
桐仁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老爸。
“我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我這個父親也不能比任何人差。別人能給孩子的,我也能給。”
桐仁知道他說的“別人”就是把弟弟送進密雲二中的另一個父親。
“一千萬,我什麽都不做。我就拿來讓你打上職業籃球。老爸就圓一次你的夢。”
桐仁看著他嚴肅的臉,也說不出什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