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雨季將將過去,水汽氤氳成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蒼茫之中,某一個點亮了起了,幾縷光芒刺破雲霞,驅散了昏黃,也勾勒出了雲間一個孤立的人影。
少年靜立站在巨石柱之巔,閉目吐納,任濕冷的雲霧在四周茫然地翻卷湧動,久之,連鬢角都浸掛了水珠。
突然,天邊閃爍出幾縷橙黃色的晨曦,為冷濕的風帶來一絲溫暖。
少年緩緩睜開眼,將之盡收眼底,嘴角漸漸劃出一道弧度。
他知道,那是東北方,也是他要去往的方向。
少年彎腰提起腳邊放置的一個金屬質箱形背包,背在背上,將包兩側的襠扣分別扣在胸口與腰腹部,用力扯了扯,似乎在檢測其是否牢固,又好像只是在為自己打氣;
終於準備就緒,他深深地吸氣,任冷濕的空氣灌滿胸腔,直到肺葉處微微有些刺痛,這才緩緩吐出,然後雙手用力扣動背包肩帶上的兩個“D”形金屬扣,只聽清脆的“哢”一聲響動,背包兩側張開了兩翅機械翼,翼展丈余,厚重且通體閃爍著金屬光澤;
少年不再猶豫,一個縱身躍出了岩柱。
機械翼在朦朧的雲霧間劃出道道軌跡,借助那肉眼可見的氣流向前滑翔。
陽光逐漸熾熱,雲霧漸漸消散。
突然,只聽“噗”地一聲,原本就已經稀薄的霧氣被攪的粉碎,雲層破開一個大洞,一道身影從中鑽了出來,那是少年。
他整個身體平行於地面,神色平靜,任氣流吹皺臉龐,只是偶爾抬頭,眯著眼睛看看太陽的位置,雙臂張開,握住機械翼下方的兩處抓手,以掌握滑翔的方向。
眼看鑽出雲層,他漸漸降低了高度,在大荒原上空飛行是極其冒險的,荒野的天空被無數猛禽瓜分,若是實力不足,別說飛行,呆在地勢稍高之處都會引來殺身之禍;
少年的家之前便是一頭三星猛禽的窩,猛禽被獵殺後他才得以入住。
少年操控機械翼朝下方滑翔,最終找準落地點,降落在稀樹荒原的邊緣。
這裡幾乎看不到幾棵樹了,反倒是荒草連天,再往前,是逐漸茂密的草“林”。
少年站在其外圍,脫下機械翼,折疊成背包狀,取出石匣子,將之塞了進去,又從匣中掏出一個皮筒子,內裝有幾顆打磨渾圓呈雞蛋大小的星石彈丸。
這些星石底色黝黑,其中光點斑斑,更是有絲絲光線,仿佛蛛網般交織勾連,一看就比之前用來點燈的那種貨色優質;
只見他從腰間取下一個彈弓,可以看出是以那兩支鹿角打磨鉚合在一起製成,角杈間束著不知是何動物的筋,淡黃透明,正中間穿著一塊皮革。
少年摸出一顆星石彈丸,捏在皮兜裡,貓著腰,緩緩向齊腰深的荒草中趟去。
荒草一望無際,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用腳側面壓伏前方的草杆,試探著前進。
雖然這種草莖乾柱狀多纖毛,葉舌膜質薄如刃,根本沒有動物食用,但是根據他的經驗,這等藏身之所,總會有野獸躲在裡面,小心點無壞處。
此地雨水斷斷續續,使得地面坑坑窪窪,土包凸起處黃土乾硬得硌腳,凹陷處卻又是一泡爛泥。
少年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前行,雙眼卻似鷹一般巡視著周邊的風吹草動。
草叢中不時驚飛起幾隻野禽,他見其身上似乎沒有星力波動,只是不上星級的普通獸類,價值連他的一顆星石彈丸都不如,
便也沒什麽興趣獵捕。 日頭已經高懸天邊,眼看荒草漸漸低矮,前方出現了一條高處地面的寬闊夯土路。
荒原氣候變化無常,獵人部落又不善於建築,便是這等土路還得沿途大小部族分段修繕。
少年微微松了一口氣,心想著待走上大路了,便能加快腳程。
突然,遠方草叢傳來一陣騷亂,由遠及近,不斷有禽鳥飛出,翅膀撲打、草莖折斷、塵土飛揚。
少年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
叢林法則,不明敵情之時,要做的可不是試探性進攻,而是首先隱藏自己。
更何況前方的動靜這麽大,怎麽看也不是他獨自一人可以應付的。
他眯起眼睛四下張望尋找藏身之處,尋思著是否該退回荒草中暫避,突然,余光掃到一抹深黑色,與黃土綠草格格不入,卻令他感到十分熟悉。
他轉頭看過去,正是一攤淤泥,或許是由於堅實的路基阻斷了原野中水的流動,在一側淤積形成了大片沼澤.
他來不及多想,三兩步奔到沼澤邊上,舉起彈弓拉弦發射一氣呵成,只見彈丸破空,轉瞬間便鑿進淤泥之下,但聽到沉悶的“嘭”的一聲,爛泥飛濺,炸開了一個大坑,他一下子跳了進去,又掏出石匣,從中取出那卷裹著爛泥的毯子,抖開蓋在坑頂,整個人便藏身在了泥沼之下。
泥坑半人多深,不能夠直起身子,他隻得跪坐在其中,左手仍然拿著彈弓,右手則輕輕頂起毯子,微微掀開一道縫隙,向大路上窺視。
只見道旁茅草波浪般倒伏,駛出一隊馬拉板車,約莫二三十輛,車軲轆“嘎吱嘎吱”響,板車上或是堆放著些糧食器具,或是坐著幾條大漢。
少年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這幫人雖然穿著獸皮背心,帶著毛皮護腕,可一個個滿臉橫肉,有幾個疤臉一看就不是野獸所傷,反而像是刀疤,再加上雨季剛剛過去,餓紅了眼的野獸正凶猛覓食,但凡有點經驗的獵人都不會選在這個時候進入大荒原捕獵,相比於狩獵隊,少年看著他們倒更像是麻匪。
“麻匪!”
少年面色凝重,在荒原中,各個獵人部族間雖然聯系松散,但也少有仇怨,若是遇到狩獵隊,頂多需要擔心相互搶奪獵物,可麻匪行事卻任憑喜惡,一言不合大開殺戒也是有的。
更何況眼前這般情形。
麻匪顯然也如野獸一般,雨季四散遊蕩,只能靠吃老本挨過,雨水一過,便群聚開張。
“不知今年又是拿哪個部族過刀……”
他心裡想著,卻無動於衷。
開張時洗劫一個部族立威,這是麻匪的老規矩了,既補充物資,也方便日後去各處“借糧”;
他可沒有一點通風報信的念頭,荒原上弱肉強食,他早已麻木,或者說,求生於此,不得不習慣生死。
他正走著神,突然,麻匪打頭的板車上響起一聲大喝:
“停!”
夾雜著“籲~”的訓馬聲,板車立刻停了下來,倒是後面的車隊反應不及時,隊伍一下子混亂起來,各種咒罵聲此起彼伏。
少年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把毯子放下了些,隻留下一條縫隙,眼睛湊上去觀察外邊。
“怎麽停了?可別是發現我了……”
他心中念叨,握著彈弓的左手緊了緊,姿勢也由跪坐變成半蹲,雖然對自己的隱藏很自信,可事關生死,卻也不敢托大。
只見打頭的板車剛一止住,上邊就跳下一條漢子,細看這人倒不像個莽夫,七尺身材,身上獸皮衣毛色純正,刀疤臉上一雙招子鷹一般尖利,眯縫著掃視泥沼地。
少年連忙胡亂眨巴幾下眼睛,生怕讓他生出受到窺視之感,心中卻知道,這刀疤臉恐怕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刀頭舔血之人,直覺往往異常敏銳,更別說這種打頭陣撩水的^①。
那人掃視一圈,之前被盯上的感覺反而消失了,他微微皺眉,想了想,從衣兜中摸出一張卡牌,巴掌大小,卡背單調地刻著一個反“e”紋飾,藍光瑩瑩,正面依稀可見是一個圖鑒。
只見他捏住卡牌,催動星力,一團紫光從卡面上湧出,在空中逐漸匯聚凝實成一條通體紫色、眼冒幽光、巨口尖牙、帶著鋼刺項圈的獵狗。
“狩獵犬!”
少年一打眼就將其就認了出來,一顆心隨之沉入谷底,他對這狩獵犬再熟悉不過,心中也自然地浮現了它的屬性:
實體狩獵犬有兩點碎星之力(2攻)/兩點星魂(2血),締結契約魂入卡牌後,則只有一點星魂,召喚花費兩點星力值(2費),特性是突襲和回響:
一般隨從召喚出來後,靈魂體會有短暫僵持,無法響應指令,而突襲特性可以使其立刻攻擊隨從及其他生物,而代價則是魂體虛化,第一擊無法對英雄造成傷害,要發生星力碰撞(攻擊)或者像其他隨從一般等待僵直後,才能攻擊英雄;
一般卡牌召喚後會陷入冷卻時間,回響特性便是在英雄當前星力不低於召喚所需星力值時刷新卡牌冷卻。
獵人打獵時,一般隨從的僵直和召喚時間空檔顯然無法應對突發狀況,狩獵犬便以其特性受到追捧,有條件的獵人都會購買一隻並簽訂契約,他從前跟著狩獵隊當學徒時常常見到,那靈敏的嗅覺、快若閃電的撲擊和凶猛的撕咬給他留下過深刻的印象。
“沒想到今天自己要對付這種畜牲。”
他心中苦笑,卻再無半點僥幸,別說自己只是簡單地蓋了一層毯子,就是如鹿角小飛兔那般躲在複雜的地穴中,也瞞不住狩獵犬的鼻子。
來不及再胡思亂想,少年緩緩摸出三顆彈丸,一顆捏在皮兜中,另兩顆則以中指、無名指、小拇指分別夾住,左手緩緩將彈弓平舉至眼前,心念電轉,構思著接下來的突圍路線。
那條狩獵犬甫一落地, 便皺著鼻子看向了少年藏身之處,弓著身子,緩緩靠近,那刀疤臉也是老手,一看這架勢,都來不及招呼後方的麻匪,反手抽出一把匕首,貓著腰跟在後面。
隨著狩獵犬一步步落下,少年的心也跟著一下下揪起,離得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能聽到狗嘴裡傳出的“嗚嗚”低吼聲。
他死死地咬住牙關,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喘息聲,捏住皮兜的右手已經不斷地顫抖了,可仍然一寸寸拉開皮筋,一時間,整個泥坑洞裡,只剩下弓弦不斷繃緊發出的“梆梆”低響。
“還好只有這一個土匪跟來,還有機會……”
他使勁兒眯著眼睛觀察外邊的情況,心中快速分析著:
“那個家夥落在狗的側後邊兒,看來是個老手,不過他應該還不能判斷我是人是野獸……嗯~等狗飛撲起來的時候,我斜著跳出去,給它一發,把它朝側面打,擋一下那家夥的視野,然後往草地裡跑……”
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了一系列逃跑的計劃,看著前方三尺之距處的狩獵犬已經壓低身子,他兩腿也微微下蹲,蓄力準備放手一搏。
驀地!在狩獵犬與少年藏身之處中間的泥地上,炸起一團泥漿,一道紅紫色的身影閃電般竄出,拉出道道殘影,狩獵犬也同時撲出,二者一下子交纏打鬥到了一起。
少年本已經蹬腿起跳,看清了情況後,雙腳腳趾使勁扣住地面,又生生止住了身形,他一下子趴在了泥坑壁上,來不及多想,連忙又稍稍頂起毯子,向外邊看去……
注:^①: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