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天
我常常思索,這災難,到底是讓人們變得更冷血,還是更團結。
此刻我正啃食著某位居民在地窖裡埋藏的甜薯,換做平時,這糟糠咀嚼起來的口感過於生澀,簡直難以下咽,並且,說真的,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是說,我多了一名新夥伴,這是二十多天以來我第一次見到活人,屋外狂風電閃而她正在我的旁邊蜷縮成一團,疲憊的酣睡,瞧啊,她的樣子多麽像一隻熟睡的小貓!
若我有女兒,大抵也像她這麽大,我找了一張羊毛毯,裹在她瘦小的身軀上,看著她在燭火掩映下安靜入睡的面容,我的心也仿佛被施加了魔力,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寧。
關於我與這名小家夥如何相逢的故事,要從昨天擺脫“那東西”的追趕之後開始講起,在短暫恢復了精神後,我沿著小鎮外圍仔細的搜尋著物資,不同於戰亂時的哀鴻遍野,也不同於流行病暴發時的人人自危,在這海邊的廢土荒原裡漫步,是一種被拉長到極致的絕望感,自己如同古代受水刑的罪犯一樣,是一種愈演愈烈,後知後覺的陣痛,初不以為意,再抬頭這世界已然陌生無比。
有很多人曝屍荒野,很多人在家中活活餓斃,看到他們各異的死狀,我甚至能還原出他們死亡前一秒鍾的情景,比如那名可憐的母親在臨死之時還在為那名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哺乳……我不願過多回憶,縱使已見過萬般人間殘相,每每觸及,又不免陷入巨大的失落之中。
沿海的居民大多沒有儲藏糧食的習慣,若有,也在災變期間消耗殆盡,所以我沒有什麽太大的收獲,隻得把他們晾在院裡的鹹魚取下,裝入包裹勉強充饑。
我一邊搜集著能用的物資,一邊反覆回憶著當時對講機裡傳出的那幾聲嗚咽,越發覺得不安寧。
這對講機本來的功用是用於海上聯絡,平時幾乎閑置,也是我們當地漁業人員的統一配備,最近幾年才在小鎮上流傳開來,當暴亂爆發的前幾天,我還在家裡用對講機同朋友們進行過短暫交流,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在幾天之內先後崩潰,隨著日程到了第十天左右,已經連一人都聯系不上了。
結合昨天發生的的情況,說明對講機的原主人一定去過鎮中心的學校,且大概率已凶多吉少。是去尋他的子女嗎?我不得而知。
由於已經連續幾夜沒有好好休息,一陣忙碌後,我疲憊極了,最終選擇躲避在崗哨裡的衣櫥中休息了一晚上,甲醛味簡直要把我熏暈過去,我用昏暗的手電打光記錄著見聞,第二天中午時分,才從困厄中痛苦地醒來,頭痛欲裂,難受極了。
當我從衣櫥中搖晃走出來時,發現昨晚上鎖的房門被巨力從外部撞開,門洞大開,門板被狂風吹得哐啷作響,屋外黑雲滾滾,這是大風暴的預兆,厚實的金屬門板竟不知何時被掏出一個輪胎大小的坑洞,不禁令我驚出一身冷汗。
事不宜遲,我戴好了呼吸面罩,打算前往那所位於鎮中心的中學一探究竟。
背起行囊,眺望著遠處的海平線,還有比現在更糟的時刻嗎?
抬頭,陰濁的天空中已不見往日那些雪白色狡猾的海鷗,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腐肉味吸引而來的渡鴉,它們黑壓壓的低空飛行,盤旋於那些腐朽的生靈之上,讓我想起了傳世畫家文森特·梵高的最後一舞——《麥田裡的烏鴉》,代表著這位偉大藝術家的抗爭、壓迫、不安。
這天然的漁場已成為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墓園。
前往中學的路途並不是一帆風順,幾公裡的距離,我幾乎用掉了一個下午,小鎮裡危機四伏,每到達一個路口,我都要停下來,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一番,這套行為模式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那些怪物根本不知道現如今我到底積攢了多少悲痛與怒火。
到達中學門口,已經入夜,如果校門前那尊有著百年歷史的古老日晷能看到眼前這一幕,他也會哀歎吧。
謔,有人在雪白的牆壁上畫了一幅幅意識流塗鴉
那噴濺的暗紅,沉澱的深黑,還有,倚靠在牆邊,垂首而坐的,那些稚嫩的…
……撕裂的,空洞的,破碎的,臉。
對不起,讓我緩一緩……
如果今天是萬聖節,我真的要好好教訓這些調皮搗蛋,濃妝豔抹的小家夥們。
是誰允許你們這麽晚在躺在冰冷的樓道裡的?又是誰允許你們懸掛在高層的窗戶上,故作玄虛?
就一筆帶過吧
我站在樓下,視線被三樓的一間教室所吸引。
那間教室,突兀的亮著燈。因為視角的緣故,我在來時沒有注意到,他與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好似還有人影在其中攢動。
我欣喜震驚之余,掏出望遠鏡仔細觀察。
嘿!那間教室裡竟然坐滿了可愛的同學,還有一位老師在講台上來回踱步,好似在上課!
這真是離奇!
我舉著槍衝入了樓道裡,心裡隻默念著一個念頭。
“還有人活著……還有人活著……”
我徑直衝上三樓,在黑暗中險些被樓梯上的屍體絆倒。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回憶起來仍覺得毛骨悚然。
愈靠近那間教室,我甚至能聽到教室裡傳出來的朗朗讀書聲,但當我真正走到離那間教室只有幾步的距離時,我不由得放緩了步子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因為
教室裡的那些人根本在大聲嗚咽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語言!
這種語言不屬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但在發音上卻無限接近我們平常所使用的語言。
這種感覺就是,這種音調很熟悉,但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你能明白嗎?那是一種如此怪異的感覺。
某種拙劣的模仿?
正這樣想著,我卻已經走到了大門口,為時已晚。
那名女老師此刻正在講台下與同學們親切的交流著,手舞足蹈,但大家的姿勢卻如同木偶戲裡那些球狀關節的人偶一般僵硬古怪,各個關節以一種極度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微微顫動,恐怖谷效應大概就是如此,那跟本就不是正常人類能做出來的形體。
他們與人類相去甚遠。
我站在門口試探性的敲了敲敞開的木門,他們好似都沒有聽到一般,還在極度亢奮的自說自話著。
我清了清嗓子,嘿!
像觸碰到了木偶玩具的開關,刹那間,教室陷入了死寂,哦!那該死的!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同一時間歸為絕對靜止,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那名女老師的脖頸以一種極度詭異的角度旋轉了一圈,面無表情的盯著我,將我鎖定,全教室的同學們也在其轉頭之後,緊隨其後,目光以一種不可能完成的整齊度,一同向我看齊。
在與這些目光接觸的一瞬間,我的認知再一次被強烈衝擊。
他們都沒有眼珠!諾大的眼眶內只有一枚泛著慘白的眼球,呆滯的面容,像一群死物一樣沒有生機,原本瞳孔的位置被一條橫向的不規則紅色絮狀物所取代,宛如一條暗紅的血管橫穿其中。
我大驚失色,這些恐怖的目光好似把我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幾乎是目光碰撞的同時
燈,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