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上學放學路,但鄭亦走的無比疲累。
也不是被分手的緣故。
而是發現當一個人失去另一個人之後,和她在一起的所有細節會變得毫無意義,即使在自己看來是全宇宙最重要的事,也可以變成這樣。
因為有她的存在,所以天空會變得晴朗。
也因為她的離去,之所以會有陰天也會覺得是因為她。
曾經一起走過的路,曾經一起訴說的故事,曾經一起許下的諾言,曾經吃過的每一頓飯,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小秘密,和兩人認識後才發生的走在某一條街上說過的話,對方在開心時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些都會隨著一個人的離開而變得毫無意義。
鄭亦能夠想象到這一切會隨著時間,被歲月磨滅,就好像歷經千年的壁畫石刻也會被風蝕盡一切。因為持續時間短暫,悲傷在這一年之後,已經逐漸減少,但是為了這些兩人在一起的細節,鄭亦總是變得感傷。
曾經手牽手的人,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地步呢,十七歲的鄭亦沒想通的問題留給了十八歲的鄭亦,而鄭亦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將這個問題留給明年的自己。
也許,這個問題也會隨著時間而消失。只要自己能夠忘掉那一切。直到某一天也不再記起。
也許,自己真的會這麽做。而成年人所謂的麻木,也許就是這樣吧,即使再重要的感情,失去了也沒時間去留戀。
自己也會這樣嗎?鄭亦並不知道。
廣場的中段有著很多雕塑,層次不齊的擺放著,其中有一位著名雕刻大師的作品,名為“皮格馬利翁的絕望”,在銅製的雕塑下的大理石台子,還寫著關於創作者的簡介。
因為總是喜歡經過的時候,看看這座雕像,一部分原因也許是雕像的造型奇特——一個沒有面目的男性被長長的黑色藤蔓纏繞,男人的下半身已經完全陷了下去,而在男人的肩頭還停留著一隻黑色的烏鴉,而烏鴉偏過頭的動作,仿佛是無視著這個腳下還在伸出雙手期待著救贖的可憐家夥……
另一部分原因,也許是之前反覆搜過這個創作者,直到有一天搜到關於這個雕塑的視頻——在視頻裡,一個頭髮看起來有些亂,有著一些胡茬的年輕人對著鏡頭說,“……其實有時候,很多藝術家的一生中,都會有一兩次靈光一現的作品……而這種靈光乍現甚至可能都和他們的創作風格不符……我知道現在的我還遠遠稱不上什麽雕塑家,但是……有的時候,我們必須得承認,絕望和希望其實是同時存在的……”
視頻裡的雕塑家看起來很年輕,但是不修邊幅的樣子、屋裡雜亂的陳設以及他的言行,能看出他的生活狀況好像並不怎麽樣,也許那時候的他還並不怎麽出名。那番話也說的很複雜,像是精神病人的狂言,又像是天才的演講……而這一切,都是當時的鄭亦並不理解的,因為不理解他所說的話,所以鄭亦常常會停在這雕塑前思考這座雕塑的意義。
又是放學後,轉眼間2018年也快要到來了,因為是北方的小城,所以天氣冷的也快。鄭亦再次停留在了這座雕像前,在這極致的寒冷中,也能感受到來自過去的溫度。
記得那是相識的第二天,黃昏中光線變得曖昧,雲層像是女人的胴體一樣散落在城市邊緣的每一座山坡,視線所及之處都變得讓人沉醉。
鄭亦和趙迪並肩走著。
“這都是真的嗎?”趙迪有些不相信。
“當然了,這種事情有什麽好吹牛的!”鄭亦強調。
“你怎麽還有點傲嬌了?”趙迪又開始調侃鄭亦了,這話明明是說自己的,卻讓鄭亦感覺她更可愛了。
“哪有?”平常的鄭亦還會強調男子氣概,但是今天好像是放棄了。
從早上上學,中午放學,中午上學,下午放學。這個過程重複了兩次,所以總共加起來兩人上學放學待在一起的時間是八次,算上今天下午來問自己要號碼的接觸,兩人談話的次數是九次。
九次的對話,已經足夠兩個人變得了解起來,盡管還是會有沉默,這也是鄭亦第一次發現同齡人也會沒有話題。但是這很大可能和年齡無關,更有可能是男生和女生的區別有關,因為聽說女生的心理年齡總是比男生大四歲。
所以17歲的鄭亦明白,和自己對話的並不是同齡的女孩,而是一個成年人。所以難免會覺得惶恐。
“那個,鄭亦啊。”趙迪打斷了胡思亂想的鄭亦。
“怎麽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沒事的,你說吧。”
“你……有女……”後面的聲音支吾地讓鄭亦都聽不清她說了什麽。
“什麽?”
趙迪的臉上又升起了緋紅,“沒什麽啦……”
“那就算了。”
“那個……”聽起來趙迪還是想要表達。
“你說吧,說什麽我都不生氣也不笑話你的。”
“你有女朋友嗎?”
“什麽?”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鄭亦有些猝不及防。
“有嗎?”
“當然沒有了。”鄭亦回答完,卻沒說出心裡的那句——誰會喜歡我這樣的人呢?
“怎麽會啊?我覺得你很有氣質的!”
氣質?也許是長這麽大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才發現這是形容一個人的,鄭亦想到了改革開放前人們鍛煉氣質的方式是頭上頂口鍋,然後另一個念頭告訴鄭亦,那不是氣質,是氣功。
但被這詞形容的鄭亦,突然間有了一些莫名的感覺。
也許那本賞識教育的書裡,曾給過自己這樣的感覺吧。此刻雖然被誇的是鄭亦,但鄭亦感覺趙迪在心裡的地位又在無形間提高了。
“真的沒有!”鄭亦再次強調,同時保留了關於氣質這個詞的疑問。
“我才不信呢。”
“那,要不你——”聲音被呼嘯而過的一輛汽車的聲音所帶走了,消失在了空氣中。
“什麽?”趙迪像是聽到了,卻又不敢確認的樣子。
“做我女朋友,好嗎?”兩人的腳步愈發放緩,聲音也變得輕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都已經走到廣場的中段了。
在那座漆黑的雕像前,鄭亦聽到了回答。
“好啊!”
雕像上漆黑的烏鴉仿佛在注視著,又好像什麽都沒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