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折了半截護板的老式柴油拖拉機噴著黑煙從青年身邊不緊不慢開過,車鬥裡捆著的幾頭綿羊你一聲我一聲叫著,柴油味與羊膻味彌漫了整條街道。
已經在這個街區住了兩年的青年下意識捂住口鼻,往路邊退了幾步。
這種老式拖拉機雖然沒法進市區,但在青年所居住的這片還是相當方便的運輸工具,就是氣味實在糟糕了點。
等這個季度的獎金到手,可以考慮在市區重新租個房子,然後再買輛電瓶車,現在這地方離單位還是遠了點,市區租房其實算下來反倒能省一些,就是肯讓養貓的房子不大好找……如是想著,青年腳下不停,在分岔口向右拐去。
青年現在租住的這棟樓早四十年是某個機械廠的職工宿舍,後來由於產業結構調整等等一系列原因,機械廠不知搬遷去了別的地方,隻留下這幾棟四四方方的灰色建築。
幾十年下來,新的房屋就像是野蠻生長的灌木填滿了這附近的空曠,小巷子四通八達,有時就連本地人都要花上點時間才能走出這‘迷宮’。
暮色漸濃,街道上已經看不到多少行人,只剩幾個水果攤還在堅持。微涼的秋風卷起落葉,一股寒意襲來,縮著脖子打了個哆嗦,青年連忙加快腳步。
看這樣子,到入夜時又是一場雨,家裡晾曬的衣服還沒收起來,喂食器裡的貓糧好像也沒剩多少,球球估計已經在家裡鬧開了......各種各樣的念頭此起彼伏,很自然的,青年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巷子口那一團逐漸蔓延開去的晦黯而深邃的薄紗般霧氣。
就在他走過巷子口的一瞬,蒼白纖瘦的手掌從霧氣中突兀探出,像個冰冷刺骨的鐵環緊緊箍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將他拉了個踉蹌。
青年扭頭看去。
任誰在回家路上突然被從巷子裡竄出來的黑衣人抓住手腕都會或多或少的嚇上一跳,如果這黑衣人同時還血流滿面,並且握持著造型相當之酷炫的不知名巨大槍械時,這份驚訝自然而然地會以指數形式上升。
“你知道《論借助自然選擇(即在生存鬥爭中保存優良族)的方法的物種起源》,對吧?”
“啊?”
滿臉血汙,一對妖異紅眸卻如黑夜中燈火般搖曳——不,是真的有黯淡火光在她眼中燃燒——的黑衣女人用一種猶如百靈鳥歌唱般的音調飛快說著某種不知名的語言。
奇怪的是,他卻能夠聽懂。
但這並不意味著青年能夠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說了些什麽,女人的話語又快又急,以至於他隻抓住了這冗長話語中最熟悉的片段。
物種起源。
“拿好它,跑,不要停下來,快跑!”
一個精致小巧的手提箱被塞進他手中,而後,黑衣女人以與她體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力量推了他一把,反身撲入黑暗之中。
“啊?”
只是一個愣神,青年的耳中便被鋼鐵與蒸汽的轟鳴交響充斥,某種難以形容的躁動從他心底裡迸發出來,無窮無盡的力量源源不絕地灌入他的身體,驅動著這個一百七十五厘米,六十二公斤的男性人類軀體邁開雙腿,以驚人的速度及靈活性開始狂奔。
“喂!”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令他的思維一片混亂,那驅使著他狂奔的力量似乎壓製了他的思考能力,讓他完全無法提起‘停下腳步’的念頭。所有的感官正在一點點失去作用,不,不對,應該說是被統一在了這‘狂奔’之中。
他的視覺在與鋼鐵的列車一同奔跑,他的聽覺在與轟鳴的鍋爐一同奔跑,他的嗅覺在與燃燒的煤炭和沸騰的蒸汽一同奔跑......
某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就這麽一直一直跑下去似乎也不錯。
但列車總歸是要到站的。
巨大的慣性讓收不住腳步的青年一路翻滾著撞進道路旁茂密的灌木叢中。緊閉著雙眼蜷縮成一團,他做好了頭破血流渾身骨折的準備,但以上這些都奇跡般地沒有發生。
睜開眼時,青年看到的是自己雙手上正逐漸褪去的金屬質感與鉚釘結構。
只是半支起身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如潮水般湧來的疲憊感就讓他忍不住大口喘息。雖然青年的身體素質不算太差,但剛剛這場詭異的狂奔幾乎將他最後一分力量都壓榨殆盡,以至於這會兒他隻想著乾脆就這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隨著怪異的金屬結構一點點消失,冰冷的手掌逐漸變回溫熱血肉。但青年明白,他的身體可能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
畢竟,不會有哪個正常人的皮膚上會紋滿類似於鉚釘裝甲與機械部件的圖案——半透明,而且還會發光的那種。
疲憊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也從側面佐證他的身體發生了異變,幾分鍾後,靜下心來的青年才有余裕仔細回想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手提箱還在,剛剛的撞擊與摩擦沒有在棕色小牛皮的箱體上留下半點痕跡,看剛剛那個奇怪黑衣女人的表現,這箱子裡頭裝的總不能是《物種起源》的什麽珍貴版本,比如說......達爾文親筆手稿?
不對不對,這明顯是超自然事件,所以裡頭裝著的肯定是什麽能夠毀天滅地的秘寶——小說裡都是這麽寫的。
問題的關鍵在於,那個女人把這東西塞給他,然後呢?按照一般的套路,接下去的應該是來自‘暗世界超能力者組織’的追殺了吧......大概?再之後,再之後估計就是‘許慎的逆襲人生’了。
——這種展開未免也太老套了一些。
無聲地笑了笑,將這個問題暫時放在一旁,二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遭遇超自然事件的青年坐起身來。他記得清楚,幾分鍾之前——至多不過半小時,天已經快要黑了,可這會兒,他看到的卻是恍若正午般亮堂堂的一片。
於是許慎抬頭望天。
下一刻,他就伴著巨大的驚愕跳了起來。
大張著嘴,許慎用力按壓著自己突突直跳的額頭,難以置信地仰頭看著這只有可能出現在夢境中的瘋狂景象。
遮蔽了天空的是無以計數的建築殘骸構成的巨大螺旋,鋼筋水泥澆鑄的現代樓宇,青磚木石砌就的古典閣屋,高塔,城堡,神廟,橋梁......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建築就像是被玩壞了的積木般胡亂遺棄於此。明亮而純淨,但並不顯得刺眼的白光透過螺旋的縫隙投下,照亮了一切。
“這可真是……”
不時有建築殘骸脫離螺旋,緩慢墜向地面,只是這幾分鍾,許慎就看到不下十個至少也有集裝箱大小的殘骸與地面碰撞,塵霧飛揚,看得他頭皮發麻。這要是一個運氣不好,豈不是要被壓成肉餅?
等會,好像這塊是往他頭上砸下來了!
一路跑出上百米之後,許慎才放緩腳步,回頭看向剛剛墜落的殘骸。
拖著黑煙與火焰斜斜墜落的是半截殘破不堪的鍾樓,屬於典型的歐式風格建築,象牙白的石質樓身上裝飾著大幅浮雕與玻璃彩繪,即使煙熏火燎也依舊不減其華彩,只剩一根的指針焦黑扭曲,鍾盤上有鮮紅液體緩緩蠕動。
僅僅只是這再短暫不過的注視,許慎就感覺到仿佛有什麽難以言喻的恐怖之物盯上了他的血與肉。
更糟糕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將視線從那不斷蠕動鼓脹仿佛下一刻就會自鍾盤撲出的鮮紅處挪開。
——這地方,未免危險過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