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馬集團公司的集資風波在上級和輿論乾預影響下,總算平息下來,一切回歸於寧靜。
一線職工們的心思全都撲在了工作上,身上卸下了背負的壓力之後,每個人看上去都很精神,每天忙忙碌碌上班下班,大家依舊說說笑笑的,全都一掃愁眉苦臉的表情。
通過這次風波,路凹凸意識到這麽一個道理,不是員工們不通情達理,當他們的現實收入超出他們的預期之後,即使他們有心去幫助企業做一些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企業也不能對員工們的抵觸情緒一概而論,更應去反思企業自身的這種做法是否趨於合理和人性化。
路凹凸甚至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他越來越覺得,天馬集團照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恐怕還是要出一些大的問題,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對於有些問題已經就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
俗話說,千裡之堤,潰於蟻穴,這話不無道理。
天馬集團的內部管理的確出了很大的問題,先不說生產線上出現的諸多問題,諸如減產因素、安全問題、質量問題、設備問題、成本高的問題、人員問題等等。當所有的問題歸結在一起的時候,便會發現,這些問題的集合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問題:歸根結底就是人的問題!
人是生產力中的決定性因素。可是在天馬集團,說和做幾乎成了另外的兩件不同的事情,可以說,根本沒有做到言行一致、說做合一,這就給企業的後續發展埋下了嚴重的隱患。
如果自己不是被谷蕙茹看好兼職這個供應部部長,路凹凸絕對很難相信一個供應部就能出現這麽多的問題,而且在這個部門都是硬通通的大問題。
路凹凸幾乎是在擔任供應部經理的第一天就意識到了各種問題的存在。用他自己的一句話來形容的話,處處是灰色的地帶。
由於性格上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品行使然,路凹凸沒有選擇走向媚俗和墮落,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戒備和初心,那就是不被任何人和事物所誘惑。畢竟,這個現實的社會令人眼花繚亂,在一些人失去信仰、失去做人的基本的道德底線,一味地鑽進錢眼裡的時候,自己依然要始終如一地做一個有原則有底線的好人。盡管他也知道,出汙泥而不染是一種清高的表現,他要的就是這種清高。
路凹凸已經不止一次地向谷蕙茹提及過企業的內部管理問題,谷蕙茹也好像十分重視他提出的建議,有關會議上也經常講加強內部管理的重要性、迫切性,但是,具體到工作落實上,總是雷聲大、雨點小,大家好像已經麻木了一樣,大都抱有這樣一種心態,企業是老板的,我們是給老板打工的,管理也是老板的事情,只要每月工資能夠按時拿到手,剩下的事情自己也都操不了那份閑心。類似這樣的閑話,路凹凸耳朵裡灌得滿滿的。這就充分說明,職工的思想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職工為什麽不再對賴以生存的企業更加熱愛?這也是有深層次原因的,置於什麽原因,也只有大家心裡清楚。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只是,谷蕙茹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供應部的問題和現象,路凹凸毫不隱瞞地告訴了她自己任職以來發現的一切問題的苗頭,並深刻地分析了根源,谷蕙茹聽得十分地認真,卻在對策和措施上輕描淡寫,只是提出一些一般性的要求,這令路凹凸大惑不解。他偶爾回想起佟北島曾經對他說過的話,現在再仔細地進行琢磨,路凹凸就會敏感地意識到,
供應部的一切業務其實都在谷蕙茹的直接掌控之中,自己不過是她的一個理想的“代理人”而已。當時佟北島提醒路凹凸從事供應工作一定要倍加小心謹慎的時候,路凹凸還有些懵懂、困惑,他表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自己不出現任何問題,工作也就一定能乾好。對於他的天真,佟北島還是最後奉勸過他的:整個集團公司幾乎都是她的,更何況一個小小的供應部?佟北島索性告訴路凹凸,她把自己擺在這個位置上,自己充其量也只是她的一個“牌位”,替她遮風擋雨。佟北島希望路凹凸能夠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在供應部工作,隨處都是利益的金山,隨處也都是深不見底的陷阱,重要的是學會服從、順從,你絕對不能有自己的個性,如果你想在這個位子上呆的更久一些,利益更多一些,那麽,你最好裝聾作啞。 路凹凸即使想退出這個職位,顯然已經來不及了,他似乎看到了在這樣一個角落裡,到處布滿了可怕的陷阱。
既然無路可退,不如放手博弈,為了集團公司的利益,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地雷陣,自己也要去闖一闖、趟一趟,自己也絕對不會被任何人所收買,更不會同任何人同流合汙,相信自己會潔身自好,但這卻是需要極大地勇氣和定力。路凹凸有這個信心和決心。
路凹凸的骨子裡有著堅韌的性格,他認為對的問題,他會始終如一的去堅持。
在發現的供應部的諸多問題上,谷蕙茹看上去是大力支持自己的,對一些問題也表示了斥責和憤懣,但卻對他在處理有關的供應商問題上給他提出了意見及建議。
谷蕙茹的態度十分明確,堅持底線和原則是對的,但也要靈活地開展和推進工作,即使有問題的供應商也要區分對待,不能一律拉入黑名單停止斷供。供應商如果真的有問題可以責令他們整改,整改合格後,還可以繼續業務往來。
路凹凸不得不承認,谷蕙茹的手腕還是厲害的,她的任何指示顯得都十分有道理,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保持著進退自如,倒是自己不知以後該怎樣開展工作了。他不知道,他這種原則性堅持和底線思維守護企業利益的行為究竟會給他帶來什麽?谷蕙茹又是究竟如何看待他的?佟北島的毅然離職,也再次令路凹凸意識到什麽。
谷蕙茹應該說是相信路凹凸的,佟北島離職後,她也給了路凹凸一些權力,這些權力在佟北島分管供應部期間是幾乎沒有的。谷蕙茹告訴路凹凸,100萬元以內的貨款你可以直接簽發,不必請示。谷蕙茹甚至為此跟財務部進行了授權。
路凹凸並不是一個貪權戀權的人,只要是涉及到付款業務,他都會按照流程,一個環節不少地去辦理,最後一個環節,他會親自找谷蕙茹簽字。換句話說,即使谷蕙茹給予了他可以直接簽發100萬元以內的特權,路凹凸一次也沒有使用過這個特權。每次簽字的時候,谷蕙茹都不忘叮囑他幾句,下不為例。但是,谷蕙茹對路凹凸這種做事謹慎的作風還是讚賞有加,誇他有頭腦。
很多時候,谷蕙茹也會跟路凹凸探討一些企業發展的問題,她也會表現得對路凹凸的一些觀點表示讚賞和認可。
路凹凸以前有過任職工會副主席的工作經歷,他至今會對工會工作情有獨鍾。
對於如何凝聚職工,路凹凸有著自己的一套真知灼見。
前不久發生的那起工傷事故,當事人毛山竹,也就是路凹凸介紹進來的那個人,痊愈出院後,職能部門很快給他進行了工傷鑒定,由於傷勢較為嚴重,要脊椎部發生病變,傷殘等級鑒定為八級。
就在幾天前,路凹凸聽說安全生產部門已經將毛山竹報到了蘭蔻蔻那裡,集團公司將很快與毛山竹解除勞動合同。
毛山竹目前還在家中養傷,他即將被天馬集團公司解除勞動合同的消息還沒有正式通知他。
蘭蔻蔻知道這個毛山竹是路凹凸以前的同事,也是經過路凹凸的極力爭取之後才好不容易將他招聘進來的,現在她接到的通知是要馬上解除他。她想問路凹凸還有沒有什麽補救的措施。
路凹凸心裡一驚,他不知道最近幾天他不在辦公室辦公的這段時間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忍不住問蘭蔻蔻,究竟怎麽回事?
一旁的賈美美就插了一句話,“董事長的意思!”
“你知道嗎,在當事員工不知情、雙方更沒有達成任何協議的情況下,企業方擅自同工傷員工解除勞動合同屬於嚴重的違法行為!”路凹凸明顯的有些憤怒,“不行,我找董事長去!”
蘭蔻蔻見路凹凸有些生氣,就委婉地勸告他,“董事長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嗎?最好不要自討無趣了。”稍後,蘭蔻蔻又說,“集團將會按照傷殘等級給予毛山竹落實一次性工傷待遇。”
“通知毛山竹了?解除文件印發了嗎?”路凹凸追問。
“半小時前就已經下發了。”蘭蔻蔻平靜地回答,“接到董事長的電話後,我們就做了安排。”
“你這是簡直在胡鬧,你知道嗎,你也是在知法犯法?!”蘭蔻蔻從沒有見過路凹凸發這麽大的火,她一下子驚呆了,她不明白路凹凸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發這麽大的火氣。
剛才路凹凸還沒進門的時候,賈美美就跟蘭蔻蔻探討過,能不能不解除毛山竹的勞動合同,給他安排一個適當的工作崗位,那樣其實最好。誰也沒有料到的是,一向事無巨細的董事長谷蕙茹竟然給蘭蔻蔻打來電話說要盡快地解除一個人的勞動合同,並且毫無商量的余地。
看著解除文件,毛山竹的名字在文件中竟是那樣的刺眼,路凹凸氣衝衝地走出了辦公室的門。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路凹凸敲了幾下,見沒有反應,他隻好再回到辦公室。
下午的時候,毛山竹在家中接到了蘭蔻蔻打給他的電話。蘭蔻蔻在電話中簡明扼要地告訴他,你被公司解除了勞動合同,限一個星期內來集團辦理相關手續。
放下電話,毛山竹怔在了那裡。他不知道意外來得竟然會這麽早,以至於他沒有任何的思想準備。他有點懵懂,有些茫然無助。本來,過幾天他準備回去上班了,現在好了,自己被集團除名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棄兒,沒有得到任何人絲毫的同情,就這樣被無情地拋棄了,他想哭,可是眼裡卻沒有眼淚。
毛山竹足足愣怔了十幾分鍾,妻子喜鵲發現他情緒有些黯然,便以為他哪裡不舒服。毛山竹惶恐的眼神還是無法逃得過喜鵲犀利的眼神。喜鵲剛才在陽台上洗衣服時,她分明地聽到毛山竹在客廳裡接電話的聲音,她也就沒有在意,繼續洗著衣服。
喜鵲將洗好的衣服晾曬到陽台的線繩上時,她回客廳擦手,這才發現了毛山竹的情緒很不對勁,她頓時意識到,他心裡一定有什麽心事,或者是什麽事情刺激到了他,否則的話,臉上一直掛著的笑不會說沒就沒了,變得愁眉苦臉起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毛山竹沒有考慮好是不是該告訴喜鵲這件事情。他此刻內心十分忐忑,他擔心萬一告訴了喜鵲自己被天馬集團解除了勞動合同這件事情,火爆脾氣的喜鵲會立刻鬧上門去,那樣的話就實在是不好了。自己的臉面不僅會掛不住,重要的是不能給路凹凸丟臉,自己的這份工作本來就是路凹凸費了不少勁才把他弄進天馬集團的,沒想到自己給路凹凸添了不少麻煩。
“解除就解除吧,大不了自己乾點營生。”毛山竹這樣想。
喜鵲並不這樣想。喜鵲說,公司裡不是讓你去一趟嗎?那好,我親自陪你去,我去找他們的董事長說道說道去,憑什麽知法犯法,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單方面解除工傷職工的勞動合同?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個說理的地方?
毛山竹想給路凹凸打一個電話,摁下了號碼之後隨即又被他掛斷了。喜鵲罵毛山竹慫包蛋,不就是打一個電話嗎,有什麽難為情的?既然天馬集團都把你給開了,你還留什麽情面給他們?讓他們繼續欺侮你嗎?喜鵲一把搶過了毛山竹的手機,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路凹凸的手機。
路凹凸此刻正在接待客戶,他在洽談一筆業務,而且正到了關鍵節點,他只是盯了一眼手機屏幕,便關掉了手機。
喜鵲見路凹凸並沒有接聽自己的電話,而且還被路凹凸關掉了,她突然意識到此刻也許他很不方便,或許正在忙著什麽緊要的事情,她就暫時放棄了繼續給他打電話的念頭。她相信路凹凸的為人和人品,解除毛山竹的勞動合同這麽大的事情他不會不知道,更不會不管不問,再說,即使真的解除合同,也是路凹凸主管的部門去下發這個文件,他一定會跟毛山竹進行聯系的,最起碼,他會在方便的時候給毛山竹打一個電話主動地通告一聲,哪怕心有余力不足。
天將要晌午的時候,喜鵲正在做飯,毛山竹坐在陽台的一張破舊的藤椅上曬著太陽,想著自己的心事。
毛山竹的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手機鈴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喜鵲快步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抓起手機甚至看也沒看就接聽了電話。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說話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喜鵲一聽是路凹凸的聲音,就很高興。喜鵲出於禮貌先跟路凹凸問了聲好,不待路凹凸說什麽就搶先進行了發問。
毛山竹聽到喜鵲在客廳裡接聽電話,就從陽台回到了客廳。他站在喜鵲身旁靜靜地聽他們在說話。
喜鵲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說著說著,她甚至質問路凹凸,擅自單方面對毛山竹解除勞動合同究竟是因為什麽?並且越說越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路凹凸想在電話裡給她解釋一下,無奈,始終找不到說話的機會,隻好耐下心來靜靜地聽她把話講完。
十幾分鍾的時間裡,幾乎都是喜鵲在說話,路凹凸一直在聽。好不容易等她把話講完,路凹凸才終於找到機會開始說話。
路凹凸簡要地跟喜鵲進行了一番解釋,他請她不要太過於著急,文件是上午剛印發的,這件事情他也是剛知道不久。路凹凸表示自己也正在想辦法保住毛山竹的崗位,但需要時間。
毛山竹見喜鵲話說得沒完沒了,知道是路凹凸打給他的電話,於是,就從喜鵲手中奪過電話,同路凹凸通起話來。
喜鵲剛才從廚房裡出來接電話的時候,由於心裡想著事情,竟然忘記了關閉爐灶上的天然氣,只是下意識地調小了火焰。在接聽電話的過程中,她忘了廚房中正在燒著的菜,等她想起來的時候,鍋中的菜已經燒成了焦糊狀,一股難聞的氣味隨之彌漫到了客廳中。
這一驚非同小可,喜鵲趕緊奔進廚房關閉了爐灶開關。面對被燒壞的一鍋菜肴,心疼的喜鵲不要不要的。
路凹凸告訴毛山竹,還是按照蘭蔻蔻的要求,盡快地到集團公司來一趟。
毛山竹默默地放下了手機。
如果解除文件還沒有印發下去,路凹凸認為一切也許會有回旋的余地。既然文件已經發至各部門,解除顯然已經成為了事實。接下來需要做的也只能是貫徹、執行、落實。
蘭蔻蔻再三表示事已至此,自己已經愛莫能助。自己在第一時間知道這一消息後,曾考慮過是不是應該告訴路凹凸一聲毛山竹即將被解除的消息,蘭蔻蔻思襯再三,覺得還是不要多嘴的好。因為她已經從董事長谷蕙茹電話中毋庸置疑的堅決態度中感覺到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所以,就打消了這一念頭。
路凹凸並沒有因此去責怪蘭蔻蔻,那是她的工作職責,她執行董事長的決定本身沒有錯。董事長決定解除一個工傷職工也許會有她的考慮,也許下這樣一個決心,董事長谷蕙茹也沒有錯。問題是,單方面的擅自解除一個工傷員工的勞動合同,這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作為董事長的谷蕙茹,應該懂得這樣一個淺顯的道理!但是,谷蕙茹還是那樣做了,不知她是怎麽想的?
毛山竹在接到路凹凸電話的第二天上午還是如約來到了集團公司辦公室。這期間,路凹凸已經為毛山竹解除勞動合同的問題專門找過董事長谷蕙茹。
谷蕙茹若有所思之後,索性開門見山地說,這個毛山竹是你當初介紹進來的,應當說工作表現還不錯,他在進入天馬集團公司之前就出現過工傷事故,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讓他入的職。谷蕙茹接著說,毛山竹的確有一身好技術,這也是事實,還是高級技師,從情理上講,這樣的技術工人應當繼續留下,但是,最近集團準備清理一批長期以來不上班的工傷人員,該解除的解除,該補償的補償。否則,後患無窮。
路凹凸聽明白了,谷蕙茹之所以現在開始清理工傷人員是有著她自己的考慮的,毛山竹應該不會是第一個被清理的人員。
谷蕙茹說,長痛不如短痛,這部分工傷人員有的常年不上班,有的要求調整工作崗位,有的達不到自己滿意還不罷休,總認為自己對企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總是想找個理由這麽混下去,你要知道,企業不是慈善機構,更不能養閑人,長此以往,集團怎麽受得了?
作為企業集團的老總,如果站到這個角度去考慮問題,當然未置可否,也是情有可原。企業畢竟是一個相對簡單但又比較複雜的小社會,對人的規范管理和嚴格要求、約束也在情理之中。
路凹凸記得谷蕙茹在上次集團公司辦公會議上就已經對工傷人員的甄別問題提出過具體的要求,她指示各車間領導督促本部門的工傷人員該上班的抓緊回到工作崗位,對不能再勝任崗位工作的,也要盡快上報名單,集團公司將有針對性地采取必要措施。
谷蕙茹的行動是快速的,職能部門給她呈報上了具體的工傷人員名單後,她很快就做出了批示。除了9名雙方已經達成協議的工傷人員同意接收解除勞動合同、依法享受工傷補償外,唯獨這個毛山竹集團公司方面直接給他下了解除合同的口頭通知。
毛山竹得知這一切情況後,他並沒有爆發自己的脾氣,當著路凹凸的面,他甚至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媳婦喜鵲在一旁卻很不樂意了,她把不滿的話並沒有對著路凹凸去說,她把所有的不滿全都撒在了蘭蔻蔻身上。
喜鵲質問蘭蔻蔻,如果毛山竹個人堅持不願意解除勞動合同你們會怎麽辦時,蘭蔻蔻還是被喜鵲的氣勢給鎮住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理屈詞窮的蘭蔻蔻越是解釋,喜鵲就越是不讓她說話。路凹凸示意喜鵲說話聲音小一些,這是在辦公樓,她的洪亮的嗓門已經影響到走廊兩側的人們辦公。路凹凸告訴喜鵲,他將盡上最後的努力,看看還有沒有希望能夠留住毛山竹。
喜鵲吵嚷著堅持要去找董事長谷蕙茹,她就是要當面問她為什麽要堅決辭去毛山竹。她一定要她給自己一個說法。喜鵲說反正今天自己豁出去了,也不怕丟人了,如果不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代,那麽她就天天來集團公司鬧她、吵她,讓她不得安生,直到她下令收回那張廢紙。
谷蕙茹的辦公室跟集團公司辦公室隔著幾道門。喜鵲的大聲吵鬧其實早已經驚動了谷蕙茹。此刻,她正在辦公室看一份財務報表,報表上的數字很有些令她心煩。
聽見吵鬧聲,谷蕙茹還是忍不住走到了辦公室門口,恰巧這時喜鵲已經站到了走廊裡。
谷蕙茹問她吵什麽吵?喜鵲知道眼前的這個高貴的女人一定是董事長谷蕙茹,她就近前幾步,擋在了谷蕙茹辦公室門口。
喜鵲說,你得給我一個說法,今天我來找你主要是來給你要一個說法來的。你如果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小心我會去勞動部門告你侵權!還回去法院告你濫用職權欺侮工傷職工。你要知道,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你膽敢單方面地解除勞動合同,你就是知法犯法!
谷蕙茹沒有想到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看上去並不太起眼的女人一張嘴巴竟然是這樣的厲害。
路凹凸趕緊衝出了辦公室,毛山竹緊接著走過去拉扯喜鵲,厲聲地呵斥她不得對董事長那麽無禮。
賈美美、蘭蔻蔻也試圖將喜鵲勸走,喜鵲索性一屁股蹲坐在谷蕙茹腳下,身子堵住了谷蕙茹辦公室的門,令谷蕙茹進退兩難、哭笑不得。
“給保安打電話!”見喜鵲蠻不講理、撒潑耍賴的樣子,谷蕙茹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告訴賈美美,“還愣著幹啥,給保安打電話去,把這個女人抓緊弄走,不要影響大家辦公!”
嚇傻了的賈美美不由得吐了吐舌頭,馬上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中。
毛山竹見谷蕙茹真的有些生氣了,他的臉上十分難看,揚起巴掌摑了喜鵲一記耳光。毛山竹的這一舉動使在場的人看呆了,路凹凸回過神來的時候,喜鵲已經站起身來順勢將毛山竹推了個趔趄,毛山竹險些摔倒,喜鵲就邊哭邊捂著臉衝樓下跑去。
谷蕙茹憤然地緊閉了辦公室的門。
路凹凸扶著毛山竹朝樓下走去。蘭蔻蔻擔心喜鵲會出現什麽意外,先於路凹凸快步跑下了樓。
喜鵲坐在一樓門廳處嚎啕大哭著,邊哭邊罵毛山竹不是個東西,自己受到了欺負連個屁都不敢放,枉為一個男人。
蘭蔻蔻站在門廳處的台階上,輕聲地勸慰著喜鵲,喜鵲一個激靈將伸出的手搗了蘭蔻蔻一下。
路凹凸內心很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毛山竹和喜鵲夫妻倆。
毛山竹是了解路凹凸的,他不僅沒有難過,反過來還一個勁地安慰著路凹凸,你也已經盡心盡力了,既然集團有這個規定,也不能難為大家。
好不容易將喜鵲勸說的停止了哭泣,看著他們夫妻倆默默地走出了集團公司大門,路凹凸的心裡仿佛針扎一般。他這才覺得自己原來如此地渺小,他甚至一度高估了自己,他認為谷蕙茹不會刻意地去難為一個工傷人員,也不會認為她那麽無情地去解雇一個有著高超技術的員工。路凹凸想起了伴君如伴虎這句名言。是啊,與虎謀皮,誰知道老虎哪一天是高興的?誰又能預料老虎哪一天想“吃人”?
毛山竹失去了一份穩固的工作,同時也意味著從此將會失去一份穩定的收入。喜鵲的惶恐也正在這裡。毛山竹剛入職天馬集團第二個月,喜鵲跟他商量,決定在市區買一套面積稍大一點的房子,那樣的話,將來可以將鄉下的老人接到城裡來一起住。毛山竹同意了喜鵲的提議,決定貸款買房,每個月三千多元的還款也算不上多大的壓力。
現在,如果毛山竹當真失去了這份工作,不要說每個月還房貸的三千多元錢從何而來,就是生活費也沒有著落,日子可怎麽過?
喜鵲當面找到谷蕙茹跟她講道理的時候,她記得谷蕙茹是反覆強調過一句話的,天馬集團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工傷人員,只要辦理了離職解除勞動關系手續,集團公司承諾會按照標準要求兌現工傷一次性待遇,那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統算下來,大概接近二十萬元。
在這個問題上,毛山竹趨向於領取工傷一次性待遇,既然集團方面已經沒有了任何通融的余地,自己何苦難為自己?與其求人不如求己,離開天馬集團,自己也不至於會被餓死。毛山竹也是一個有著血性的男人,他最致命的弱點就是不願意求人。這個弱點,喜鵲多次告誡過他,面子永遠不如日子更加重要,放下面子,才能顧及裡子,也才能最終過好日子。道理就是這麽簡單。
喜鵲一直堅持還是要有個固定的單位、固定的崗位,這樣一直堅持到退休,最起碼,每個月的房貸不會成為一種壓力。喜鵲的顧慮是真實的,也是現實的,喜鵲就是一個十分真實和現實的人,盡管看上去平時大大咧咧的性格,她對生活的態度始終是戰戰兢兢、認認真真的。
毛山竹的問題自己沒有解決好,路凹凸覺得有些愧對他們夫妻二人。他就跟妻子柯夢嵐主動地談起了毛山竹被集團公司解除了勞動合同這件事情。
柯夢嵐雖然是一名人民教師,沒有過在企業工作的經歷,但她卻從剛才路凹凸跟她講過的毛山竹的情況中敏銳地發現了問題。
路凹凸雖然讚同柯夢嵐的觀點,但是也很快便否決了她的這一思路。
柯夢嵐很直接地提出,毛山竹如果不是一個慫蛋的話,就應該去勞動部門仲裁,或者直接去法院起訴天馬集團的這種嚴重侵權行為。
路凹凸不禁問柯夢嵐你怎麽懂得這些時,柯夢嵐說,學校裡定了一份《法制日報》,報紙上每周二有一個固定的專欄,專門普及各種案例。她說她很喜歡這張報紙,每天都會抽時間瀏覽一下,從中受到了不少教育。
柯夢嵐不無氣憤地說,職工永遠是弱勢群體,當老板的就會欺侮職工,欺負他們不懂法,其實這個毛山竹就應該拿起法律武器去捍衛自己的權益,維護和保障自己的權益。
柯夢嵐進一步問路凹凸,以往你再你們鴻立機械公司當工會副主席時不是常聽你說起過依法解除的事情嗎?路凹凸一怔,她不知道柯夢嵐想要告訴他什麽。
“你們集團公司的工會難道就是一個擺設嗎?”柯夢嵐不解地問,“工會方作為職工的娘家,當職工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時,應該第一時間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的,你們工會是怎麽做的?”
路凹凸當然清楚一個流程,解除勞動合同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人力資源部門解除文件下發時,應該在第一時間給工會一份進行備案,工會也有權利審核行政方對職工的勞動關系解除是否與法有據。過去,路凹凸都能很好地做到這一點,在鴻立機械公司所有的解除人員中,他都是認真審核相關文本,曾糾正過兩次違法解除,維護了職工權益。
天馬集團畢竟不是當年的鴻立機械公司,自己也畢竟不在天馬集團公司工會主席或者工會副主席的崗位上。由於微妙的身份關系,加之毛山竹當初也是自己在谷蕙茹面前力薦他後來才被批準入職的,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路凹凸也是感覺無能為力的,盡管他為此已經嘗試過挽留住他,然而,谷蕙茹鐵了心要解除毛山竹。
工會副主席出身的路凹凸不是不懂法,他甚至想到過支持毛山竹去勞動部門仲裁或到法院起訴的問題,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妻子柯夢嵐的主意跟自己曾經的想法是一致的,如果真要那樣的話,性質就變了,天馬集團就將面臨一場仲裁案或者面臨一場法院的被起訴侵權案,那樣對集團公司的名聲是極為不利的。
在毛山竹被解除勞動合同問題上,路凹凸考慮的仍是大局,柯夢嵐的想法恰恰與他相左。
柯夢嵐唯一的擔心和顧慮是:一旦喜鵲真要下定了決心, 說服了毛山竹決定仲裁或者直接起訴天馬集團,董事長谷蕙茹勢必成為鐵板釘釘的被告人。那麽,問題來了,毛山竹當初是你路凹凸引薦進來的人,毛山竹又把天馬集團公司給起訴了,幕後指使人肯定會有人懷疑你是你路凹凸指使的,這是毋庸置疑的。雖然這只是柯夢嵐的一個推斷和假想,然而這個推斷卻是合情合理的。董事長谷蕙茹這個外表看起來十分優雅的女人,其實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來的是不仁義的一面,這樣的企業、這樣的老板又該如何去評價呢?
路凹凸想起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一家民營企業的老板為了救剛入職僅兩天突發意外疾病的員工,在本身企業效益十分不景氣的情況下,不惜變賣資產、設備解救那名員工,這位私企老板的胸懷和格局贏得了社會的高度讚譽。
柯夢嵐笑路凹凸,那樣的老板不排除會有,社會上當然還是好人多,好老板也的確大有人在,假如毛山竹也能遇見這樣一個開明的好老板那將是他的造化和幸運,眼下,遺憾的是只能是水中月、鏡中花。路凹凸就苦笑了下,索性沉默下來。
路凹凸多麽希望董事長谷蕙茹能夠改變主意,真正地把自己的員工當成企業的主人翁一樣看待。一個企業的決策者、當家人只有時刻將自己的員工百般關心、呵護,企業才能更加健康地成長,員工們也才能真正地將企業當成自己的家。
路凹凸的心不覺有些寒涼。他對集團公司工會的不作為、不敢為表現出極大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