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立機械公司輝煌不再，結束了近60年的生產歷史。

　　公司的破產，同時也意味著伴隨著時間的推移，鴻立機械將逐步地淡出人們的視野。任何人都不願觸及烙印般的傷痛，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可是，世世代代以企業為家的工人們，要想在短時間內抹殺記憶中的過往和美好，又是談何容易?

　　盡管企業破產了，工人們依然十分懷念過去的歲月，他們每一個人對企業的感情太深太厚，工廠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們都是那樣的熟悉和情有獨鍾。如今，好端端的企業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之後突然消失了，這的確令每一個人從情感上難舍難分，他們無不痛心疾首、暗自落淚。

　　吳大志由於個人的貪腐行為雖然受到了法律的製裁，企業最終也積重難返沒有保住。痛定思痛，由於經營管理問題嚴重，吳大志給企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這種損失是難以用金錢來衡量的。正是因為吳大志在位期間的戰略決策失誤和不作為，加之缺乏嚴格有序的科學管理，用人上的近親繁殖和良莠不分，直接導致了鴻立機械的破產倒閉。

　　企業一旦沒了，工人們就好像孩子突然失去了母親的庇護，每一個人都瞬間無家可歸。鴻立機械公司的員工們普遍就有這樣一種心態，他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流淚，無時無刻不在憤懣，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鴻立機械，夢想有朝一日鴻立機械還能回來。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家”，仿佛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他們想不通，打死也想不通，怎麽一下子好端端的企業說沒就沒了呢?

　　一段時間過後，上級協調安置的鴻立機械職工很大一部分陸續來到了新的單位報到。

　　隨之而來的也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還有一些被安置的職工來到新單位沒多久就出現了各種不適應，有的喊苦叫累，有的因家裡有老人生病、孩子上學需要照顧、居住地和工作單位相隔較遠等為由，沒有看中工作崗位。更有甚者，還有的被安置職工感覺到了新單位後思想上出現反覆，不願意呆在新單位。

　　一百多名二次安置就業的鴻立中層幹部中，後來陸續也有五十多人提出了辭職申請，理由大都是“不願意在新單位受氣”或者“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路凹凸其實也同樣面臨著這樣的一種尷尬的處境。

　　與其他被分流安置的中層幹部唯一不同的是，路凹凸的心態是端正的、內心是豁然的，他已經看淡了一切，在他看來，能有一份工作乾著養家糊口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上級為了妥善安置鴻立機械的這麽多職工也已經竭盡全力。尤其在新的就業單位和工作崗位上，自己更不能挑挑揀揀，應該時刻懷有一顆感恩之心盡快融入新的單位、新的崗位。

　　路凹凸清楚，即使在鴻立機械公司多年的工作中，無論工作業績、工作能力還是人品等方面，很多看似不如他的人有的安置到了不錯的單位。對此，他並沒有任何的羨慕和嫉妒，他始終認為，單位可能有好有差，工作只是分工不同，無論在那個單位，乾工作都是憑自己能力吃飯，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工資就行了，很多事情沒必要較真、攀比。再說，自己也不是那種“入流”的人。

　　正因為這樣的一種思想，多年來路凹凸才一直晃蕩在中層崗位上，甚至十幾年沒有挪動一個位置。本來，他是鴻立機械中層隊伍中最有希望進入班子的人選，

可是每一次換屆選舉，他都是有緣無分，每次都是以“陪襯”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面前。各種道理，也只有他內心最為清楚。說得直白一點，是他路凹凸不善於逢迎，脫離了上層路線，所以不得不被一次次地邊緣了。　　擔任董事會秘書、辦公室主任多年年，董事長換了三屆，班子成員更迭了一茬又一茬，唯獨沒有他的份，要說他沒有因此失落過、苦惱過，那也不十分客觀。

　　路凹凸並不是一個有著權力欲的人，但是他知道，一個人有著一定的權力和沒有權力之間的區別。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有著上進心、有著擔當作為的正能量的男人，置身於一個國企改製的企業，要想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沒有站在一定的高度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的，即使自己想真心實意地為職工群眾做一些好事恐怕都很難，這一點千真萬確甚至是毋庸置疑！

　　鴻立機械公司的職工群眾之前是一直都很看好路凹凸的，他們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路凹凸能夠當選董事長，帶領大家夥兒克難攻堅改變企業落後面貌。在他們看來，路凹凸完全具備一個企業主要領導人的擔當責任，在眾多的中層幹部中，事業型的幹部雖然說不止路凹凸一人，但像他這樣忠於企業、忠於職守、維護職工權益，時刻把職工群眾的利益放在首位的優秀幹部卻少之又少。

　　職工的願望盡管是美好的，現實卻也一次次跟他們都開了個玩笑，他們又能怎樣呢，他們是左右不了局勢的。

　　多年的董事會秘書、辦公室主任任上的歷練，磨礪了路凹凸堅韌、堅強的處事性格和穩妥的辦事協調、溝通能力。這麽些年來，他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企業的很多次大的事件和變故，他都是見證者和當事人。企業遇到的棘手的難題，他也從不回避，主動替公司主要領導分憂解難、出謀劃策，他的主動作為精神、臨機處事能力曾經得到過歷屆高層的高度認可，在吳大志之前，公司主要領導曾把他作為重要培養目標。

　　路凹凸的直言納諫才更加彰顯他卓爾不群的性格個性。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對此，路凹凸體會的恐怕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

　　作為當年的董事會秘書、辦公室主任，中層幹部的頭，可以說，權力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不小的。但是，路凹凸從來沒有狐假虎威地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謀取過任何的私利，而是遇到有利的事情繞道走，這讓很多人都不理解他。

　　處在企業權力的核心，那時，路凹凸沒有左擺右搖，多年來他始終秉承自己的為人處世原則，不融入任何小圈子，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走得太遠，不摻和任何人的事情，不貪圖企業的便宜，基本上做到了獨善其身，他隻堅持做好自己。也許，這就是他的處世哲學。

　　不站隊、不貪腐、不融入任何的小圈子和小集團利益，也沒有任何的負面新聞，路凹凸在眾人的心目中仿佛成了怪獸，油鹽不進，令人心生敬畏。路凹凸在令人心生敬畏的同時，他也會讓人時刻防備著，在他們看來，這樣的人往往更具備攻擊性，一個無懈可擊的人簡直是一個完人。一個身上不容易找到問題和破綻的人，其實也是最危險的人。

　　時間長了，同事們領導們都了解了路凹凸的性格特征，除了日常工作當中的寒暄之外，大家的交往都是小心翼翼。路凹凸依然沒有在意這些，在他看來，自己完全可以沒有必要去在意那些自己不想去在意的東西，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本職工作乾好，其他的並不重要。

　　別人在挖空心思拚命地去琢磨他的時候，他卻懶得去琢磨任何一個人，所以，難免他會隨時隨地處於被別人的琢磨中。

　　後來吳大志之所以用路凹凸，主要是他看中了路凹凸的實乾精神和獨立處事的精乾協調能力。吳大志在他任職鴻立機械董事長第二年調整了路凹凸董事會秘書、辦公室主任的職務，為什麽這樣做，吳大志當然有著他自己的道理。

　　還在擔任副總的時候，吳大志就很賞識路凹凸，曾多次試圖將路凹凸拉攏到自己的身邊，但是，睿智的路凹凸並沒有積極向他靠攏的意思，但也不失對他的尊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是不遠不近，這讓吳大志進一步明白，路凹凸其實在骨子裡就不是自己的菜。

　　吳大志上台後不久，恰巧工會主席病休在家，於是就順水推舟隨便地找了個借口，將路凹凸調到了工會工作，擔任工會副主席同時兼職其它工作。

　　公司辦公會議上，吳大志提出這一職務調整和任命的時候，班子成員中一致表示支持和讚同，同時通過了由賈美美擔任董事會秘書和辦公室主任的任命決定。盡管大家都知道，賈美美並不具備深厚的寫作功底，平素甚至連起草一份通知都十分困難。然而這份任命卻是組織的集體研究決定。

　　路凹凸早就會預料到有這麽一天，只不過這一天會提前到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想來，這話越想還是越有道理。再說，哪一個崗位也不是自己可以終身呆下去的位置，在一個崗位上乾得太久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這次崗位變動，路凹凸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內心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快感。

　　早在十幾年前，路凹凸就一直在黨群口工作，業務本來就十分熟悉，加之回到黨群口還是熟悉的老本行，自然地乾起來得心應手，壓力也沒有先前那麽大了。

　　任命文件下達後當天，路凹凸完成了同賈美美之間的工作交接。倒是賈美美犯起了難，面對新的工作崗位感覺無從下手，心事重重的樣子。

　　也就是在那一刻起，路凹凸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職業生涯已經固化了。從他踏進工會的第一步，他再也沒有了成長的機會，自己的遠大理想和抱負也將就此擱淺。他曾經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只不過，很多時候，夢想並不青睞於他。

　　路凹凸熱愛工會工作，他喜歡同職工群眾打成一片，職工群眾也喜歡他的這種親民的工作作風，心裡的話都願意找他敞開心扉啦一啦。

　　眼下，企業破產了，職工四處分流，路凹凸的心裡盡管不是滋味，但看到大多數職工群眾都有了自己的歸宿，他打心眼裡還是高興的。事到如今，埋怨已經沒有任何作用。

　　天馬紡織集團公司人力資源部門調取路凹凸檔案材料的時候，對路凹凸的情況更多了一些了解。

　　本來，天馬紡織集團董事長谷蕙茹是想要給路凹凸安排一個不錯的職位的。但是，辦公會上，董事會成員們還是以各種理由否定了這一提議，這就進一步動搖了谷蕙茹的想法，經過會議研究，只是對路凹凸作為一般性的工作安置，暫時還不能一來就進入中層序列隊伍。

　　其實，路凹凸在進入新單位天馬紡織集團前後，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會面臨著什麽。對此，他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無論面對什麽複雜的局面和情況，他相信自己都會恰到好處的處理好並且理順好人際關系。因為很多事情他不想深陷其中，在哪裡乾工作，他都想腳踏實地。置於名和利他並不在乎。

　　路凹凸和所有被安置到新單位的職工一樣，在一個全新的、陌生的環境中工作，內心都是複雜的，也可以用五味雜陳這句話來形容。

　　十幾天前的那一晚，路凹凸至今是記憶猶新、終生難忘的。

　　毛山竹和初曉明聚攏了很多職工，每人湊了50 元錢，在一個市區邊緣的飯莊一起吃飯。在這些人中，有中層幹部，有原來各個車間、工段的骨乾，當然還有一些自願參與飯局的職工群眾，大概五六十人。

　　路凹凸成為毛山竹和初曉明第一個邀請的“客人”。

　　當時，毛山竹跟初曉明商量好後，就決定組織一場飯局，權作“告別宴”。意思就是說，把一些能攏得起來的人攏在一起吃頓飯，大家一起坐一坐，談談心，畢竟都是鴻立機械公司的老職工，都有著很深的感情，人員一旦分流安置，將會各奔東西，將來都會很難相遇。在這些人當中，有的人恐怕一輩子再也難以相遇。

　　路凹凸接到毛山竹打來的電話後，多少還是猶豫了一番。

　　說實話，他真的不想參加這樣的飯局，湊個份子錢那是小事，他考慮的是，自己是否確定要參加這樣一個飯局?有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毛山竹電話中帶著哭腔的請求最終打動了路凹凸， 路凹凸內心清楚，這次聚會絕不是搞什麽聚集性活動，而是大家的一致的意思，找一些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聊聊天、敘敘舊，暢談一下未來。這次聚會後，在以後的歲月中，將會聚少離多，這份難得的工友情值得萬分的珍惜。

　　路凹凸之所以比較痛快地應答下來，還有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借這次難得一聚的機會好好地同工友們聊聊今後的人生，鼓勵大家在將來的日子裡，無論遇到任何溝溝坎坎都要學會堅強面對。同時，要格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珍惜各自的工作崗位。

　　那一晚，工友們一個個喝得都有了酒意，但每個人並沒有失態。大家還像往常一樣喜歡聽路凹凸講話。在每個人的心目中，路凹凸已經成為他們永遠的工會主席，這份親切感、親近感無以替代。

　　毛山竹借著酒意，拉著路凹凸的手，一個勁地痛哭流涕，口中不停地說著道歉的話語。毛山竹邊說話的時候，邊抽打著自己的臉。

　　路凹凸也留下了淚水。

　　他將毛山竹摟在懷中，任憑毛山竹哭泣的像個傷心欲絕的孩子。

　　路凹凸知道，毛山竹的哭泣聲中，不知夾雜著多少對生活的無奈和委屈。

　　路凹凸何嘗不是，他內心的委屈和不快又有誰知曉呢?他又能向誰去傾訴呢?

　　那一晚，路凹凸喝得酩酊大醉，這是他有生以來喝酒最多的一次，但是他內心是快樂的，因為他的心始終同鴻立機械的職工群眾們在一起，他感覺是欣慰的、幸福的，盡管那晚他為此流了很多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