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納王國的都城,被稱為巴拉加爾,它屹立在一個斷崖層之上,河流和斷崖圍出了一個天然的保護區,這區域被稱為河內城,是貴族們居住的地方。
美酒佳人,奢靡豪華。
而河的另一側,自然便是河外城,平民們盤踞在此,簡陋的住所,遍布全城的是農場,鐵匠鋪,伐木營還有眾多工坊,它們與河內形成了鮮美的對比,這裡的主旋律,永遠都是勞動。
“你想騎馬還是走路?”
穆勒帶著馬斯庫跨過大橋,僅僅隔著一條河,卻鑄就了兩個世界,最直觀的感受便是,貴族區高雅的青石路面,過了橋便變成了泥濘不堪的土路。
“你覺得我很在意自己的鞋子會不會粘上河外城的泥巴?”
馬斯庫沒有多少猶豫,直接從橋上走下,踩在了泥地上面,“老朋友,你要知道,我從小就覺得河外的世界才是我喜歡的,不然我也不會遇到你。”
“好,那我們就步行,不過要走到十六號平民窟,最早也得正午才能趕到。”
穆勒拿出了一個黑色的鬥篷,把它展開,“還有,你得先把鬥篷穿上,你的衣服和金發在這個地方太高調了。”
穆勒說完便朝著橋上回頭看了看,奇怪,那裡應該有衛兵駐守才對,今天怎麽一個人也沒有?
他本來打算下橋後再找個地兒,給馬斯庫換一身低調的衣服,橋頭這段路有衛兵駐守,不會有人敢亂來,不過既然今天衛兵不在,就只能抓緊先把鬥篷給套上了。
而馬斯庫卻沒聽他說話,他的目光跨過河流,望著輝煌雄偉的河內貴族區,內心的想法傾吐而出,“那邊,就是個已經奢靡到男人只有去窺探鄰居的妻子才能收獲快感的鬼地方,我不屬於那裡。”
穆勒猛然震驚了,抬著鬥篷杵在原地,原來這就是貴族圈子如此之亂的理由?
“哇哦?你聽到了嗎,這位從河內過來的公子哥多會說啊,他說他不屬於那裡誒,這人活得久了,還真是什麽奇聞異事都見識得到啊。”
“哈哈,活得太滋潤罷了,畢竟這些小白臉,可全靠我們這邊生產的糧食養著呢。”
橋下是一處馬廄,幾位頭髮糟亂,衣物髒破的馬夫坐在乾草堆上,他們聽到了馬斯庫的話,便躺得橫七豎八的開始了一陣嘲諷。
穆勒皺眉,他先把鬥篷給馬斯庫套上,然後走到了這些馬夫面前,“理查德,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那是他的真心話,別這麽刻薄。”
“哦哦?我刻薄了嗎?”
和穆勒說話的男人跳下草堆,他吹了吹自己糟亂的頭髮才把眼睛露了出來,“看著這是誰啊,這不是十六號平民窟的穆勒小子嘛,怎麽,看你這麽護著那小白臉,你已經完全是個河內人了?”
穆勒低聲說道,“虧我去和那個被你亂吹口哨貴族小姐求情,你們才保住了這間馬廄,理查德,你怎麽就是個如此不懂感恩的家夥?”
“哼。”理查德撇了撇嘴,沉下聲來說道,“你說得沒錯,穆勒小子,我向你道歉,但是,我們河外人活得這麽糟糕,都是拜這幫金發白臉兒所賜的,要我尊重你,可以,但是他們,不好意思,永遠不可能。”
“不是每個人都和你想的一樣。”穆勒無奈的說道,“如果你剛剛惡語相向的,又是某位貴族小姐,別人可就又要派衛兵來拆掉這個馬廄了,而他不會。”
“那為什麽他就不會?他穿上鬥篷前的那身打扮,不也是河內的貴族?”
理查德注意到馬斯庫臉上的淤青,
“哦,我懂了,這不會是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兒,哪個家族不要了,被掃地出門還挨了一頓揍的可憐小子吧?” 穆勒有點不悅,“理查德,差不多得了,既然你不歡迎,我們不多留,這就走。”
穆勒拉上馬斯庫,朝著街道對面的裁縫鋪子走去,他們得去那兒換上樸實的平民服裝。
理查德看著兩人遠去,只能和馬夫們喪著臉對視了一眼,然後把手掌環在嘴邊,對著馬斯庫大叫了一句,“嗨,小白臉,你是不是把你哥哥的老婆給睡了啊?”
理查德吼得很大聲,他身後的馬夫們,還有路上牽著馬,來來往往的行人都發出了一陣哄笑。
聽到大家對自己的話開始起哄,甚至有吹口哨的,理查德得意萬分,撐開手對著馬斯庫露出了嘲弄的笑容,“哈哈哈…歡迎來到河外,小白臉。”
“請你收回剛剛的話。”馬斯庫轉過身緩步上前,他走到理查德一步之外,毫不膽怯的怒目直視著他。
“馬斯庫,別回去!”穆勒想趕緊拉住他,但是沒來得及。
“怎麽,你想和我打一架?敢不帶衛兵就跑到河對面來,我看你這家夥不是腦袋有問題,就是在找死。就穆勒小子這身板,能保護得了你嗎?”
理查德說完,緩緩朝左右看去,此時周圍駐足看熱鬧的人們都停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微微抬起手掌,示意他差不多就得了。
因為理查德之前對一個貴族小姐不太禮貌的行為,這個馬廄就差點被衛兵給拆了,穆勒去找那位大家族的小姐求情,對方看在他是國王助手的份上,馬廄才得以繼續經營。
而要是理查德敢對一個貴族動手,哪怕對方不是馬斯庫,那就不是馬廄被拆的事了,有可能命都保不住了。
“理查德。”穆勒也在旁邊提醒道,“我也是平民,我幫不了你第二次。”
“我很感謝你曾經幫助過我,穆勒,真的很感謝。”
理查德咬著牙,“但是,你知道我們每個月辛苦賺的那點兒小錢,能有多少留在手裡嗎,國王不僅收重稅,河那邊還隔三差五有人帶著衛兵,大言不慚過來再收一筆保護費,我就這麽和你說吧,就我這條命,我他媽的不在乎了。”
穆勒很快意識到他在煽動周圍平民的情緒,便趕緊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凌厲的說道,“理查德,我和你一樣了解河外的情況,但如果你想要河外人的生活得到改善的話,相信我,千萬別做什麽傻事。”
理查德的目光卻越來越陰暗,“我不在乎。”
穆勒知道和他講道理已經沒用了,便開口說道,“那行,如果你真的想用拳頭找貴族宣泄,我不會管你,這是你的自由,但絕不應當由他來承受,我曾經幫過你一次,就當你還我個人情,可以嗎?”
“那你先告訴我,你身後那小白臉,憑什麽?”理查德問道。
“憑我是你的下一任國王。”馬庫斯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穆勒,他看了一眼理查德,又環顧了一下四周駐足的平民們。
穆勒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糟糕,無論如何,馬斯庫安安靜靜的跟著他離開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更不妙的是馬斯庫甚至把自己的身份都給暴露了。
“下一任國王?”理查德的斜眼看向穆勒,希望這是個玩笑,但只見穆勒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是王儲?”理查德難以置信的看向了馬斯庫。
其他馬夫也是一驚,從草堆上走了下來,旁邊的人群也傳出了一陣淡淡的驚呼和騷動。
“是哪個家族的人帶著衛兵來索取過你們的錢,告訴我,我能幫助你。”
馬斯庫把心頭的怒氣壓住,用最為心平氣和的聲音說道,“我不在乎你剛才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我也不會拆掉你的馬廄,因為我喜歡這裡,我的心從小就屬於河外,而且我會改變這片土地。”
理查德又一次看向穆勒,他的眼裡充斥著難以置信,他指了指自己的側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事到如此,穆勒也只能隨著馬斯庫的意願往下走了,他認真道,“相信我,理查德,他值得你的信任。”
理查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認真的打量了馬斯庫老半天,“所以,你臉上的傷是被國王打的,就因為你更喜歡河對岸?”
“額……沒錯,就是你想到這樣,我和父親不是很合得來。”馬斯庫說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是吧,穆勒?”
“是的,我的王子。”穆勒只能低咳了一聲,仔細想想,他可是朝著一這個國家的唯一的王儲臉上揍了一拳。
“哇哦,呼~”理查德聳了下肩膀,朝著人群說道,“大夥兒,你們聽到了嗎?我們的下一任國王,是一個站在河對岸,設身處地為平民考慮的人誒。”
馬斯庫吸了口氣,他竟把鬥篷脫下之後,對著平民們微微彎腰,然後和理查德說道,“我會盡我全力,但我需要你們相信我,我需要你,相信我。”
馬夫們面面相覷,人群忽然沉默了下去,連馬都跟著不叫喚了。
今兒到底是個什麽日子?他們想。
馬斯庫感到幾分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自己的國民面前,說出了自己的理想,在場平民雖然只有寥寥十幾個,但能得到他們的認同,意味著他將踏出堅實的一步。
馬夫和路上那些平民的目光開始一點點朝著人群中央的理查德聚集,馬斯庫意識到,人們把這場對話的回應權交給了理查德,而他的回應,也變得無比重要。
馬斯庫對他真誠的說道,“我沒辦法一個人去改變王國的現狀,我需要你們的信任,請你相信我。”
穆勒望著馬斯庫,沒想到他居然靠自己完美營造出了一場對話,看來國王讓自己帶他出來散心的決定是對的,今天是個幸運日。
馬斯庫若能就這樣沉下心來,不再像昨晚那樣企圖一步登天,而是從國民的認同開始,一步步走向那個王位,他會無比充實和榮耀。
穆勒望向陷入沉默的理查德,投出了一個滿含請求的目光。理查德也看了眼穆勒,抿著嘴不停的拍動著自己的腳掌,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吸鼻,他在努力思考著什麽。
“別這麽安靜,我可不適應這種氣氛。”
感覺到人群裡的一些不耐煩之後,理查德終於開口了,但他並沒有和馬斯庫回話,而是把目光看向了穆勒。
“穆勒小子,聽好了,我曾經很感謝你,但從這一刻開始,我收回我對你所有的尊重,你就是個該死的混蛋。”理查德露出憤怒的表情,惡狠狠的盯著穆勒。
“什麽?”穆勒眉頭一皺,事態的轉變來的有點太過突然。
馬斯庫也露出的詫愕的表情,這和他心裡所期待的回答完全是不同的,他難以理解難得走向正軌的對話,為何突然就開始面臨崩潰了。
“你以為我是傻子嗎,穆勒小子,我比你大整整二十歲,你還沒出生我就在這間馬廄乾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真實的目的是什麽嗎?”理查德的語氣開始變得凶惡。
穆勒朝著人群看去,他敏銳的注意到,路人裡年紀偏大的幾位,聽到他那幾句話之後,都和理查德一樣變得憤怒了起來。
看來在他記事之前,這裡就發生過什麽,而這樣的事情,可完全超出了穆勒的掌控。
“小白臉,你知道你的父親曾經有過兩個兄弟嗎?十八世國王可不止他一個兒子,當時他們三兄弟,搶那個王位搶得可凶了。”
理查德弓著腰,來到馬斯庫的面前,語氣盡是譏諷,同時摻雜著憤怒,“看你這驚訝的表情,看來你並不知道。”
“我的父親是獨生子,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馬斯庫皺眉說道。
“哇哦,獨生子,多麽可笑啊,國王就是國王,篡改歷史都這麽簡單,甚至連自己的親兄弟都能抹除乾淨。”
理查德舔了舔嘴唇,“我告訴你,小白臉,當初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的父親為了奪得王位,為了取得民心,在這座橋下,就站在這個和你一樣的位置上,和你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穆勒聞言猛然閉上眼睛,很無奈的咬了一下嘴唇。如果理查德說的話都是真的,他能預想到,這場對話已經完了,而且將崩潰得很徹底。
這對馬斯庫會造成很大的打擊。
“你說什麽?”馬斯庫詫異道。
“哦,看看這小白臉,裝得多像啊。”理查德鼓起了掌,“不過請恕我直言,這位王子,你的演技和你父親比起來,根本不夠看!”
理查德轉向身後的平民們,“曾經,現在的國王十九世,那個叫圖拉姆的家夥,就在這,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承諾過,他將會讓平民們獲得公平的對待,獲得財富,獲得自由!”
“我們相信了他,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相信了那個滿口胡言的混蛋!”
“但是,看看,看看現在的我們,在對岸那幫人的壓迫之下,全年無休,不分日夜的勞作,結果呢,你們有誰吃飽飯了嗎?有誰家裡過冬的柴火是充足的嗎?有誰的衣服上沒有破洞嗎?你們告訴我,有誰?!”
理查德的怒吼,不僅擊穿了平民們脆弱的心理防線,更是像一把利劍刺進馬斯庫的胸口,讓他多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路上那幾位平民互相看了看對方乾瘦的面容,在烈日下,大家的皮膚幾乎都被曬得發黑。
他們互相看著身上那些殘破的衣服,縫縫補補,幾件破舊的衣服已經穿了一輩子。
然後平民們的目光和理查德一起,看向了那身著華貴服飾,皮膚白皙,面容圓潤的馬斯庫,怒火開始在他們眼裡燃燒,凝聚成洶湧的烈焰欲要把這個王子燒成灰。
馬斯庫額頭直冒冷汗,他不由得後退了兩步,穆勒挪動腳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很不幸,穆勒,你們為了這番虛情假意的演出,不僅連衛兵都沒帶在身邊,甚至連橋上那些衛兵都刻意撤走了,但你沒想到,我們並不是傻子吧…”
理查德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他撇嘴吹了吹頭髮,把眼裡迸發而出的殺意露了出來,“接下來,沒有人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麽,就像當初國王的另外兩個兄弟,現在都不知道被埋在了哪個深山老林裡面一樣…”
“想點辦法,老朋友…”馬斯庫已經沒空為這場對話的失敗感到難過,他也意識到他們有大麻煩了,“穆勒,做點什麽!”
“不,理查德,你們不能這麽做…”穆勒望著憤怒的平民們一點點湊成一個圈,把他們包圍,他本意只是帶著馬斯庫出來透個氣,結果事情發展成這樣,始料未及。
“特別是你,穆勒小子,作為河外人,現在卻成了貴族們腳下一條令人作嘔的忠犬,別以為你虛情假意幫過我一次,我就會對你手下留情。”
理查德昂起頭,他的眼神充斥著血絲透露著瘋狂,多少年了,他心中壓抑的怒火,終於逮到了一個發泄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