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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可否》四百零三、3災9難,太乙金丹
漢人王朝全面覆沒,第一次是蒙古。

 在南宋覆滅後,商洲的勤王大軍從未停歇。

 但能做的也有限。

 元朝守住白令海峽,基本上就可以攔住商洲的勤王部隊。

 而元朝會進攻東瀛,並非是想要征服一切土地,更不是東瀛要為宋朝報仇,而是以此練兵,元朝真正的目標是商洲。

 可就如同商洲勤王那般,元朝同樣鞭長莫及。

 隔了萬裡汪洋,再大力量又能施展幾分?更何況,元朝雖不同於蒙古,用了漢製,可天下生靈塗炭之後,人口畢竟是大減了。

 而且元朝基於包稅制的財政和治理方法,根本就難以統合全國之力。

 朝廷玩自己的,蒙古貴族則奴役百姓,肆意享樂,地方士紳則壓榨得更加徹底,一邊孝敬蒙古老爺,一邊自己發財……

 力量根本無法集中,所以對商洲無能為力。

 而商洲直到明朝以前,都處於分封狀態,對國家力量的使用效率同樣低下,而這份低下的國家力量,某種程度上也是商洲一直是中原藩屬的重要原因。

 所以明朝在鄭和下西洋後,沒有改變商洲的制度,而是直接劃分行省,進行了改土歸流,納入統治。

 原因很簡單。

 商洲體量太大,一旦邁入中央集權,完成大一統,它就不再是一個“朝中之寺”,而會是另一個……朝廷。

 當然,是另一個朝廷也還好。

 畢竟不過是兄弟之邦而已,怕就怕在,明明完成了統一,但卻不甘於遵從大明的法統,一旦“獨立”,就必然與大明做切割……

 那就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了。

 而且,殷商王族早就滅絕了,嬴政很清楚,自己一旦離開,商洲將失去能夠服眾的“王”,內亂內耗是小,離經叛道是大。

 如果保留帝製,始皇帝可以培養繼承人,天然繼承一切法統。

 在法理上,商洲將與大明平等。

 而拒絕帝製。

 始皇帝帶著奔跑了一甲子的商洲,在始皇帝離去後,又有誰能夠駕馭這個龐大的帝國呢?既沒有實力,又沒有法統,內亂必定要發生,不論內亂結局如何,大明的法統終究會高於商洲。

 這是在失去名分後,由實力決定的。

 哪怕大明對商洲沒有任何剝削,可力量的實質性差別卻會產生剝削效果,如此一來,歷經數代,商洲的野心家也好,民眾也好,怕是心中都會有想法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可想要超越大明,必然要顛覆大明的朝貢體系……

 最好的解決方桉,就是帝製。

 不論承認與否,“皇帝”二字,就代表著最高的集權和法統,是自始皇帝以來,近兩千年持續不斷打造的“名”。

 失去了這個名,便只能以力來補了。

 自古以來,知曉名的作用,所以《左傳》有言: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

 可既然依瓊不想要這個名,而始皇帝也不會問第二遍了,今日的選擇,未來的業果,都是大明在文明覺悟的道路上需要經歷的磨難。

 破山中賊易,滅心中賊難。

 大明以武力征服世界很容易,但要改變世界各族的觀念,改變人心,卻是難之又難,因而,文明覺悟,非是一朝一夕。

 文明長生,也非高枕無憂,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長生文明,也是會顛覆的。

 “既然不需要,朕也就不強求了,你如今快要生產了,便留在蒂特蘭城吧,有些人可不想那孩子順利降生。”始皇帝目光深邃的看著遠方,如此說道。

 ……

 二月,初十。

 離驚蟄還有五天,張百川他們就已經隨同王絳闕抵達了武當山。

 可到了武當,他們也只能在天柱峰下遠遠的看著,不能上山,不能去金頂,更不能與張執象搭話、見面。

 今年的武當,與往年大有不同。

 明明還未到驚蟄,天地之間已經罡風震蕩了,山野之間五毒懼走,萬物哀鳴,天空之上,那團聚的烏雲已經灰得發紫了。

 即便如此,雲彩的流動依舊給人一種在瘋狂聚集的感覺。

 就好像天空有一個黑洞,在不斷吸收著能量。

 可以隱隱看見,在那烏雲卷動的最核心處,時不時的跳閃紅光,那雷電都變成了血紅色……

 來到武當的可不光是張執象的家人,還有各路修士,如此天地異象,雖然知曉張執象是在結丹,可怎麽看都像是在渡劫……

 修習長生之術,自有三災九難。

 九難屬於修行中遇到的常規困難,如大藥未成難當寒暑,如宿孽深重,如六親羈絆……

 三災就各有各的說法。

 西遊記中,列為雷、火、風。

 說是長生五百年,便有天雷劈你,需得明心見性,才能躲過去;又五百年,有陰火燒你,從湧泉燒到泥丸,五髒成灰,四肢皆朽;再五百年,有鴰風吹你,自囪門而下,穿六腑、下丹田、傳九竅、四肢百骸、骨肉消離……

 總之,這是丹成之後的劫難。

 結丹之後還要活五百年,才能受天劫,可見一般人想挨天劫都挨不了,而張執象分明只是結丹,那架勢絕對是天劫在醞釀……

 “天呐,安平,安平需要渡過這雷劫,才能成功出關?”

 張符氏看著天空的雷雲,隻覺得腦袋有點暈,只有親眼看到,才明白自家兒子需要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場局。

 “怕是尋常雷劫有沒有這個聲勢都不好說……”

 “啊,也沒關系的。”

 “伯母你看,那太和宮本就是武當大陣的核心,金頂之上,雷火淬煉,百余年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本就是避雷的上佳場所。”

 “安平哥哥一定能夠順利渡過的。”

 張靜篤也跟著來了武當,她如今已經築基,所以比張符氏他們更了解這場雷劫的威力。

 王翠翹捏緊了拳頭,指關節都有些發白,她怔怔說道:“不是說要借驚蟄時期的純陽之火嗎?這天空,不論怎麽看,都不像是有純陽之火樣子……”

 紫黑色的天空,隱約閃動的猩紅雷霆。

 這是張執象一身業力所顯化的劫難,是修行之人還要涉足塵世之事,要改天換地,背負文明之重,所顯現的劫難……

 如此天階,哪怕是三豐祖師,都嚴陣以待。

 在金殿門外,三豐祖師看著已經胎息數月的張執象,並沒有言語什麽,明明外界的雷勢越來越重,他卻似乎睡得越沉……

 ……

 自從穿越以後,張執象想念前世的時候並不多。

 畢竟,那只是一塵不變的生活,求醫問藥,住院、轉院、偶爾去學校也聽不了幾堂課,沒有朋友,沒有交好的同學,唯一的陪伴,只有書本了。

 他臥病在床的時候,最懷念的,是兒童時模湖的記憶。

 是在黃中宮,有道爺照看的那三年。

 道爺因為行醫,曾被揭發,說封建迷信,後來又行醫數十年,治療好了七個癌症,卻被那些人罵他、打他、告他,他氣得臉色發紫,肝上生瘤,自此燒了醫書,倒了藥材,發誓不再行醫。

 但道長慈悲。

 張執象依稀記得那天剛去黃中宮,有一隻麻雀沒有看路,撞在了牆上暈死過去,老道長捧起那麻雀,渡了口真氣,鳥兒便活蹦亂跳,搖了搖腦袋,飛走了。

 鳥雀如此,又何況人呢?

 非見死不救,只是不願以行醫之名來救人罷了。

 道爺教他練功,為他推拿行氣,在黃中宮那三年,竟是不曾犯病,也是他人生當中最輕松愉快的三年,那三年,他才像一個正常的小孩,能夠在山間玩耍,能夠蹦跳走動……

 可惜緣法有限。

 老道長得道飛升,回了天上,而他在人間徘回,一身娘胎裡帶來的病,卻也無處可治了。

 倒也不是先天體弱什麽的,而是出生時的劫難。

 嬰兒在母胎當中,是不會自己呼吸的,十月懷胎,一切營養氧氣由臍帶供給,而有進則有出,胎毒會在口中積累。

 一般嬰兒出生,護士也好,接生婆也罷,要先摳出或用儀器吸走胎兒口中的胎毒,然後吊起來拍一巴掌,哇的一聲哭出來,再把殘余的胎毒吐出。

 這也是先天轉後天了。

 是先天之氣吐出去,後天之氣吸進來。

 而張執象出生的時候,卻醒得太早,不等護士清除胎毒,他便已經醒了,不是過去接生出來直接倒提,現代接生嬰兒都是直接躺著放,用儀器吸。

 儀器還未開動,他便被驚醒,哇哇哭著,胎毒吞下太多。

 才自幼體弱,而且終生受害。

 這份病原,是早先一直尋醫問藥都沒有發現的,是道爺給他看過,一語道出的天機。

 而他嬰兒時期,因為不懂病症所在,早期治療反而讓病情惡化,錯失了最佳的機會,才讓他少年早夭。

 “原來是這樣啊……”

 陽光明媚的病房裡,手中捧著一本書的少年恍然回過神來,低低的呢喃著,但呼吸有些錯亂了,每每想到病原,他都彷佛有出生時期的記憶一樣,彷佛那一口胎毒吞下去,連第一口呼吸都錯亂了,都不知道該如何呼吸……

 分明有練功,也分明吃過無數西藥,中藥。

 都沒有用。

 病情在不斷惡化,不僅僅是身體,大概在心理上也有問題,他的呼吸節奏越來越亂,並非是他有意識的在控制,還是心理陰影什麽的,而是一種被阻斷的後遺症,是條件反射般的絮亂……

 呼吸很亂,心卻無比平靜。

 常年的病房生活,讓他早已勘破了生死,或者說,努力活著早就不是為了自己,他不願意看父親的白發,不願意看母親的流淚,不願意看他們奔波求醫時的希冀,不願意看為了治病而負債累累的家。

 並非是嫌棄家貧,而是認為……沒必要。

 如此一生,只有蒼白可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是對是錯,大概,他是來報仇的吧,因為他,父母就沒有過過一天安心的日子。

 他不願意看到父親在深夜時抱著他的讀書筆記哭泣。

 他想,或許早些的時候懂點事,不表現得如此聰明,父親的愧疚和不甘總要少些,其實,他也不是什麽神童,他只是比別人更能靜下心來看書而已……

 “咳,咳……”

 抑製不住的咳嗽,但卻好像已經不在意了,習慣了,連翻書的手都不曾抖動,他自己清楚,他大概真的快要死了。

 在生命最後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了。

 最早是什麽書都讀,不論懂不懂,都先讀過,記下,後來想自救,結果丹經讀了也看不懂,沒有行萬裡路,紙上得來終覺淺,也養不出什麽浩然之氣。

 他也試圖了解過宇宙,但畢竟不是霍金。

 在最後,他手中捧著的書,還是那本翻了好幾遍的紅樓夢了……

 “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枉入紅塵啊……”

 他呢喃著,臉色莫名的潮紅,精神奇怪的好了些,非是病症好轉,而是油盡燈枯,到了回光返照的時候了。

 就這麽一個人悄悄的離去,似乎也不錯。

 抓著書本的手指愈發用力,心臟的跳動卻在漸漸微弱,周遭的世界,開始變得愈發安靜,那風也變得如此清晰……

 好累,終於,可以休息了。

 糟糕的呼吸,終於可以永別了,不用再呼吸, 不用再著意……

 黑暗、靜謐,亦是歸處。

 ……

 十月胎在腹,能動不能言。晝夜母呼吸,往來通我玄。

 那跳動的,是心的聲音。

 那呱呱落地的,是生命的誕生,我被生出來了,來到這個世上,吐出一口先天氣,吸入一口後天氣,沾染在紅塵中。

 生長,經歷,然後嫁娶。

 我將她生出來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一刻,我也被生出來了,只是這一次,我吐出來的,是後天之氣,吸進來的,是先天之氣。

 那搖搖撞撞的嬰兒,奔赴到她的面前。

 伸出胖乎乎的手,與她觸碰在一起,那一刻,金色的光芒,便也就此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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