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徒兒,你醒了啊。”
天蒙蒙亮,大日還未將它的光和熱無情的灑向大地,一切都剛剛好,唯獨……
這師傅,我可以不要嘛?
顧長安看著窗邊倒掛著的趙音希,嘴角不禁抽了抽。“師傅,您老人家,不累嘛?”
“不累,不累,我的好徒兒,會關心師傅了啊。”老道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發白的胡子。
“師傅您老人家要不先下來說話吧,大早上的,影響不好。”
老道一個漂亮的後空翻,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漂亮,成功臥倒在地!
“咳咳,老了,不中用了。”老道一個鹹魚翻身,尷尬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走,先去院裡。”
“老師呢,今日不是休沐?”
“管他呢,國師嘛,忙點應該的,他愛幹嘛幹嘛去。”老道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隨手在庭院裡變出兩個蒲團,“坐。”
“這是?”
“哦,你說這個啊。”老道炫耀似的舉起了左手,其無名指上赫然套著一個銀白色的戒指,“這是須彌戒,想要嗎?以後給你一個。”
“徒兒,今日你可想知道什麽?”
顧長安手指輕敲地面,做思索狀。
“嗯……我想了解,你們所處的那個世界,所謂的修者,是什麽?”
“自古至今,前人不斷摸索,總共總結出三條完整的大體系,第一條便是為師所走的,修真,傳聞是道德天尊老子所創。所謂修真,便是市面上志怪小說裡,所提到的仙人之類,當然,在我們這,都是練氣士。”
“徒兒你看。”趙音希伸出右手,有火焰在其手中憑空凝聚,燦麗絢爛,“怎麽樣,這火好看吧,這是真氣勾動天地元氣所形成的。”
“當然,這是最基礎的用法,但毋庸置疑的是,所有的道術之流,都是由真氣來支撐。”
“而另一個大體系,由蠻荒時代傳承至今,也是最初的體系,人人皆可修煉,修的是氣血內力,肉身成聖,世俗所謂的武林中人,便大多是此體系中人。你有一個小師叔,他修有此道。”
“當然,這是籠統的說法,其下還可以再細分,比如聞名遐邇的佛、道。世人按照強弱,本質的不同,兩大體系共用同一種境界的劃分,分為上三品和下三品。”
“下三品是量的不同,而上三品則是質的不同,每家對上三品的概念名稱都不統一,但一致的是,唯有領悟意,也即是我們道家所謂的道,方可踏入上三品的門檻。”
“上三品與下三品不可同日而語,若說下三品還尚處於凡人的范疇裡,而上三品便是初步脫離凡人的層次。”
“而第三個體系,較為特殊,是——”
“我知道,是書生體系,無上下三品之分,只有生與聖之別,悟天下之至理,方可成聖。”顧長安突然開口輕聲說道,神色茫然,眼裡有一絲不可言喻的苦楚一閃而過。
老道詫異,卻了然於心,在心裡暗自點頭,果然如此。
“是的,書生體系,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無視了中間所有的關隘,一步成聖,出口即成章。所謂的儒以文亂法,亂的便是天地正法,一位儒聖,可重定一方天地正法,相當霸道。不知與真仙如何,但想必也是伯仲之間。然為天所不容,一位儒聖,終其一生,壽也不過凡人爾耳,無法如真仙般長生久視。”
“當然,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為了平衡,一朝一代,
至少出一位,而至今本朝尚未有人成聖。”說著老道玩味地看了一眼顧長安,顧長安恍若不覺。 不知多久之後,“徒兒啊,為師累了,今天就到這了。”老道清了清嗓子,突然怪笑道,“晚上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好好打扮一下,給你傳授點大道理,你懂的。”說著向長安擠眉弄眼。
師傅啊,我真的不知道。顧長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內心不斷呐喊。
……
夜晚的汴京,才是真正的汴京,星橋火樹,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喲,打扮一番,賣相還不錯嘛,帶出去都有面子。”趙音希繞著青衫儒袍,馬尾束發,劍眉星目的顧長安左看看,右看看,嘖嘖稱讚。“走,為師帶你去逛勾欄!”
“哦,好的,等等,啥?”顧長安下意識的回復,突然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慌忙問道。
“勾欄啊,為師帶你去見見世面,省得青山整天把你憋著,憋出病來。”老道把手往顧長安肩上一勾,得意地說道。
果然,這種師傅還是不要了吧。顧長安面無表情,不知是否已經認清了這個現實。
左走走,右走走,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醉心樓前。
“喲,道爺,您又來了啊,可是還要小紅來伺候你?”還未進門,便有老鴇諂笑著出來迎接。
“呀,好俊的公子,樓裡的姑娘肯定喜歡,看中了誰,都跟媽媽我講,一定讓她們好好伺候公子您。”老鴇突然看見趙音希身後跟著的顧長安,多年的職業素養一眼判斷出這還是個雛,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春嬌啊春嬌,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老道笑眯眯地伸出手攔住了老鴇,遞出了些許白銀。“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帶他來見見世面。聽聞今天是你們的新晉花魁元錦兒首秀,看看這小子能不能得到花魁青睞。”
“這麽俊的小生,誰不愛呢,裡面請。”老鴇帶著師徒二人進去,順便在顧長安身上揩了一手油。“小玉,二樓雅座兩位!”
“春花秋月何時了……”
“師傅,我們為何要來這裡?”顧長安坐立不安,有些不適應這裡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場面。
“你看這花魁,她不漂亮嘛?”老道色迷迷地對顧長安說道。
“小女子獻醜了,再為各位舞一曲。”
顧長安看著眼前眸含春水,臉如凝脂,神韻自然,舞步輕盈的元錦兒,饒是再見多識廣的人,也無法否認她的美麗。
“好看。”
“那可是她唱的歌不好聽,跳的舞不好看?”
“好聽,好看。”
“那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老道笑眯眯地問道。
顧長安左右環視了狀若瘋狂的眾人,“可我總覺得,這不應該是你帶我來此的目的。”
“徒兒啊,人生在世,有時放縱一點也沒關系的。”老道輕歎一聲,收起那放蕩不羈的笑容,“還記得你問我,你想了解這個世界嗎?”
顧長安點點頭,卻又不解,了解世界又和勾欄聽曲有什麽關系。
老道隨手掏出個小瓶子,遞給了顧長安。“你試著把這個滴在眼睛上。”
顧長安突然驚呼,人仰馬翻摔倒在地。一時間,全場寂靜。
“公子,可是對妾身的表演有何意見嗎?”元錦兒幽怨地看向顧長安。
“姑娘的表演實在太好,一時間沒坐穩,打擾到姑娘了。”顧長安趕忙作揖,歉然地說道。
“那妾身繼續表演了,還請公子好好看,小心不要再翻過去了。”元錦兒嫣然一笑,施一福禮。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顧長安壓低聲音說道,“她,她,這是幻術嗎?”
“不用懷疑,如你所見,她不是人,是個狐妖。”老道怒了努嘴,“你再看看這樓裡其他的人員,也都是妖怪。”
“這,這。”顧長安語無倫次,三觀受到嚴重打擊。
“你覺得,是妖,就不好了嗎?”老道突然神情嚴肅,“是妖,就不可出現在人類所在的地方嗎?”
“可是,書上說的,妖,是我們的大敵。”顧長安下意識反駁道。
“所以徒兒啊, 這才是我帶你來見見世面的原因呀。”老道憐憫地揉了揉顧長安,“你覺得,這個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嗎?”
“自然不是。”
“那人都有好人壞人之分,妖,為何不能有好妖壞妖之分?區分人與妖的,又是什麽呢?一個壞人,虐殺了一群妖怪,你又要去幫誰,是為了種族,昧著良知,還是為了自己的良知呢?”
顧長安無言以對,唯有沉默。
“若妖有向善意,我們是否應該因為它是妖,而隨意去決斷它的未來秉性呢?”
“更何況,這裡是王城,天子腳下,既然有妖,那也必然是經過層層篩選的,不要小看了王城的防護。”
“那周邊的人群是怎麽回事,如此瘋狂?”顧長安仍有點接受不能,試圖尋找漏洞。
“略微施展點幻術,各取所需罷了,來到此處的,還不是為了尋花作樂,你真覺得,這裡的有些人,不知道她們是妖嗎?”老道冷笑道。
“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但世人又有幾個,能真正不在意她們妖的身份呢?所以她們也只能在這勾欄,做著世人看不起之事以謀求生路罷了,也是一群可憐人。”老道長歎道。
“我知道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但天下很大,將來你會碰到許許多多的人和妖,有的,是妖面人心,有的,卻是人面妖心。我希望,你至少一碗水端平,而不是盲目地行除妖之事。”
顧長安看向台上仍在起舞的元錦兒,目光深邃,面色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麽。
今夜的月很圓,但今夜的人,注定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