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柳璿兒四歲。 她自小便與其他的小孩不同,只因,她沒有父親。
她與娘親二人相依為命。印象中,母親是個美麗嫻靜的女子,淡淡處世,與世無爭。母親繡地一手好刺繡,尤擅長繡戲水鴛鴦。
母親對她的管教很嚴厲,雖然家裡窮,但母親常告訴她,人窮志不窮,只要心懷善念,便處處都是晴天。
母親從不許她和別的小孩一起玩耍。有次她偷跑出去,和別的小孩子戲耍了半日,回來後被母親脫了褲子,把個小屁股打得紅紅的。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出去了。唯一屬於她的天地,就是那一方小院和院中的那個花壇。
這花壇雖然種滿了花,但卻隻種了一種花,那就是茶花。母親一有時間就會坐在花壇旁,精心打理那些花,一坐就是一下午。母親的表情溫柔似水,看著那些茶花,眼中泛著盈盈的光。
“璿兒,你看,這個是‘十八學士’,這個是‘六角大紅’,這個是‘赤丹’,這個是……”母親常常把璿兒拉到一旁,用手指著花教她認識。
年幼的她並不知這些話有什麽用,但母親指了,她也就乖乖地聽著。
在這個年代,女子上學的很少,所以母親就親自教她。那個小院中,上午,她自己寫字玩耍,母親上午刺繡;下午,母親便教她讀書識字。除了讀書識字,母親還教給她很多別的知識。幼年的她學起來非常吃力,好多東西都只是記住了皮毛,但並不理解。每次她問母親個中含義的時候,母親就淡淡的說道:“璿兒乖,你現在只須牢牢地記住,將來自然就理解了。”
幼年的柳璿兒咬住嘴唇,點點頭。
由於不得出門,所以也沒什麽可以玩的。柳璿兒最大的樂趣,就是每日拿了小藥鋤,在花壇旁挖出一個個的小坑,然後把花壇裡落了的花瓣搜集起來,埋進小坑裡,再蓋上土。她這麽做時,母親就會靠在一旁的樹上,眼中無神地看著她。
無論她怎麽折騰花壇裡的茶花,母親都不會過問,但有一盆花,她卻是動不得的。那盆花,每日母親會自房中拿出,置於院中柳璿兒夠不著的地方,晚上便會早早地收入房中。
娘,那是一盆什麽花?
她是一盆茶花,名叫“十三娘”。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柳璿兒,而是看著那盆花,目光裡滿是溫柔。
十三娘?柳璿兒摸著小腦袋,腦海中沒有這個概念。
如此過了幾年,終於,有一天,娘病倒了。那日,娘把她叫到床前,用沙啞的聲音對她做著最後的囑托。娘的身旁,站著一個男人,這會兒已經哭成了淚人。
“璿兒,這個是你的叔叔,娘死後,你以後要好好聽他的話,知道嗎?”娘吃力地說著。
柳璿兒哇地一聲哭出來,道:“娘……嗚嗚……娘,你不會死的……嗚……璿兒不讓娘死……”她淚如泉湧,一下子撲到娘身上。
娘伸出枯瘦的手,慈愛地摸摸她的頭,道:“傻丫頭,人生在世,生死有命。娘早就看開了。娘……娘現在放不下的,就只有你……”她說著聲音也哽咽了。她看看聲旁的男子,道:“子龍,璿兒便托付與你了……”
一旁的男子泣不成聲,道:“隱兒,你放心去吧,璿兒我會好好照顧的……”一個大男人,本當流血不流淚,卻為了她,哭的不像樣……
娘點點頭,道:“子龍,你且先出去,我與璿兒說些私話。”
一旁的男人聽了,
答應著退出房外。 房子裡就剩下她和娘親兩人。娘親掙扎著坐起來,把柳璿兒摟入懷中,擦乾她臉上的淚痕,道:“乖,別哭,為娘有些話要交代你聽。”
柳璿兒連忙止住哭,靜靜地縮在娘親懷裡,聽她說話。
“璿兒,你多次問我,你的親生父親是誰。璿兒,娘現在就告訴你。但娘要你答應,不要主動去找他。就算你將來真的找到了,也不要急著相認,以免招來禍患。你的親生父親,他的左手虎口處有一道弧形的傷痕,很容易辨認。算起來,他今年已是知命之年了。”
年過半百,好老……柳璿兒嘟囔著。
“娘要你發誓,你這一輩子都不能主動去找他,除非你碰到他。如果是那樣,那就是天意……”娘親握住她的小手,道。
“嗯,娘親,我發誓,我不會主動去找爹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要她發這種誓言,但柳璿兒素來乖巧,還是點頭。
“乖女兒~娘這下就放心了……”娘親說著,把她摟進了些,道:“璿兒,除了這件事,娘親還有幾件事要說與你知……”
“娘親,你說,璿兒聽著呢!”柳璿兒小聲啜泣著說著。
“娘走後,子龍叔叔會把你接到他家裡,走的時候你要把那盆‘十三娘’帶著,好好照顧她,按時澆水,切記。”
柳璿兒點點頭。
“你的子龍叔叔是個好人,你一定要聽他的教誨。娘這裡有封信,你待會兒交給他。”娘親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信,塞進柳璿兒的手中,柳璿兒緊緊攥住。
“將來,一定要跟著你喜歡的人,千萬不要逆了自己的心。女人的青春,很短暫的,切莫像娘這樣,孤苦伶仃地終了此生……”娘親說著,在柳璿兒的頭上親了一下。
嗯。
“當你將來碰到一個人對你說著海誓山盟,一定要分清楚了。能說這話的,不一定是愛你的人,也不定不是愛你的人。愛你的人看上去不一定愛你,而不愛你的人看上去不一定愛你。”娘親說道。
嗯。
柳璿兒答應著,心裡絲毫不明白,只是牢牢地把娘親說的話記下來。只是,她沒想到,這竟然是她和娘親的最後一次談話。
見璿兒答應,娘親終於顫抖著,吟道:
玉爐冰簟鴛鴦錦,
粉融香汗流山枕。
簾外轆轤聲,
斂眉含笑驚。
柳陰煙漠漠,
低鬢蟬釵落。
須作一生拚,
盡君今日歡。
益郎……我去了……
當柳璿兒抬起頭來時,才發現,娘親的眼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渙散了,一雙手卻還緊緊地抱著她。
停了片刻。
“娘——!!!”柳璿兒撕心裂肺的聲音喊了出來。
外面的子龍聽到了,急忙衝了進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小女孩哭得差點昏死過去,而他的隱兒,已經閉上了雙眼。
嗵——他跪倒在地,毫無征兆地大哭。
隱兒——
娘親的葬禮上,柳璿兒兩眼含淚,把那封信雙手遞給喚作子龍的叔叔。
“叔叔,這是娘親讓我交給你的。”
頭戴白綾的子龍顫抖著接過,打開,裡面只有一張白箋,上面是熟悉的字跡,寫著一首小詞。
莫攀我,攀我大心偏。
我是曲江臨池柳,
者人折折那人攀,
恩愛一時間……
短短數語,已道盡了這個坎坷女子的一生,也道盡了她和子龍之間的情誼。細細看去,這信箋上的些許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想來是寫信之人流淚所作。
“隱兒……”子龍哆嗦著雙唇,虎目滿是淚水,“隱兒……你放心,我一定把璿兒視為親生女兒,好生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