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子啊,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們養豬也不容易,每年養一千頭豬,豬瘟以來,病死一大半,這些年都掙不到錢。”養豬場朱老板抽根煙,歎口氣說道,“我們跟拉豬的劉老板都商量過了,每頭豬就算一千,你丟了22頭豬,被交警扣6分罰400,即便看你在我這幹了這麽多年的份上,這趟單子你至少得賠我們兩萬吧。”
“兩萬?”巴尊峰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這兩萬塊對他來說就像是天文數字,這兩天高考狀元帶來的喜悅瞬間煙消雲散。
“行了行了,老朱,你別再拿孩子尋開心了。”劉老板邊笑便遞根煙給巴尊峰,這種千年難見的舉動讓他受寵若驚,他不抽煙,卻還是莫名地接了過來。
“你這個事情啊,孟村長也私下跟我們說了緣由,鎮領導也出面協調了,相關部門協調走了理賠損失程序,你需要承擔的費用鄉ZF承擔了,這事算是替你解決了。你就安心準備去上大學吧。”劉老板點燃香煙笑道,“峰子啊,我的小兄弟,以後發達了,可得記著你老哥我啊!”
在鄉鎮領導安排下,巴尊峰一家人住進了一間大瓦房。
毛三強案件也水落石出:苟三涉嫌非法放貸、開設賭場等問題,被抓了進去。
巴父因參與了非法賭博與嫖娼,被刑拘數日釋放後得知,兒子上大學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了,想販賣高考已經沒有指望了。
經過數日的刑拘,巴父覺得這世上最珍貴的便是自由,能安然無恙送公安局出來,勝過世上任何幸福,他內心非常感激兒子,回到村裡給他們家安排的瓦房內,像是回來從前的美好時光。
回家路上,他死乞白賴地從孟百萬那裡要了一瓶烈性糙酒和一小包花生米,想跟兒子好好喝兩盅,“兔崽子,過來陪老子喝兩盅。”
父子倆連個酒盅都沒有,就著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換對著酒瓶嘴咕嚕咕嚕喝著。
爺爺從大灶裡面掏出了幾個地瓜,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在一起吃喝。
六月下旬,已是酷暑難耐,一支浩浩蕩蕩的牛隊朝著紀巴村緩緩而去。
牛隊中間好不容易湊來的二十匹棗紅馬,上面坐著省市領導、縣長、鎮長等一行人,各個撐著太陽傘,熱得趴在馬背上呼哧呼哧喘著氣,襯衫與西服褲早已濕成了內海。
起先聽說要騎馬才能抵達高考狀元的家,省市相關領導各個爭相前往,搶著想體驗一下不一樣的出差風格。
直到車子抵達紀呂村,一行人從空調車內走出來騎上馬匹後,才發現除了亢奮,更多還是炎熱。
老牆頭等四大頭目衝鋒陷陣,他們粗糙而漆黑的膚色早已無懼烈日。
孟百萬等村幹部看著那幫騎大馬還撐著傘的省市縣領導,內心奔騰著一萬頭草泥馬:城裡人就是他娘的講究!
紀巴村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當官的組團進村,紛紛按照孟百萬村長的要求,群聚村口,敲盆擊碗排隊迎接。
眼前村容村貌不忍直視,他們沒有見過如貧窮落後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怎麽能發展起來?
村民各個衣衫襤褸,他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去過城市,對外面世界的那種饑渴程度無疑言行,那種饑渴在他們的精神意識中蔓延開來,通過饑餓的眼神體現的淋漓盡致,那種饑餓的眼神恨不得將騎大馬的官員連人帶馬生吞活剝。
騎大馬的省市領導像是察覺到了這種莫可名狀的危機,他們感覺置身於原始社會,
面對這幫似敵似友的村民產生了天然戒備心理。 他們從沒有過騎三四十公裡馬的痛苦經歷,襠部坐得生疼不堪,實在迫不得已,紛紛下馬步行。
領導一行就像是群蠅之首,吸空了村裡所有能獨立行走的男女老少,他們每挪一步,村民們跟著挪一步;每行走一步,官員們倍感壓力,省教育廳廳長尷尬地笑問苟蛋:“高考狀元呢?”
苟蛋會以後,慌忙用一個無敵的眼神射殺向孟百萬。
孟村長躺槍後,慌忙率領一幫村幹部找到了正在田間逮蛇捉黃鱔的巴尊峰,不容分說地把他推搡到紀巴塘邊洗了一下,不容分說地給他換了換了一身新衣服,不容分說地領他來到瓦房住處。
省市領導象征性問了一些象征性的官話,又象征性地在瓦房內轉了兩圈,最後到了重要環節:
省教育廳廳長半蹲在巴尊峰母親的床邊殷切關懷,床邊是一塊大票額的慰問金牌板,巴父及爺爺奶奶均站在旁邊無比詫異地看著眼前似乎永遠也不可能但卻真是發生的事情。
隨行的宣傳乾事不定地按著連拍的快門,閃光燈和哢嚓聲此起彼伏,像是在爭相拍攝巴母的回光返照。
巴尊峰被擺好pose,他一手舉著被放大票額的慰問金牌板,一手被市領導緊緊握住。
市領導眼神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後,慈眉善目地對著鏡頭,各種長槍短炮閃光燈差點把巴尊峰閃成白內障。
門裡門外,人頭攢動,村名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宏達場景,就連鎮長都只是在縣電視上見過一回。
“你說你,煙酒嫖賭、夫妻不和、育兒不嚴、八代貧農,怎麽就這麽好的福氣?”孟百萬從小被父親寄予厚望,以後成為百萬富翁,走出這個窮山溝。經過大半輩子的賭桌競技後,他不僅距離百萬只差一個“夢”的距離,還因為賭博只剩下了六根指頭。
“沒想到我這六指山下,竟然誕生了高考狀元。”因為賭,更懂得舍與得,所以巴林兩隻手合在一起也只有六根指頭,即便只有六指,他也常光顧窯場,冠名“六指情魔”,遂與孟百萬合稱“六指兄弟”。
同樣出入賭場,孟百萬是村長,巴林石村民。
如今,沾兒子的光,他不僅在村裡住上了瓦房,還得到一個倉庫管理員的工作,用兒子的狀元慰問金償還了一部分債務,他第一次覺得兒子讀大學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領導的午宴安排在孟百萬家,那張能容納20余人的大桌子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另外還加了一個大桌子。
這次硬菜不是狗肉,自從巴尊峰因為愛犬大黃被吃而大鬧村長家後,孟百萬見到狗都害怕,他不知道從哪弄了兩頭羊,今天主菜是烤全羊、羊肉湯。
地道的烤全羊和羊頭湯,讓早已饑腸轆轆的省市縣官員們顧不得形象,各個吃得滿嘴油膩。
巴尊峰史無前例的被邀請上桌,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的美味——嚴格說,活到現在還麽見過這麽豐盛的午餐。
門口外擠滿了流口水的村民,一群群黑黢黢的腦袋爭相恐後地看著別人吃著他們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饕餮盛宴。
村民們露著無比羨慕的表情和無比貪婪的目光,他們看得出神入化,看得忘乎所以,噗嗤噗嗤吸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咕嘟咕嘟咽口水的響聲不絕於耳。
午宴過後,官員們被安排在村幹部家裡休息。
村幹部忙前忙後,累得橫七豎八倒在孟百萬家客廳中呼呼大睡。
下午,領導一行紛紛醒來,騎著馬匹圍繞紀巴村象征性地轉了一圈,在全村人敲盆擊碗的轟鳴聲中,緩緩離去。
自此之後,巴家的門檻不斷有人進出,有的村民甚至因為巴尊峰一家長期居住山洞而忘記了同村中還有這麽一戶人家。
巴尊峰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家原來這麽多遠近親戚。這一幕活生生的生活,他要不是捏著自己的大腿感覺是疼的,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時間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