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一到了十二點就自己鑽到了涼菜間,發誓絕對不能再返工。可是,他的圍裙都還沒來及濺濕,就見阿海過來偷偷跟他說:“那個陳晨來了,還帶著你們一起的幾個人,在82號桌吃飯。你換了衣服,從後廳下去,再繞道正門進來。戴個帽子,盡量別讓攝像頭拍到你的臉。”
“海哥,啥事兒啊?”李清趕緊把膠皮手套都摘下來。
“好像是那個陳晨今天也要走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點委屈也受不得。說兩句怎麽了,唉,脾氣太大。”
李清以為陳晨得罪了飛哥,因為看飛哥每天半夢半醒的樣子,誰也覺得他是定時炸彈。“隊長挺成熟的,能力又強,因為啥啊?”
“我也不知道,他們晚上下了班就沒走,專門坐那個角落,說是要等你喝一杯。你還上班呢,按規定是不能喝酒的,因為一旦受傷就不能報工傷了。但冬冬和我說,他們早就吃完了,就是坐那等你,那你就趕緊過去吧。正好這個點大肥也在卸貨,就當你也卸貨去了。盡快回來就行,別喝多。”
李清十分感激阿海的理解,但不清楚陳晨怎麽會踏上這條路,聽李筱芮說,他是最有可能回去就提乾的,這不是把自己大好的前途毀了嘛。換了衣服,在更衣室裡翻出一個鴨舌帽,也顧不得裡面有一股難聞的油膩,套腦袋上就跑了出去,連腿上的傷也不疼了。雖然他不喜歡陳晨,但是,他著實不希望他走。
當他來到桌前,發現陳晨坐在一張大桌的主位上,兩邊坐著剩下的李筱芮、趙子龍、劉澤敏,對哦,要不是今天看到劉澤敏,李清都快要把他忘了。此刻他已經喝的面紅耳赤,相反陳晨就像是沒喝過。但是看酒瓶,卻是陳晨面前堆的最多。李筱芮眼睛、鼻子都是紅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趙子龍手裡端著一盒衛生紙,感覺像是她的男仆。
李清不客氣的坐到了李筱芮和陳晨的中間,這桌是冬冬在照顧,一句話也不說,給他拿了一個乾淨的口杯就去忙活別的事了。
但陳晨真的喝多了,只是不上臉而已。拿起一瓶啤酒,頂到桌沿上,另一手輕輕一拍,瓶蓋就進了他的手心。酒遞給李清:“兄弟,自己倒,我手不穩現在。”
“隊長,我剛聽說,你要走?”
“對,走啊,今晚請大家吃好點。反正都是川鍋的卷。”
“是了,隊長,折現好像是五折,太虧了。”
“虧?你記住,買家永遠算不過賣家。在這裡,我們都是打工的,就算是申小龍也是個傀儡,真正賺錢的,只有從四川跑到了北京的那一小桌人。”陳晨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李清的杯,而且杯沿還要低兩分。
李清搶先一步一飲而盡,然後自己倒酒,陳晨則有劉澤敏幫著照應。
“小劉你怎樣?”有關陳晨的話題必定傷感,倒不如問問其他人。
“我怎樣,三句話概括就是,倒!好!這邊請!完了。”劉澤敏說完也扯了張紙,鼻涕流個沒完。“狗日的地庫真他媽冷,還沒有信號,你們偷懶還能玩玩手機,我下面除了倒垃圾的和收垃圾的,就是停車的。”
“誰跟你說我們能玩手機,前兩天剛下了規定,手機一律掛在辦公室。有電話會有人用對講通知你。”李筱芮抽泣的說著。
“筱芮,行啦行啦,隊長喊你們出來是高興的,不是哭的。你這樣隊長就不高興了啊,我就得跟著你一起哭。”
李筱芮著急的擦掉剛流出的兩滴不爭氣的淚:“不是嘛隊長,
我覺得誰都可以走,就是你不應該走。你多優秀呢,我們這是啥啊?” “不不不,我才不優秀呢。本來就是來體驗的,現在體驗期結束了。或許我還是不夠堅強,還得多鍛煉。很幸運,我這個隊長不夠格,但是你們這些隊員非常棒。要我說,川鍋這些規矩,定的真他媽不是個東西。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能拿到比別人高的工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們記住。先忍著,等到哪一天忍不住了,也不要勉強自己。因為按照這裡的勞動強度,你去了別的地方,應該都能輕松適應。但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要把自己累傷了。給你再多的賠償,也換不來健康。”
幾個人不住的輕輕點頭。
“大家以後多照顧筱芮,這是咱們潞州僅剩的一朵鮮花了。好歹要把她安全的護送回家,不要被這裡的人欺負。記住,回去了咱們怎麽吵和鬧都行,但是在這裡,咱們就是彼此的依靠。來!走一個!”
陳晨這次沒有給別人機會,仰起脖子,差點連杯子一起吞了。
“我要走了,有些話得留給你們。子龍啊,你雖然善良,但是我覺得你家境應該不錯,做事能感覺到有一些散漫,沒有全力以赴的那種衝鋒陷陣的勁兒。所以,要麽你回去找個好營生,在這裡,我怕你乾不過別人。你看這裡的人,都對金錢有那種真切的狂熱,乾活不要命。”
“好的哥,我記住了。”趙子龍說這話的時候,不緊不慢,似乎心思就不在這裡。
“曉芮,你在門口每天點頭哈腰的,有什麽用?女人最值錢的是時間,最怕的也是時間。你有沒有發現,像美麗姐那樣的,稍微年紀大點,就只能乾乾保潔,好點的管管庫房。如果這是你的未來,你不害怕嗎?別聽川鍋給你畫餅,什麽工齡十年以後有多麽好的福利,就她這個強度,能堅持十年的都可以去參加鐵人三項了!”說完自己喝了一杯,並壓住了李筱芮端杯的手,“我渴了,自己想喝,不用陪。”
“李清,我覺得你是最聰明的,雖然不一定比我聰明。”陳晨不好意思的笑了,“希望你能堅持下去,做到你想做的位置,加油!”陳晨和李清響亮的碰了杯,然後用力的大喊:“冬冬,加菜!”
袁哥倉促的把李清從酒桌上拉走,倒不是不通情達理,畢竟他一個陝北的漢子在這裡,一樣的背井離鄉,一樣的珍惜老鄉。可是,照他們的速度放任下去,李清今晚勢必要犯錯誤。為了讓他醒醒酒,安排他去樓下當門童。
李清回到更衣室,看到門迎組可以說最光彩的製服時,心裡多少有些觸動。黑底上面紅色的雲紋隱隱透露出龍形,讓穿上的人還多了點武俠的英氣。還沒來得及挑選合適的尺碼,袁哥又從他身後冒出,扔給他一件隨處可見的保安服,口袋裡掏出一條紅飄帶,“趕緊去!”李清看著手裡的藍黑色製服,感覺自己被扔進了套娃裡,一點興奮的感覺都沒有了,還是一樣的醜。
到了樓下,看到小白穿的那一身鮮紅的羽絨服,豔麗的讓人覺得是胭脂成精,裡裡外外透著一點女人味兒,又好像是把自己套進了一個大辣椒裡,他又覺得有些安慰。而小白看到他,興奮的衝上來問:“搞完了沒?今晚海哥教我修機器呢。”
李清漸漸的才知道,雖然小白是銅州店的人,但他卻是正宗的潞州人,借著這次擴店的機會,想要榮歸故裡。並且老大也許諾了,去了就給他一個主管的位置。 而他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後廚所有的知識點學到手,所以最近每天都纏著阿海教他修機器。哪怕是不到維修期的,也得拆開檢查,或者假裝出了事故。目前,洗碗機、打鍋機、羊肉機已經都掌握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
“告你啊,等我學會了,你趕緊找我學,知道不?咱們得有技術,才能服眾!”
“好的,好的。”李清看著比他還小一歲的小白,在感激之余,不忍心告訴他,別那麽天真。
不過這一夜確實有點反常,這風帶著濕氣往人的脖子裡灌,忍不住就想把脖子縮起來。可是套上這身皮,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屬於樓上那些滿臉笑容的一部分。李清必須得拿出該有的精神,不然,又怎麽可能突破自己,怎麽對得起隊長臨走的囑咐。
吹了兩個小時的風,酒帶給他的那點興奮早就沒了,除了給離開的客人拉開沉重的玻璃門,無聊的讓他開始疲憊。但這種偷懶的慶幸,讓他不想回到那戰場似的環境裡。
接近一點時,李清回到了樓上,翠姐推著小車帶著滿滿的禮物在和最後的客人互動遊戲。對於他們這些外地人,最大的感受就是放到家鄉,吃飯的時候最不喜歡被打擾。這些所謂的互動似乎會變得多余,但還如同陳晨曾說過的,任何兩種力量,不論有形還是無形,碰撞的結果都不可能保持原位。
李清更想家了,聽說別的店已經有人開始回撤,但這裡離開的人,都只是永遠的離開而已。
而他剛剛開始洗壺,阿海提醒他,下班了別走,明早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