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後廚對於饑餓員工，永遠都是在香氣四溢中品味著工作的辛酸。而對於穿著潮濕的白褂，踩著雨靴來回忙碌的徒弟們而言，是在刀光與烈火中洗禮。

　　“沈師傅！沈師傅！您出來一下！“後勤部李經理一手挑開簾子，費力的喊著，嘶啞的嗓子急需一根煙續勁。

　　老沈的衣服和褲子永遠給肚臍留一道透氣的縫，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地位。“好嘞！“

　　說著調小了火，把手裡的鏟子交給了二廚，二廚又把手裡的漏杓扔給三廚，三廚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看一眼配菜的李清，卻又交不出去什麽。

　　老沈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手上的油，摘下頭上的帽子，帽簷已經濕透了。兩個人走到涼快的風口，熟練的點著煙，“怎滴?下午找我報仇?你先碼人，我隨時待命！“

　　“打牌是小事，好說。但現在有大事。“李經理狠狠的吸了一口，面露難色，“老沈，蘇總要走了，調令已經下來了。兄弟們得挪窩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沈明白這話的分量。表面上隻流露出對蘇總的不舍，暗地裡那點失落也很快被日漸突出的肚腩衝垮。他也老了，也該退了，何況，後路他早就想好了，等的，也就是這一刀。

　　下午，老沈把後廚核心的幾個人攏在食堂的一張桌子上，手裡的小本本上記錄著最近一個月大家的考勤。其實老沈也知道，手下的人平時也沒少和工人打交道，自己得兩根煙，工人多一塊肉，都是過來人，心照不宣。“我就開門見山了，老蘇要走了，新老板肯定不會用我。我呢，也別給人家找不痛快。你們呢，看情況，要是有混頭了，跟著新老大，還能吃這碗飯。我反正年紀大了，也該回家伺候孫子了。“

　　二廚早就備好了詞:“老大，要不咱還是自己鬧個館子吧?離了你兄弟們不好乾啊！“確實，老沈手裡的四道招牌，至今沒有傳給他。沒有招牌，單乾走不了多遠。

　　“不行啊，鬧不動了，時代變了！你看看現在滿大街，都是連鎖店，咱們這臭打工的，就沒有人家當老板的腦子。“老沈也不是沒有輝煌過，但唏噓的時候，血本無歸，身邊的人，也不是現在這幾個。“雖然還有點時間，但我建議，你們趕緊找下家。畢竟咱們可沒人養，還得養一家老小。“說這話的時候瞟了一眼角落裡的李清，他是這裡唯一的沒成家的，畢竟，他才剛二十，卻已經跟了自己四年。

　　“那行吧，還有啥其他事兒了?“二廚早就料到是這麽個結果，而他自己，也已經看中了家屬樓一層的一處門面。唯一欠的，就是不知道三廚這幾個人，會不會跟他。

　　老沈揮一揮手裡的本子，“這個月，大家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就都不扣錢了，希望大家堅持完最後的幾天，咱們好聚好散！“說罷又看一眼李清，相比剛來的時候，個子長了不少，可依舊瘦瘦巴巴，難以想象平時他怎麽可能扛起五十斤的面。

　　李清也是等人都散了，才悄悄跟到老沈身後問:“師傅，你真走呀?“

　　“不走不行啊！我也想輕生兩天，但老天爺不給機會啊！“老沈自顧自點一根煙，“你有啥想法?“

　　“我想回去看看我姑，她過兩天嫁閨女了。“李清戰戰兢兢，總覺得這個時候請假，特別的不厚道。雖然他把這個月的休息一直攢著。

　　老沈不禁想起了李清的身世，心頭又是一酸。拉開錢包，就剩兩千，得留一千晚上打牌。剩下的一千塞到李清的手裡。“那你就回吧，這算是給你提前預支一部分工資。收拾收拾東西，不行就不用回來了。“

　　李清回到宿舍，一個編織袋就打包好了所有的行李。畢竟這裡的一切，櫃子、床、椅子、電視，連同工裝，都不是他的。而他手裡的，也只有幾個上不了台面的家常菜。接下來，他又該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