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夫人產子至今,身體羸弱至今,補益不及,再加風寒入體,故而人如殘燭”張無憂抬手攏袖道,“我觀老漢家中無長物,我既收小婉為徒,卻是不得不管,此粒金珠,老漢拿去按補益方抓藥,我再授你一法,可保尊夫人驅寒益體”
老漢面露感激“多謝貴人!”
張無憂將金珠放下,“此城附近可有黑色石塊,若燃起來有黑灰色煙氣升騰”
老漢思索片刻“貴人所說應是石涅,不過此物不詳,同鄉裡人經冬不受寒,便是因用此物過冬過世,貴人問此有何用?”
張無憂頷首道“卻是用法錯了,此物卻有弊端,不過於黔首而言利大於弊,使用此物不得在密閉空間。若是屋內,得留有小窗通氣”
張無憂又問道“家中可有麻布木炭?”
老漢點點頭,張無憂示意取過來“我畫一物事,專用於石涅,可取暖做飯,且用之再無性命之憂。你腿腳不利索,卻是可以用雙手打造此物,如此也可補貼家用。”
當下講煤爐的造型和個個部件用炭筆在麻布上畫出來,此時青銅還是國有資源,沒奈何,只能在竹子做煙囪,拐角用燒陶結合,陶製爐體隨不耐用卻也合用,將一些細節告知老漢,見老漢面有難色,詢問道“可是學不會?此物極易仿製,你也無需擔心,此物為消耗品,糊口是不難”
老漢苦澀道“卻是小老兒沒福分了,小老兒為農籍,隻可耕田養家”
張無憂呵呵一笑:無妨,你製好後,可用此物雇人為你耕地播種,也可用此物換糧食,只要你不用錢幣,便不做交易,秦律也奈何不得。況且此物流行開來,石涅怕是也有了市場,待尊夫人身體康復,去撿個石涅也可養活你二人。
老者詫異,仿佛看到了新世界,張無憂含笑擺手“卻是自己知曉即可,不可外傳,若是朝中刑律大夫知道許多人在鑽空子,怕是要追根究底”
老漢臉色激動拱手致謝“謝貴人援手”
“這份酒菜我便留下了,尊夫人可少飲幾口酒水,有益回復”張無憂跟小碗招手示意,小碗抬頭看看自己老父親“去吧小碗,以後好好跟著貴人”老漢哽咽。
“二位不必如此,老漢你為秦國落得如此境地,卻是泱泱秦國欠你的,今日我遇到此事是我心有善念,若是無我,今冬你闔家三口…咳咳……小婉先陪二位養老,待尊夫人身體無虞,可遣小婉來尋我”張無憂毫不介意道。
老漢登時一頭搶地,張無憂趕忙拉起來,“老漢這是作甚!”
老漢淚流滿面:貴人大恩無以為報,若無貴人…若無貴人…嗚嗚嗚……
張無憂看著這蒼老的中年人,入伍二十五年,怕是早見慣了生死,甚至生死置之度外,可稱為鐵石心腸的男人,卻為了妻兒下跪,若不是逼入絕境,誰願意做出此等事,“罷了罷了,我還有事,老漢快去抓藥,買碳火被褥吧”
張無憂在老漢百般感謝中疾步離開,看天色已經晌午,便往驛行趕去。小東西蹲在肩頭伸出爪子接雪花玩兒,張無憂見狀“你倒是開心的緊,祝你下輩子投胎做人”
“(*^ω^*)吱!”
“阿土,貴人可曾留下姓名?”
“不曾!”
“誒…甚至不知何處可尋貴人,小碗,是爹爹娘親對不起你,待來年開春,你便去尋貴人吧,此恩不報,枉為人”
“小碗…娘親…小碗聽娘親的”
老漢長歎不已,無可奈何,
叮囑小碗看好家,自己出去買碳火被褥。 張無憂行至驛行處,見蓋聶已經收拾停當,靜靜抱劍坐在車前,飛身上車“師兄久等了,遇到一戶可憐人,心軟幫了一把,耽誤了功夫”
“無妨,走吧”
張無憂噎了一下,進到車內,不再言語。出了城,張無憂實在無聊的撓頭,“師兄?”
“何事?”
“…秦國與其余五國相比國力如何?”
“尚可”
“…………師兄秦國軍卒退伍後,可有撫恤?”
“無”
“…………………那他們為什麽從軍”
“秦律”
張無憂頭皮發麻,這對話太讓人頭大了,“師兄你討厭我嗎?這麽惜字如金”
“沒有,習慣”
張無憂“(︶︿︶),那師兄能講講其他師兄的事情麽?”
“今後可一一登門,自不必說”
張無憂“(-ι_-)好的師兄”
百無聊賴,張無憂撩開窗簾,看了一圈周邊環境,“謔,師兄你看,這山坡怪石林立挺適合埋伏啊”
“咚”一支箭釘在車頂。
張無憂“…(-ι_-)”
蓋聶“……(-ι_-)”
“這位大人,刀箭無眼,我等落草實屬無奈,今日取大人財物一用,請大人將財物置於車旁自行離去,我等自無打擾”山坡上,巨石後面傳來聲音,卻是未見其人。
張無憂讚賞“師兄,這是劫匪吧,還挺有章法,知道居高臨下,圍而不攻,有點東西”
蓋聶“(-ι_-)…師弟…你…罷了,我去去就來”
“鏘”長劍出鞘,蓋聶大步疾行,直衝山坡而去。
“放箭,給我射!”
叮叮聲不覺於耳,不過射了三輪便偃旗息鼓,張無憂悄悄下車,給小東西示意別出聲,抱著玄冰劍坯跟了上去。
入目處,蓋聶在人群中執劍仿若天人,劍光森然,抬手便是血光撒過,轉身便有一人倒飛。左手持劍鞘格擋,右手捉利劍在這十數人盜匪群中縱橫捭闔,不過數十息,遍地鮮血,人皆倒地不起,呻吟不絕,張無憂看了一眼心道“傷而不死,師兄也是心善啊”,矮了矮身子狗狗祟祟的回到車上,蓋聶回頭看了張無憂藏身之所,也不言語,收劍轉身離開。
“大人且慢!”
蓋聶定住身形“何事?”
當先一人掙扎起身,躬身行禮“大人隻傷不殺我等,我等心懷感激,此番劫掠卻是被逼絕境,請大人見諒。我等皆為俾縣黔首,從軍得歸卻無地可耕,懇請大人莫透露我等所在,我等養好傷後自會離開秦國。請大人恩準”
“自便”
蓋聶回到車上,正待驅車,卻見張無憂將一袋乾糧扔在車外,見蓋聶目光“咳咳咳……手滑了”
張無憂好奇問到“師兄,秦國軍餉幾何?”
“何為軍餉?”
張無憂撓撓頭“參軍的工錢?”
“參軍為何有工錢?”
張無憂瞠目結舌“參軍打仗不給錢?”
“當然,有吃食”
眉頭緊皺,張無憂默不作聲,心道:一個大秦奮六世余烈一統六國,十數年便分崩離析。這個秦國這般國情,即便得以一統,也不過是曇花一現,苦的仍然是這天下生民,好一個戰國。
蓋聶感覺氣氛沉重“師弟,中原六國生民,皆為六國資糧,戰時取人取糧;安時取稅取勞,天下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麽?”
蓋聶一怔,趕車的手僵住,馬車漸漸停下,蓋聶小聲言語“從來如此,便對麽?”慢慢的,蓋聶氣勢越來越凝重,駑馬在原地驚恐的踢踏,張無憂感覺空氣恍如實質,呼吸越來越困難,艱難開口“師……兄”
蓋聶回神,周身氣勢緩緩回落,長處一口氣“驚擾師弟可”
張無憂擦擦冷汗“無妨無妨,師兄可是突破了?”
“嗯”
“嗯? ̄へ ̄恭喜師兄”張無憂言不由衷道。
張無憂出了馬車,坐在蓋聶一旁透氣,蓋聶繼續驅車而行,“師兄,天下皆苦,生民水深火熱,你看在眼裡,可曾心生不忍”
蓋聶面露失落“師父曾說, 煌煌大勢所趨,不可逆。”
張無憂抱著劍坯站起來“師父所言不差,但我不願意信,我隻願信人定勝天”
“這天下,不只是六國國主勳貴的天下”
“這天下還是生民立命之所”
“師兄,這天下百姓,諸子百家,視天下生民為草芥資糧,予取予奪。儒家明裡為天下立規矩,暗裡所為卻是愚民智;墨家直言為天下生民謀生,諸般機關可曾用於萬民?不過為取民勢;法家為生民鑄樊籠,兵家竭民力,天下六國國主當生民如薪柴”
“從來如此?從來如此便對麽?”
“百姓百家,六國諸君,可曾睜眼看看這天下生民?”
“我便為天下生民立命,為天下生民安身。便讓百家百姓,看看這生民不可輕視之”
“紅旗卷起萬民戟,黑手高懸霸主鞭。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蓋聶楞楞注視著張無憂“師弟,此路艱難”
“無妨”張無憂望天朗聲道,“我曾夢到過一位偉人。一介布衣,從無到有,以凡人之軀比肩炎黃,我自問不可比擬,但總要試一試”
張無憂低聲“他老人家的路不能複製,但是,他老人家的思想…………呵呵呵呵,天下諸君視生民如柴薪,我便用這柴薪星星之火,卷起天下燎原之勢”
張無憂道:興,萬民苦。亡,萬民苦。萬民何辜。
蓋聶聞言目露思索,不再言語,專心駕車。
民如草芥,便用草芥鑄劍,用六國試試此劍兵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