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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言》眼
  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從昨天傍晚開始。

  ——

  昨天,和前幾天一樣,我在樓上裝修的轟隆聲中醒來,帶著一肚子的煩躁和吐槽去洗漱,也不知道樓上吃飽了撐得還是怎麽回事,聽人說在這裡都住了十來年了,這周突然搞裝修,一開始晝夜不停,被很多業主投訴,物業上門勸了好幾次,也才晚上停止了裝修。

  早上天一亮,踢裡哐啷的各種聲音就開始響起,對於不到點不起床的我簡直就是噩夢般的存在。

  躺床上也睡不著,只能起來洗漱,早早收拾好吃個早餐,然後在辦公室趴著睡會。

  就算這樣,沒睡醒就是沒睡醒,這幾天下來,我每天精神恍惚,總覺得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工作也老出錯,不知道被老板罵多少次了,還好臉皮厚,不然早就自己卷包袱走人了。

  下樓坐電梯,電梯裡幾個出去買菜的大媽,經常見,互相打了招呼,她們又繼續說她們的悄悄話了。

  我眯著眼睛,想打個盹兒,但大媽壓低的嗓門也很大。

  “你說那姓周的一家這會裝修個啥子嘛,吵滴俺家孫女都不能好好睡覺!”

  “就是說麽,不過我聽說那周家婆娘回了娘家了……”

  “是麽?你怎知道滴?”

  “嗨呀,還不是昨個碰上姓周的了,我就問了一句怎不見你媳婦,嚇(he),那家夥,凶滴很——”

  我稍微睜開了眼,就看見那說話的大媽眼一瞪,嘴一咧,呲著牙,明顯在學那周姓男人。

  “回她娘家去了,關你屁事,你問甚麽問!”

  這一下把幾個大媽逗笑了,我也差點笑出來,還好已經到一樓了,轉身往出走的時候,我咧了咧嘴,實在不好笑出聲來。

  等公交的時間實在太無聊,我想起剛剛那幾個大媽說的話,怪不得最近樓上沒有打罵聲和慘叫聲了。

  整棟樓沒一家不知道這個姓周的,酗酒、家暴,家暴的原因好像是老婆生不出來孩子,我就很不明白,這姓周的是搞裝潢的,也算有點小錢,他要真想要孩子,和現在這個老婆離婚,另娶一個唄,也算讓他那老婆脫離苦海了,但我轉念一想,說不定生不了孩子的是這男人呢?

  “嘖!”

  這等男人更讓我加深了單身的決心。

  公交上空位很多,坐下沒一會兒,濃重的睡意席卷而來,卻因為害怕坐過站,不敢睡太熟,醒來後覺得更困了。

  來到公司,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還有一個小時多才上班,今天居然大部分人都早到了。

  一邊和同事打招呼,一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我實在有些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悄悄地問鄰桌的小麗:“今天是有什麽事嗎?怎麽大家來這麽早?”

  辦公室實在太安靜,大家都很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前,我也不好太大聲。

  小麗也輕聲回我,表情很是訝異:“天,你不知道嗎?昨晚通知說大老板要來公司視察!”

  我急忙翻包,鑰匙、小化妝袋,錢包都在,就是少了個手機。

  不會被偷了吧?

  我仔細回想,卻沒有一點關於手機的印象,就連我有沒有把它裝進包裡都想不起來了。

  小麗看這情況,也安慰我:“你別著急,說不定忘家裡沒拿呢?”

  對,肯定是我忘家裡了。

  雖然我也完全想不起昨晚有沒有見過我的手機了。

  滿腦子都是樓上裝修房子弄出來的噪音。

  唉,最近還真是神經衰弱的厲害,有空還是要去買點藥吃吃。

  雖然說大清早也不可能有什麽工作任務,最多就是前一天沒做完的,但就是沒工作任務,那也要裝出一副自己在認真工作的樣子。

  畢竟大老板也就是在辦公室外面看一看。

  其他同事已經進入了狀態,看過去好像真的在認真工作。

  我翻出前一天出錯需要修改的一個文件,仔細盯對,可看著看著,這文件上的字符就扭曲起來,好像在轉著圈,我的腦子裡也好像在轉圈,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意識漸漸沉睡,我控制不住地閉上了眼睛,根本沒腦子去想,為什麽剛剛還在和自己說話的小麗,現在不叫醒自己。

  等我想明白這個問題,我已經在經理的辦公室內,嗯,對,我正在被辭退。

  “你這幾天工作頻頻出錯我也不說你什麽了,大老板來視察,我是提前通知了你們的,就做個樣子都能難倒你嗎!啊?嶽筱?你是不是誠心想給我找不痛快?還是你真的不想幹了?”

  “不是、我……”

  經理根本不給我說完話的機會:“成,我滿足你,現在去財務處結清工資,立馬收拾東西走人!”

  我沒動。

  “還杵在這幹什麽?滾!”

  經理是一個三十多歲就禿頭的男人,總是把旁邊的頭髮梳過去,擋住自己鋥亮的頭頂。

  罵我罵生氣時,頭頂的頭髮甩來甩去,總會有幾縷垂下來,特別滑稽,所以他罵我時,我總在憋著笑。

  然而,這次,我隻覺得好像整個人都掉進了冰窟,冷得我渾身都僵硬了,一度懷疑我現在還在睡夢中,而眼前的這些都只是一個噩夢。

  “啪!”

  然而經理衝我摔東西的聲音驚醒了我,這一切是真的。

  我被辭退了,我沒有工作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辦完一系列退職手續的,等我抱著為數不多的東西站在公司門口時,我突然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現在是夏天,正午的太陽很熱,曬一會可能就會脫層皮,臉曬得發疼,但這點疼痛好像我也感受不到了。

  漫無目的地抱著東西轉,腦子裡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等我饑腸轆轆地回到我租的房子,已經六點多了。

  那點饑餓讓我從一整天的恍惚中回過神,想想早上的遭遇,心底不由得一陣怨氣升上來。

  為什麽小麗不叫我,哪怕她偷偷地戳自己一下,也能讓自己立馬清醒過來,但小麗沒有這麽做,她肯定盼著我被辭退,這樣辦公室少了一個人,他們的工資說不定會漲,他們肯定是約好了的,他們知道我這段時間睡眠不好。

  對,睡眠不好,都是因為我睡不好,所以才會睡著,都怪樓上裝修的。

  如果不是他一整天裝修擾民,我一定睡得很好,也不會有這些事了。

  我越想越覺得這事都怪那姓周的,也不知道是怎麽一種衝動,我噔噔噔地跑到了樓上,瘋狂地敲著姓周的家的房門。

  門半天不開,我那股勁突然泄了,因為我想到這個姓周的他打女人,萬一他打我呢,他那麽壯實,要真打我,我都沒辦法還手,可是會吃大虧的。

  正當我轉身想走時,房門開了。

  房間裡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也沒開燈,姓周的擋在門口,無端的讓我有些發怵。

  “甚事?”

  他這聲音帶著戾氣,讓我說話都有些結巴:“沒、沒啥事,就是、就是你能不能裝修時小點聲,我、我是你樓下的,你、你吵的我睡不著。”

  我也不敢看他,視線亂瞟的時候,從那點縫隙裡,好像看見他房子客廳裡坐著個人。

  但太暗了,而且也就一眼,我也不確定。

  姓周的挪了挪身子,瞪了我一眼,惡聲惡氣地說了句“知道了”,就“啪”地摔上門。

  這聲音震得我有點頭皮發麻。

  可能是這姓周的進去了,我也沒那麽害怕了,一松懈下來,就覺得這層樓怎麽這麽臭,剛剛上來時也沒覺得,怎麽就這麽一會,這臭氣都快要熏吐我了。

  趕緊跑下樓,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但一聞自己衣袖,我的天,這味道都染在衣服上了。

  立馬重新換了身衣服。

  也不知道樓上這一層搞啥呢,這臭味,幾十個臭雞蛋放一起殺傷力也沒這麽大啊。

  真是的,都沒人管嗎?

  忽然想起要找手機,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最後在沙發縫裡找到了。

  還好不是被人偷了。

  現在工作也沒了,攢下來的錢可沒有我買新手機的預算。

  手機打開,還有些電,樓上的轟隆聲又響起來了,讓我又暴躁起來,直接電話打給了物業。

  劈頭蓋臉一頓罵,出了自己一整天憋的氣,最後才回到了正題。

  “你們怎麽回事?七層的人不知道搞什麽,裝修的裝修,擾民也就算了,還有哪家也不知道堆的啥垃圾,臭得能熏吐人,你們也不管管?”

  物業說,他們馬上派人來查看。

  過了有一會,又接到物業的電話,說是七層另兩家人都搬出去了,姓周的他家不開門,他們也沒有辦法。

  我翻了個白眼,心裡吐槽你們沒辦法還不是你們沒用,就掛了電話。

  肚子咕嚕咕嚕的響,才想起一整天都沒吃飯了,冰箱裡啥東西都沒有,把手機放下充電,口袋裡塞了幾張錢,拿了鑰匙就出門吃飯去了。

  這會天色也有些暗了,這個小區有些老舊,有些路燈壞了,莫名有些陰森。

  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自己。

  但我現在在小區裡,誰沒事跟著我做什麽。

  也不大在意,這肯定是我自己心裡作祟。

  吃了頓飯,回來時沒有那種感覺了,卻莫名地頭皮發麻,好像有人在死死地盯著我一樣。

  這視線的感覺如此強烈,但我卻找不到這視線的源頭。

  好像在我身後,又好像在我頭頂。

  腦子裡竄出很多恐怖片的畫面,又加深了這種感覺,一路跑回了自己房間。

  把門反鎖,被子蒙頭躺在床上,才覺得好多了,莫非這小區有鬼?

  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濃烈的睡意再次襲來,

  睡著之前,我腦海裡突然有一個問題,怎麽樓上這會沒聲音了?

  但我已無暇去想那些問題了,不吵我睡覺不是很好嘛。

  深夜,一個噩夢驚醒了我,恍惚間已忘記夢到了什麽,隻那種頭皮發麻、脊背發寒的感覺還縈繞著我,砰砰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無比清晰,也將我從噩夢的恐懼中拉回了現實。

  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才三點多,陽台上的窗簾沒拉,月光照的臥室亮白,又覺得口渴,起身才發覺一身的汗,紗窗開著,清涼的風帶給我一股寒意,現在的我可再經不起一場感冒,忙披上件衣服,去把窗子關上。

  轉身去桌邊倒杯水,不知是因為幾日的困倦疲憊,還是噩夢的後遺症,我的手抖個不停,但好在水沒灑出去,拿起猛喝一口,又被嗆住,咳得撕心裂肺,覺得自己差點上不來氣,大約就是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吧。

  重新躺到床上,身體的疲憊讓我眼睛都睜不開了,但大腦卻異常的清醒,白日裡的一幕幕從腦海飄過,小麗和我說話時的語氣,老板教訓我時的表情,姓周的聲音,還有他房間裡的那個人……

  越想這些畫面越清晰,也越在腦子裡揮之不去,亂七八糟的,腦海裡的畫面最後定格在那個黑影身上,我很確定那是一個人影。

  想想又覺得這姓周的很不對勁,大白天的裝修還拉著窗簾,還不開燈,黑漆漆一片怎裝修呢,還有那個人影,難道說姓周的還找了裝修工?他不就是搞裝潢的嘛,算了算了,想那麽多幹嘛,還是睡覺好了。

  可一閉上眼,那種被人死死盯著的感覺又來了,好像是從陽台,又好像是門那邊。我是不信鬼神的,可潛意識裡又對這些未知的事物有著懼怕。

  我用被子蒙住了頭,那種感覺還是有,不過減弱了許多,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再醒來窗外已是豔陽高照,第一反應是鬧鈴怎麽沒響要遲到了,急匆匆衝到衛生間洗漱,看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我才想起我已經被辭退了。

  又頹然的躺到在床上,拿過來手機,一看已經十一點多了,有幾條同事發來的消息,安慰我的,想給回個語音,才發現自己嗓子啞了,怕是昨晚被子捂上火了。

  想到昨晚被盯著的感覺,我走到陽台,左右都看了看,也沒啥東西,把紗窗打開,頭伸出去四周看了看,也沒什麽問題,突然想到今天樓上沒有裝修的聲音了,鬼使神差地往樓上一看,那姓周的也正頭伸出窗外看著我!

  我下意識尖叫著後退,卻退的太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嗓子也發不出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天才平複下來。

  可能我本來就是懷著緊張的心情查探陽台,卻碰上那姓周的看著我,才突然那麽害怕,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太不禮貌了,說不準人家本來剛好在陽台呢。

  又起來看了眼窗外,那姓周的進去了,才松了口氣,不然得多尷尬,況且那人凶巴巴的,我本來就有點怕他,不願意和他打交道。

  這麽一下,把我查探陽台的初衷都嚇沒了,身上一陣一陣發冷汗,恍然間才覺得自己可能是感冒了,再加上饑餓感傳來,手腳都開始發虛,一陣翻騰,家裡是沒糧也沒藥了。

  拿上鑰匙和手機,踢踏著拖鞋就下了樓,可能是飯點,電梯等不上,我便從消防通道出去,昨天聞到的臭味從七樓飄下來,味道淡了很多,但還是讓人惡心想吐,急匆匆下了樓就乾嘔起來,暈暈乎乎站起身,太陽刺眼的很,又轉過身去,緩了緩才感覺好了點。

  正在心裡咒罵七樓整的啥惡心玩意,又感覺到一股視線從頭頂射來,猛地抬頭,一個人影飛快地從窗口縮了回去。

  我心裡一陣發冷。

  那個人我沒看見是誰,但我看到了那個窗子,正下方正是我的陽台窗。

  第一次盯著我,是偶然,第二次呢?他為什麽躲進去,不想我知道他在盯著我嗎?

  又回想起那視線的感覺,陰冷,像一條蛇盤在我的頭頂,隨時準備咬斷我的喉嚨。

  我無法假裝若無其事,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如芒在背,我總忍不住往身後看去,是不是還有人盯著我。

  飯也吃不下去,但感冒藥必須得買,繞過一條街,就是藥店,路對面是一條小吃街,人一多,我也沒那麽害怕了,太陽照在身上,也能感受到陣陣暖意,我站著曬了好一會太陽才進去藥店買藥,出來時才發現藥店旁邊就是派出所,怪不得路邊上聽著好幾輛警車呢。

  我又想起被七樓姓周的盯著的事,要不要去報警呢?轉眼一想,人家也沒對我做什麽,就是盯著我,說不定是為了報復我給物業投訴他的事,才故意盯著我嚇唬我。

  這樣一想,我也不害怕了,又去小吃街買了些吃的才回家。

  到了門口,手裡只有藥和小吃,手機在衣兜裡,鑰匙卻不見了,我記著我是拿在手裡下樓的,後面又裝進了兜裡,怎不見了呢,難不成我壓根出門就沒帶鑰匙?還是小吃街裡弄丟了?

  不管怎樣,這門總得想辦法開開,房東那應該有備用鑰匙,我急忙聯系了房東,房東在附近還有個門面,剛好在那,叫我去取。

  “你這姑娘,怎這粗心,你把這鑰匙丟了,被人撿走怎麽辦,我今個又沒時間陪你換鎖,明個吧,明個我找人來換鎖,你聽著些我電話……”

  聽完了房東的一通嘮叨,我總算拿到了鑰匙,回到家又忍不住煩躁,工作怎辦,這馬上交房租了,明天換鎖肯定自己掏錢,存款也沒多少,這個月的工資還有十幾天才發,唉,事總是要堆一起。

  看了一下午的招聘信息,沒幾個能看上眼的, 但沒辦法,要糊口,只能挑幾個自己勉強能接受的工作投簡歷過去,HR也沒回復,晚飯是買的那幾樣小吃,已經涼了,但也沒啥氣力去熱一下,湊合吃了就躺下了,因為實在困得不行了。

  才七點多,頭沾上枕頭就直接睡死過去了。

  這種狀態下怎麽著也能睡到第二天一早,但我還是半夜醒了過來,迫使我醒來的是太陽穴的劇痛,然而我隻來得及睜開眼看到打我的人是一團高大的黑影,接著就不省人事了。

  ——————————

  等我再有意識時,我感覺我被關進了一個長方形的大扁盒子裡,我可以四處走動,卻出不了這個盒子,盒子裡還有一個被纏得嚴嚴實實的人,黑漆漆的一動不動,我實在害怕,所以從不靠近那邊。

  被關在這裡的日子太無聊,看不見外面,聽不見聲音,沒有手機可以玩,我想不起我怎麽到這裡面來的,但我覺得打暈我的人肯定是那姓周的,只是不知道他把我關進這裡做什麽。

  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我忽然聽到了哐哐的聲音,聽著怎麽像是在砸牆,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見到光亮,我急忙想撲出去,卻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眼皮也睜不開了,更不論出聲呼救了,只聽見幾聲驚呼聲:

  “隊長,屍體果然在這!”

  “繼續,注意保護屍體。”

  “隊長,還有一具!這姓周的還真是個渣滓!”

  “……”

  他們說什麽,我已經聽不清了,我意識到一件事,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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