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叔父項梁歎息一聲,問:“羽兒,你知道秦王重開文信學宮,意味著什麽嗎?”
項羽聽了,思索一二,抬頭道:“不就是去招些酸腐儒生嗎?我早就聽說過,皇長子扶蘇最是信儒,可是卻身體羸弱,行為懦弱,這樣的皇帝能有什麽用?”
聽到他的話,項梁又是長歎一聲。
“只是招些酸腐儒生?”
“羽兒啊!你太小看扶蘇了!”
聽到這,項羽不服:“叔父,我哪裡小看他了,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我楚國無數精兵強將,更有江東父老作為支援,滅掉暴秦輕而易舉,他就是招再多儒生,我大刀砍過去,都一刀滅之!”
項羽此話,著實是氣吞山河,力拔山兮,霸氣斐然。
可惜,叔父項梁卻絲毫也不吃他這一套,歎道:“羽兒啊,你是兵家大才,若是盛世,則為王佐,是國尉人選,若是亂世,則為梟雄,有橫掃四海之勢。”
“可是,最怕的就是如今這般,不上不下,不穩不亂啊!”
項羽忡愣,半晌道:“叔父,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這有什麽關系?楚國是亡了,但是我們還在,秦國不滅,我們就反了他,不就破了這局,形成亂世了嗎?”
“亂世之中,當由我輩出馬,一掃暴秦,平定亂世,恢復周禮,複興大楚,叔父,這不就是您的願望嗎?”
項梁苦笑搖頭:“你不懂啊,若是那個廢物胡亥上位,你這個想法倒可以輕易實現,到時候順水推舟,天下反,而我輩出,一切都容易了,可是,誰知道啊!扶蘇居然先反了!”
“扶蘇反了胡亥,開始興文教了,你知道今天的告示貼了什麽嗎?他要開文信宮,要選博士,博士送八進的大宅,送馬匹仆從,送六百石的俸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項羽聽到這裡,敏感地知道現在的話題很沉重,可是卻是他不理解也不感興趣的領域,因此,並沒有說話。
隻留下項梁一個人自言自語。
“他找博士,招的可不光光是儒生啊!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扶蘇信儒,卻不崇儒,他招天下士子啊!”
“是天下士子!”
“士子是什麽?是你,是我,是繼承了無數先賢智慧的飽學之士,她們擁有的智慧經驗集結起來,將會多麽可怕?”
“更恐怖的是,他這樣一來,變相瓦解了我們的勢力,本來要反抗秦朝的人被歸服了,本來要倒向我們的英才跑向他們了,那我們怎麽辦呢?”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之前胡亥所做的一切荒唐事跡,就要被扶蘇全部抹平了!”
“以後,我們單槍匹馬,還能做什麽呢?怎麽能複興大楚呢?!”
說到這裡,項梁的眼中,忍不住滾出兩泡熱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紋路流了下來,述說著內心的深深悲戚。
默默觀望這一切的項莊,看到這眼淚,心中隻覺難受。
項羽聽了這些,懂叔父意思了,但卻依舊無法共情,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他心裡念叨著:不就是招幾個人嗎?管他是士子還是儒生,都是些只會動嘴皮子的家夥,能有什麽威力?”
可他也不敢在這時候反駁項梁,只能拙劣的安慰:“叔父,無妨,等我們的兵練成了,任他扶蘇厲害過天去,也被我一刀斬之!”
可是,這話並沒有安慰到項梁。
半晌,他終於順過氣來,
抬頭看向窗外,那是鹹陽的方向。 “我們還有希望,還有最大的一點,扶蘇是沒有想到的,可能也根本做不到的!”
項梁自顧自地說著。
項羽便跟著問道:“叔父,是什麽?”
“是徭役!”
“嬴政去世,必然要修建皇陵,這又是一個巨大的徭役口子。”
“加上之前的修長城、直道,建皇宮、長城北地戍邊,到處都需要人!”
“這一次的文信學宮,很可能是官員們的建議,扶蘇只是照辦罷了,他雖然好仁奮士,但未必就能克制人之本性,忍住不修宮殿。”
“我記得之前胡亥的征發詔書都已經下達了,要征兵去建阿房宮,扶蘇一屆儒生,未必知曉其中厲害,不,即使扶蘇沒有這麽蠢,他也解決不了這事的!”
“頂多不修阿房宮,長城和直道快要修完了,不可能突然中止,這本來已經竭盡民力了,如今始皇駕崩,驪山陵必須馬上修建完成,起碼要再征幾十萬人口。”
“阿房宮或驪山陵但凡開上一個,將近百萬的徭役民力與刑徒,每日耗費糧秣之巨驚人,再加所需種種工程材料之采製輸送,將給關中帶來了極大的民生恐慌。”
“到時候,亂象必生!”
“到那時,就是吾等歸來之時了!”
說到這裡,項梁的神色狀若瘋狂,眼睛裡滲出幾根分明的紅血絲。
扶著他的項羽見了,無聲咽下一口唾沫。
說完這些,項梁漸漸平靜下來了,竟朗誦起一首民謠。
“國不國,民不民,舊人來,得我心~”
“歌謠已經編好了,就待時機發散出去,新任秦王扶蘇,我一定會有這個機會的!”
“對啊叔父,我們當然會有機會,但是現在,我們該做些什麽?”
看項梁的情緒終於平穩了,項羽趕緊抓緊時機詢問。
項梁看一眼項羽,複又遠遠看向鹹陽方向:“如今,我們去鹹陽。”
“鹹陽?”項羽愕然。
“對!”項梁頷首:“我們假冒身份,去聯結被迫遷入鹹陽的山東舊世族,他們財物被奪取甚多,心中頗有怨氣,我們正好可以和他們聯合起來,阻止文信學宮的建立!”
項羽還是不懂:“為何要阻止學……”被項梁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他何嘗不知道學宮作用,只是自持武力,從來瞧不起天下文生,因此並未放在心上而已。
但叔父執意要做,那就做吧。
兩人商議完畢,帶著其余下屬人等,竟然一刻不肯耽誤,連夜收拾包裹,星月騎馬趕路,就朝鹹陽而去。
天下風雲變幻,軍中整肅如初。
正在文信學宮重建之事如火如荼的時候,遠在九原戍邊的蒙恬,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漆黑如墨的木質盒子中,放著一把長柄雙刃大刀,刀型寬大鋒利,明亮晃眼的刀背之上,刻著精細的兩個字: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