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父母應該都在忙他們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奧羅斯回來了。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俯下身,看向床底。
除了一個本子和一個黑布包裹以外,床底沒有什麽別的東西。奧羅斯將那個黑布包裹從床底緩緩抽出,動作輕緩的打開,生怕損壞了其中的東西。
將包裹完全打開,裡面是厚厚的一摞紙,上面記著許多奧羅斯前世記下的譜子。在這個沒有娛樂的時代,曾經有些痛苦的事情也變得有趣了起來。
看著面前的譜子,奧羅斯心裡感慨萬千。
“我當年要是能有這學習的盡頭,還愁考不上?”
收起思緒,奧羅斯將那一摞譜子攤開,翻到中間的一部分,緩緩抽出。
這部分只看外表都能看出與其他譜子的不同。它們記載的十分詳細,多個聲部之間的變化清晰可見,這一小摞紙的最上面還有一張寫著中文的標簽。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前奏曲與賦格總集》
撫摸著紙面粗糙的紋路,奧羅斯將最上面的幾頁取出,折疊後用一張新的紙包住。將其他的譜子按順序放回黑布上之後將包裹重新裹上,塞回床底。
“一首前奏曲應該就夠了,這個世界的藝術家應該識貨的吧。”
走出房門,父母還沒有回來,可能是去哪個鄰居家串門去了。將包裹提起,奧羅斯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大門再次離開了家。
落葉鋪在地上,在下午陽光的照射下染上一層金黃。深秋的氣溫不高,但是正午剛剛過去,陽光和地面反射的溫度讓奧羅斯感覺到了一絲溫暖。加快腳步,繞過幾棟建築,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然後沿著小溪向上遊走去。不一會,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有些破舊的房子。
房子和之前沒什麽區別,還是那樣的陰森破舊。但是可能是有人住的原因,在恐怖的氣氛下多了一絲人氣。
將布包抱緊,奧羅斯緩步向著小屋的方向走去。他盡量表現的十分平靜,帶著一絲孩子的好奇。來的路上他已經思考了無數遍一會要問些什麽,準備已經完成了,現在就是走到房門口,只要……
一道綠光從天而降,徑直照射在奧羅斯的身上。在被綠光籠罩的瞬間,他感覺渾身的力氣被抽離,無數囈語在耳邊響起。他的頭像要炸開了一樣,那些囈語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脆弱的大腦可以容納的。無數雜亂無用的信息灌進他的腦海裡。
“我……日……”
苦苦支撐住身體,奧羅斯半跪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那些囈語不斷的衝刷著他本就有些脆弱的神經。他感覺意識漸漸模糊,身體再也無力支撐,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本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的事物。
那些代表著混亂的事物在思維中湧現,衝擊著他的記憶,身體和靈魂。奧羅斯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要被這道綠光奪走一樣。他無法掙扎,無法反抗,僅剩的一絲意識也將消磨殆盡。
“要……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
僅剩的思維在這一刻發出了自嘲。而就在這時,奧羅斯忽然感覺自己的意識中一道強烈的光芒閃過,疼痛感瞬間消失,失去的力氣也回到了身體之中。奧羅斯睜開眼睛,他看到自己視線上,多了一個墨綠色的虛影。
周圍翠色的光芒依然照射到自己身上,但是之前難受的感覺再也沒有出現過。墨綠色的虛影飛速凝實,奧羅斯看清了那是什麽。
那是在自己清醒四年來,每天早上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那個雕像!
身體被一雙手扶住,
淡綠色的光芒消失,一個略帶輕佻又蘊含了一絲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wow,又來啦?沒事吧,你這孩子老來我這幹什麽。小朋友可不要有太強的好奇心啊,會害死自己的。”
下墜的身體被托住,奧羅斯睜開眼睛,看到一雙手正環抱住自己的身體。這雙手覆蓋著淡綠色的光芒,光芒觸碰到自己的地方散發著絲絲暖意,這股暖流正在自己的身體中來回竄動,像是在修複自己的身體一樣。
這是……治療?看著抱住自己的手,奧羅斯感受了一下這股暖流的感覺後,抬起了頭,看到了中年人帶著壞笑的臉。
見他抬頭,中年人雙手用力將他托了起來,翻了個面,面朝自己。
“你來幹嘛的?小朋友?”
“唔……”
試圖掙扎,但是毫無作用。托住自己的雙手如同一雙鐵鉗,哪怕用盡全力也根本無法撼動。
“我有東西要給你!”
聽著面前孩子稚嫩的聲音,中年人感覺很有趣。他將奧羅斯放在地上,眉眼帶笑的看著他。
奧羅斯將手中的紙包打開,展開後遞給中年人。
“嗯?”
看到奧羅斯手中的譜子,中年人有些輕佻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接過那幾張譜子,仔細的看了看,然後看向奧羅斯。
“這……你從哪弄來的?”
看到中年人的表現,奧羅斯在心底舒了口氣。
成了,第一步。
快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奧羅斯盡量以孩子的口吻開口道:“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作為回報,這些我之前在路過的商人手中買到的譜子就送給你了。”
“路過的商人?”
中年人的表情帶著一絲懷疑,他將譜子折好後放回奧羅斯的手中,然後蹲下身,看著奧羅斯。
“先說說,你有什麽問題?”
“我想知道,靈感,是什麽?”
沒有絲毫猶豫,奧羅斯直接講這折磨了自己兩天的問題問了出來。果然,在自己說出來這句話後,中年人的表情發生了輕微的變化。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和不解。
“你……為什麽會問這種問題?”
“我昨天聽到你說的話了,但是我問蘭諾特先生,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將經過簡單的闡述一遍後,奧羅斯眼神中帶著一絲渴求,看著中年人。
面前的中年人先是沉思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站起身,他的表情又變成了那幅壞笑的樣子。
“蘭諾特不告訴你的話……我也不能告訴你哦。我可不想被他追著打。那些譜子你留著吧,這麽點問題不值得用它們來換。而且……我也不打算告訴你這問題的答案。”
中年人手上亮起了一抹綠光,半透明琴弓和小提琴分別出現在了他的雙手上。還沒等奧羅斯反應過來,中年人連標準的姿勢都沒有擺,雙手垂下,用琴弓在琴弦上輕輕劃過。
一個有些熟悉的和弦響起。
和弦響起的瞬間,奧羅斯又一次感受到了昨晚的感覺。雙眼像是不受控制般快速閉合,而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
臥槽?又來?別這麽直接啊……不,不對勁。
奧羅斯的眼睛閉上了,但是他還能看到那個雕像虛影在視線的正中央。他有些混沌的意識正因為雕像的存在而變得清醒。他甩了甩有些發昏的腦袋,再次睜開了眼睛。
“嗯?”
中年人有些驚訝的看著面前的小男孩,他沒想到奧羅斯竟然可以抵禦住一個完整的和弦。
“等一下,別動。”
他上前兩步,閉上眼睛,雙手按住了奧羅斯的肩膀。奧羅斯本想閃開,但是看著中年人的動作,一種有些熟悉的感覺在心底閃過。
“這動作……蘭諾特先生好像也對我做過?”
記憶逐漸清晰,奧羅斯想起在兩年前,第一次見到蘭諾特先生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將手放在自己肩膀上,閉著眼睛站了好長時間。
“這是什麽儀式嗎?”
正在奧羅斯胡思亂想之際,中年人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眼中的驚訝根本掩飾不住,面帶驚奇的看著奧羅斯。
奧羅斯被中年人看的有些發毛,他扭過頭,不太受得了被一個中年大叔這麽死盯著看。
“進來吧,我來告訴你。”
中年人盯了奧羅斯半分鍾後,轉過身打開了身後的門。
奧羅斯心裡有些犯怵。可能是有些葉公好龍的思想在吧,他忽然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有了一絲恐懼。但是很快,他調整好了心態,跟著中年人進到屋子裡。
房間的光線很暗,很多東西隨意的堆放在房間裡。地面上到處散落這紙張和垃圾,顯得整個房間十分的亂。
“……”
奧羅斯先是看了看地上的垃圾,又抬起頭看向了中年人,眼中充滿了一眼就能看懂的情緒。
中年人撓了撓頭,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說道:“嘛,沒時間打理,就先這樣吧。”說完後,他徑直走向客廳中央,那裡有一個沙發和一把搖椅,在沙發和搖椅中間,擺放著一個深棕色的木製茶幾。
中年人先自己坐到搖椅上,然後伸出手指了指沙發,示意奧羅斯坐上去。
聽話的坐到沙發上,奧羅斯雙手抱膝,看著躺在搖椅上前後亂晃的中年人,開口問道:“現在能告訴我靈感是什麽了嗎?”
“蘭諾特不願意告訴你,應該是因為你還太小了吧。”
中年人感歎了一句,然後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把小提琴放在茶幾上,說道:“我們先從頭講起。”
奧羅斯雙手環抱,集中全部注意力,等待著中年人開始講。
“在一個人學習一門藝術並掌握了它全部的基礎知識後,他可以完成一個作品。比如作家寫了一篇文章,演奏家完整的演奏出了一首曲子等等。在完成了這個作品之後,經過一個特別的儀式,他可以從體內引導出一種極其特殊的能量。這種能量,我們稱它為,靈感。”
中年人說著,左手伸向廚房的方向。一個木製的水壺和兩個杯子搖搖晃晃的飛了過來,落在兩人的面前。
奧羅斯被這一場景鎮得有些說不出話,下意識的伸手接住向自己飛來的杯子。那水壺在半空中給兩個杯子續上了一杯水後,又慢悠悠的飛回了廚房。
“靈感是一個藝術家使用能力的基礎。當然,我不是說沒有靈感就不能叫做藝術家了,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很厲害的演奏家,但是他們沒有靈感,就注定沒有辦法……”
“臥槽?”
正聽的入神,奧羅斯忽然發現面前的中年人消失在了原地。同時,他感受到自己的頭被什麽東西拍了一下。猛的回過頭,他看到中年人正懸浮在空中,倒吊在自己身後。看到奧羅斯回過頭,他做了個鬼臉,身形再次消散。
“……做到這些事了。”
奧羅斯被中年人嚇得差點蹦起來,他感覺這具身體幼小的心臟無法承受這樣的事情。中年人也停下了講述,給了奧羅斯一點消化的時間。
“呼……靈感。很有趣的能量體系啊。根據他剛才的描述可以聽出來這個世界的神秘側和藝術有關。漂亮!我學的東西可以完美的融入這個世界了。但是……”
奧羅斯低下頭,思維飛速轉動。中年人的話包含了豐富的信息量。他需要稍微理解一下,並記住其中的重點,他習慣這樣思考問題。
過了幾分鍾,奧羅斯感覺心情平複了許多,他重新看向中年人,問道:“這個儀式,是什麽?”
中年人雙手向後,托住腦袋。整個人以一種十分舒適的姿勢靠在躺椅上,眯著眼睛說道:“這個儀式其實十分簡單,但是……”
看了奧羅斯一樣,中年人再次露出一副壞笑的表情說道:“我不能告訴你哦!”
“?”
奧羅斯的臉上期待的表情瞬間僵住,他的心裡浮現出了一個問號,他覺得面前的人多少有點問題。
“嘛,不要那個表情看著我。聽著我繼續往下說嘛。”
中年人看著奧羅斯變化的表情,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滿足。他雙腿伸直,舒服的躺在躺椅上說道:“普通的藝術家,或者說天賦不高的人在儀式過後可以獲得靈感。但是儀式是有缺陷的,它會堵死藝術家以後的晉升道路。 這樣變成藝術家的人,很難再跨過Ⅳ級這道坎,更別說成為聖者了。”
“Ⅳ級?聖者?”
奧羅斯緩緩念出這兩個名詞,他面帶疑惑,感覺越聽下去困擾自己的問題越多。
“是等級嗎?”
“可以這麽理解。”
中年人打了個響指,笑著說道:“在很久以前,是沒有儀式這種東西的。雖然我不知道很久以前指的什麽時候,也不知道儀式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我的老師沒有告訴過我。但是,如果一個人天生就擁有微弱的靈感的話,他只需要學習,積累了足夠的知識,就可以成為一位藝術家。”
聽著中年人的話,奧羅斯好像明白了什麽。他直起身,看著中年人問道:“您是說,我天生就擁有微弱的靈感?”
“不,不止。”
中年人從躺椅上站起,緩步走到奧羅斯面前,抬起右手,搭在奧羅斯的肩膀上。
一股暖意在中年人觸碰到自己時產生,這股暖流在奧羅斯的身體中不規則的來回跳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憑空出現在了自己體內一樣。
奧羅斯下意識的把手放在暖流經過的位置,但是手掌並沒有傳輸回來除了皮膚外任何其他的觸感。這股暖流好像並不存在於現實,但是它帶來的感覺又那麽真實,讓奧羅斯有些摸不著頭腦。
過了幾秒鍾,中年人將手收回。充斥奧羅斯身體的暖意瞬間消失。他將手放在胸口處,在中年人撤回手的同時,他感覺一股強烈的空虛感從心口湧現。
“你可不止是天生擁有微弱的靈感啊,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