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不敢細想。
稍微一想,就會覺得,人能夠全須全尾、平平安安的活著長大,真的不是那麽容易,而且還需要一點點的運氣。
一如正遠:
如果隆打他的那次,不是僥幸的話,他可能就成聾子了,就成啞巴了。
從山溝墜落那次,如果不是有那麽一點點的邀天之幸,他就直接死掉了。
之後的胡亂處理,如果不是僥幸,他的兩隻耳朵就都殘缺了。
這裡說道一下正遠的兩個育紅班同學。
按說,育紅班是沒有留級這麽一說的,大家應該整整齊齊都是六歲才對。
育紅班根本沒有功課,也沒有期末考試什麽的。
按理說,老師和學生都沒有考評,應該只是愉快的走個流程就好。老師糊弄一年繼續當自己的育紅班老師;小孩子們適應一下氣氛,第二年開開心心進入一年級,成為正式的小學僧就好。
但事實是,今年,班裡有一個七歲的小孩子。
那孩子去年就已經入學了,可是去年他剛入學沒多久,就出事了,然後被迫休學一年。
不管怎麽複盤,他也沒有做錯什麽。
也就是有天放學回家的時候,他在和鄰居家小孩一起玩耍的時,手裡拿了根削好的鉛筆。
然後,他被一個一起玩耍的小孩在後面推了一把。
他沒能站穩,不由自主的向前摔了一跤。
他摔倒的時候,條件反射的把拿鉛筆的小手在前面的地上撐了一下。
然後,那支鉛筆的尖,就深深的戳進了一隻眼睛裡。
場面很慘烈,所有人都嚇傻了。
小孩子們嚇得四散逃跑,他自己也嚇壞了,但還是找家人求救。
他的父母迅速把他送到了醫院。
住了很長時間的院,但終究沒有發生奇跡,他沒能夠保住那隻眼睛。
小小年紀就已經殘疾,已經很可憐了。
但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一旦出現不幸,就很容易會有連鎖的不幸接踵而至。
他的那隻壞掉的眼睛只能睜開很狹窄的一條細縫,細縫透漏出來的全是森森的眼白。那隻眼睛,還經常流出來一些白色的液體。
他休學一年後,父母猶豫再三,還是重新把他送到了學校,讓他繼續讀一年育紅班。
育紅班裡的小孩子都很怕他,除了他的鄰居,其他的小孩子都不怎麽和他玩。
說實話,他的情況,別說不懂事的小孩子了,連學校的老師都不想長時間看他。
他看到別人扎堆玩耍的時候,想要湊過去,大家都會不約而同的四散開來。
次數多了,他就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不合群,還開始頻繁仗著自己比班裡的其他小朋友大一歲,而動手動腳的。
這是個死循環。
別人越不喜歡他,他就越是逆反,做一些讓別人厭惡的小動作,然後別人就越不喜歡他……
後來這小孩,一年級都沒上完,就主動退學了。
大家也再沒在村子裡見過他。
育紅班還有另一個小孩,今年也付出了極其慘烈的代價。
多方面原因,裡面肯定有他自己貪玩的原因。但全部歸咎於小小年紀的他,肯定也是不公平的。
上學了,全村的小孩子扎堆匯聚一起,大家相互熟識之後,就會結成各自的小圈子。
小圈子之間會互相吃一點別人的小零食,會互相玩一下別人的小玩具,也會一起玩一些小遊戲,
交流一些小心得,也會一起找點小樂子。 比如,課余了山溝裡挖個洞,溜個坡,去摘個酸棗,去附近某個鄰村挖幾根青竹,撈幾條泥鰍什麽的。
甚至會乾一些比較危險的事情,比如瞞著家裡大人去水庫跳個水什麽的。後來村裡有個四五年級的小孩就淹死了。聽說鄰村還有個小孩子被抽水機直接抽到了細細的管道裡,整個人都變形了。
這段時間,市裡到鄉裡的大馬路,又坑坑窪窪起來,開始有施工隊頻繁來修修補補。
這天,上午上學,有個小孩子來學校的時候,捎了一團柔軟的瀝青。
這種可以隨意揉捏形狀的玩意,小孩子們都很新奇,都很喜歡。大家每個人都分了一點,愛不釋手的捏出各種醜了吧唧的小玩意。
這東西沾手後很難清洗,很多小孩都沾得滿手滿臉都是。不少人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都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這事,只有回家後被家裡人狠狠的抽一頓才會長點記性。
好多人就好奇的詢問:“這好玩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那小孩就很得意,告訴班裡的人說:“我在馬路上的施工工地上悄悄撿的。”
這話,絕大多數小孩聽過後,就不在意了,但有個小孩卻悄悄放在了心裡。
這小孩,家在村頭,居住的地方距離大馬路很近。
中午放學後,他沒有先回家,就一個個撒腿往大馬路方向奔去。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馬路上還沒有施工完畢。
工地現場,此時一個工人都沒有,大家應該都去吃中午飯去了,一個留守看管的人都沒有。
工地上有一輛的機動車。
機動車罐的出口還冒著灼熱的熱氣,鐵罐出口管的下面還有個沒有完全熄滅的火爐子。旁邊地上還有一個鐵皮桶,裡面還有半桶熱乎乎的瀝青。
小孩遠遠的在旁邊撿了一塊尚有些溫熱的瀝青, 興致勃勃的玩了一會,覺得還不過癮。
他悄悄的走到了機動車尾部。扭開了鐵皮罐的閥門,然後用另一隻小手伸到下面想要接住瀝青。
滾燙的瀝青,傾斜而下。
那瀝青,溫度肯定在一百度以上,瞬間就把小手燙的不像樣子。
瞬間,他就被抓心撓肺的疼痛擊潰了……
他止不住的慘叫,小手不停的前後,上下甩動。
但粘稠滾燙的瀝青沾在手上,怎麽都甩不掉。
他的小手被燙的痙攣,收縮,再也伸不直了……
他只有六歲,太小了,也太害怕了,驚慌失智之下,幹了一件蠢事。
他把被燙得收縮的小手,掌心方向徑直戳在左臉上,想要讓小手重新伸直起來。
然後,他的左臉也完蛋了,手心的一多半滾燙瀝青死死的附著在上面。
場面慘不忍睹。
很久才有人發現這個可憐的小孩,把他送到了醫院。
那小孩也在醫院治療了很久。
效果很不如意。
半邊小臉蛋上面隆起將近一厘米厚的可怖瘢痕。
也分不清是黑色。還是紅色,還是紫色。
至於那隻永遠也伸不直的小手,相比鬼蜮一樣的左臉,已經不值一提了。
這是能夠怪誰?
怪頑皮的小孩?
還是應該怪監護不到位的家長?
還是應該怪對危險沒有防控措施的施工人員?
怪誰,都來不及了。
怪誰,也已經毫無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