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那群外出的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不少人看起來都收獲頗非。

　　很多人身上都穿上了真皮大衣，真皮火車頭帽子，手上也戴著手表。

　　也有一些人還背了個精美的皮包，包裡還有一些手表，金銀首飾等東西。

　　他們都給家裡的女人捎回來了大包小包的禮物。裡面有吃的，玩的，還有漂亮的新衣服。

　　剛開始，正遠還很羨慕，往前湊過熱鬧。但沒多久，就不往前湊了。

　　他樸素的知道，這些人出去沒幹什麽好事情。

　　按照有些人的黑話，他們是出去“調張【zhě】兒”了。

　　調者，調換也。

　　他們就是一群騙子。

　　正遠曾經很孺慕這幫叔叔、大哥哥們。

　　他曾經不止一次在田間地頭看到過他們的英姿。

　　收割莊稼的時候，經常會有人突然發出一陣“兔、兔、兔~~~”的喊聲，

　　伴隨著這種喊聲，就會有一隻甚至幾隻兔子慌不擇路的，向周圍亂跑。然後，狗吠聲四起，四周瞬間一陣兵荒馬亂。

　　就經常會有某一個或者好幾個正好在附近的鄰家叔叔或者成年大哥哥，拎起手中的鐵鍁(或者其他農具)，矯健的竄出，迅速地追上去。然後一鐵鍁，把一隻奔跑的野兔拍死。

　　然後驕傲的舉起來，向四方展示戰果。

　　親眼目睹過好幾次這樣的壯舉，每次都令正遠沉醉，震撼，激動，孺慕。

　　這是因此，他心目中幻想的能夠保護家人的強壯的爸爸的形象裡，其實糅合了不少鄰家叔叔大哥哥們的影子。

　　但此時，他已經不稀罕他們了。

　　他們曾經多次抓獲到，來村子行騙的騙子團夥，曾經是很多小孩子們玩耍時比拚“我要找某某哥哥”時候的靠山。

　　現在，他們自己也成了騙子。

　　這很令正遠不齒。

　　今年隊裡終於通了電，有點雞肋。也就每天晚上通電兩三個小時的樣子。

　　但已經有不少人家買了黑白電視機。

　　村子裡的第一台彩電，是一個退役的志願軍叔叔家裡的。

　　如果說軍人當時是所有人都尊敬的，那“志願軍”三個字，在絕大多數小孩子心目中，就是就是天王巨星，就是無冕之王。

　　但凡兩個孩子起了小摩擦，雙方無論誰說什麽“我要找某某”，都不能讓對方閉嘴。但只要有一方搶先說出“我要找志願軍”，雙方就會立即結束話題，重歸於好，繼續歡樂的一起玩耍。

　　那叔叔複原回家，帶回了唯一的一件禮物，就是一台17英寸的彩色電視機。

　　村子裡幾乎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去看過稀罕。

　　那是很神奇的一台彩電。

　　接受信號的時候，室外天線稍微扭動一下，畫面有可能變成黑白;節目放著放，屏幕也會偶爾變成黑白;用手在電視機上使勁一拍，又會重新變成彩色。

　　每次黑白，彩色變幻，都會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那電視裡的節目帶給人的歡樂，完全比不上電視機每天不停“變、變、變”的效果。

　　對於出門“調張兒”的群體，有人是很不屑一顧的。

　　隊裡有戶人家，買了村裡的第二台彩電。

　　那是一台21英寸的彩色電視機。質量應該是當時很好的。

　　那時村裡雖然通了電，但是電壓極不穩定。

　　很多人家買回來的黑白電視機，畫面經常會看著看著，

突然收縮到中心很小一個方塊區域。有的還會不停閃爍。特別費眼睛。　　有電視的人家，都必須再專門配一個穩壓電源才行。

　　那戶人家的彩電則完全不用。無論電燈泡忽明忽暗怎麽亂閃，電視的畫面都絲毫沒有明暗、大小的變化。

　　還有，那彩電的畫面一直不會變成黑白。哈哈。

　　這戶人家每天都會早早的，很熱情的把彩電搬到院子裡，吸引隊裡的人來家裡看電視。

　　沒電的時候也會在院子裡點亮好幾盞油燈，讓大家在家裡聊天，打牌。

　　最主要的是，他家的院子裡會專門擺放一個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上會倒上谷堆堆很高的一堆顆粒狀藥品。桌子底下還會有一大塑料袋子的空白膠囊。

　　來家裡玩的人，看電視的人，就會有一些正好坐在桌子附近，然後順手幫忙用膠囊在桌面上的藥物顆粒上敲啊敲。敲滿膠囊後再用膠囊帽扣好。

　　據說，那是他家裡的人出門尋找生計的時候，遇到了些沿海某省的能人。能們給他們的門路。

　　那家人很羨慕的說:那些人在國內四處包了很多醫院的科室，在科室裡有包裝了很多的專家。

　　用他們的話說:“高人們”四處尋摸了不少西醫，中醫的大夫。最重要的是，那些大夫，都有一頭花白的頭髮。

　　還說:“老百姓們，都信這個。”

　　他家人也想乾，但沒有能力和門路，只能給“高人們”打打下手，賺點小錢。

　　他們覺得:乾這活在家裡不用出門， 還來錢快，還安全。所以，很鄙視哪些“調張兒”的。

　　那藥到底有沒有用呢?可能還是有點用的。

　　正遠爸爸曾經去抓過一把。

　　那戶人家很誠懇的告誡他說:“如果只是感冒的話，你可以給家人吃點，但其他的病，就最好別吃。”

　　那戶人家在家大概這麽給人幹了有幾個月的樣子，就被人停了供應。

　　那些藥最後到底去了哪裡?不清楚。

　　但應該是很賺錢的，否則不會有人提前給別人買一台質量很好的彩電，只為了讓他回家裝幾個月膠囊。然後還能果斷放棄。

　　那是一個蠻荒的時代。

　　那個時代，有不少人為國家做了巨大的貢獻。

　　那個時代，也有一小撮人，在陰溝裡，在親手掘自己子孫後代們的根。

　　後來，本地不少無辜的少年少女們成長起來後，奔赴在外的時候，遭遇了不少的歧視。

　　那時，那幫人有過愧疚麽?誰知道呢。

　　倒是他們無辜的鄰居們的孩子們，他們無辜的親戚家的孩子們，肯定是委屈的。

　　能不委屈麽?

　　任憑是誰，初出學門，還沒來得及認識世界，就莫名其妙的被人汙名化，被人歧視，在入住旅社的時候被人拒絕，在剛求職成功還沒來得及慶祝就被人踢走，……都不會覺得不委屈。

　　這能怪誰呢?

　　極少數人造的孽，終究是讓無數無辜的人一起背負了惡果。

　　正遠很不喜歡這幫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會越來越厭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