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很早就開始幫著家裡乾活。
乾活累的時候,經常會學著大人裝模作樣的用小拳頭錘錘腰,再怪模怪樣的喊一嗓子:“腰好酸呀!”
然後,隆就會在一邊嫌棄:“小孩子家家的,哪裡來的腰?”
他還屢次專門強調:“小孩子沒腰!”
小孩子有沒有腰,這件事,曾經讓正遠很迷惑。
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腰?沒有的話,自己又什麽時候才能長出腰來?
腰對自己可能有點重要,但正遠今年是真的不想要腳脖子的。
今年正遠的腳脖子扭傷太多次了。
上次晚上在山溝裡,老一輩們“跑反”遺留的山洞裡,腳脖子就扭傷了一次。
隆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實際沒那麽嚴重,在隆用白酒點燃,撩起酒火使勁搓揉過之後,腳脖子也就腫脹了一二十天。
扭傷後也沒幾天就可以下地湊合著走路了。後來也沒怎麽影響和正鴻一起幫著家裡乾活。
去菜地睡覺,正遠是很害怕的。
這有幾個原因。
一方面,天很黑。
每天放學後,正遠要和哥哥一起乾活到很晚。
等天黑了,他才獨自一個人往地裡趕,有時候有手電筒照明,有時候則沒有。
那段時間媽媽做飯很晚,他需要等隆更晚一點捎過去才能吃到飯。
家裡到菜地的路程不遠,大概也就是一裡左右,不到兩裡。
神樹,早已經成為刻入隊裡小孩子們靈魂深處的恐怖源頭。
那棵樹,在正遠家菜地南邊,低一點的方向。也就兩個梯田的距離,大約一百多米出頭,夜色裡稍微抬頭就可以看到。
正遠從來都不敢扭頭看那個方向就是了。
由神婆、神樹衍生,隊裡的小孩子在天黑的時候也都很怕看到墳墓。
從家裡到菜地的一路上,有不少墳頭。
墳頭上還影影綽綽的種植了柳樹、石榴樹什麽的。讓人不想看都做不到。隨風一吹,那些樹都還嘩啦啦的。讓人心裡發毛。
這還不算什麽。
虎蛋,就是那個經常給正遠他們講故事,很大方的把家裡的繪本,故事書分享出來的小孩。
他是隊裡唯一胖乎乎的小孩子。那不是富態,那是一種此時醫治無效的疾病。
他夭折了。
他的爸爸媽媽很愛他。
晚上偷偷的在大路邊,自家的一塊田地的牆壁上,向陽的地方,掏了一個洞,把他埋了進去。
那裡陽光充足,可以讓他的世界沒有陰冷,每天都曬曬太陽。
他的親人們可以在乾活的時候,沒事就抬頭看看他,有空就陪他說說話。
正遠很喜歡虎蛋,也經常會在白天路過那裡的時候,專門過去用小手在牆上拍一拍,悄悄的和虎蛋說說話。
但是晚上,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再路過那裡的時候,就不行了,每次正遠都是飛速奔過。
大熱的天,小腳丫上穿的小拖鞋不聽話的劈裡啪啦的響個不停,這經常令正遠心聲煩惱。
農村全是土路,遇到大雨的天氣,各種人畜踩踏,各種車輪碾壓,泥土凝固後,地面凹凸不平的。
黑夜裡,正遠經常受驚小鹿一般蹦跳、奔跑前進。
稍不留神,就會一腳踩進一個深坑裡。後果就是,那之後幾乎每個月,他的小腳丫都要被扭傷一兩次。
春節前的那幾個月,
經常是前面一次扭傷還沒有好妥當,後面一次就又接踵而至,從來沒有斷絕過。 好在,除了第一次比較嚴重,後面的每次都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容易好轉。
隆揣測說:“可能是次數太多了,腳脖子油了。更容易受傷了,也更容易好轉了。”
提一句,為什麽正遠有時候不拿手電筒?
一是有時候確實沒找到,也有時候是手電筒剛好沒電了。
這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是,有一天,正遠拿著手電筒心驚膽戰的往菜地趕。
突然,聽到身後一陣“噠噠噠”的動物奔跑聲。
那聲音有些熟悉,很快就到了正遠身後,還帶著濃重的喘息聲。
正遠一驚,扭頭用手電往身後照去。
我的媽呀!
燈光下,兩道綠油油,陰森森的光映入眼簾。
正遠嚇得魂飛魄散,手電筒撒手扔掉,扭頭抱頭鼠竄,瘋狂逃命。
一路上,小拖鞋丟了,也摔倒了好幾次,一顆搖搖欲墜的奶牙也磕掉了。
後面的動物就很委屈,呼哧呼哧的,緊緊跟上,這可把正遠嚇得不輕,更加慌亂。
殺人不過頭點地,後面的大哥,不管你是誰,你完全沒必要對一個小孩這麽窮追不舍吧!
還真的很有那個必要。
那動物, 就是從大伯家借來專門陪伴正遠的土狗阿黃。
它今天來接正遠來了,只是不知道怎麽跑到了正遠的身後。
正遠奔跑出去好遠,直到身後的家夥從後面超越,竄到了前面,才依稀判斷出是阿黃。
等撲騰撲騰狂跳的小心臟,終於重新回到心窩裡。
正遠才帶著阿黃,扭頭回去把手電筒和小拖鞋撿了回來。
那之後,他就盡量不帶手電筒了。
很怕深夜裡,一不留神再次照射到什麽阿貓阿狗的眼睛。
那好嚇人。
很久之後,不知道哪位英雄好漢,把那顆神神叨叨的神樹,給砍了。
一夜之間,只剩下一個大樹樁子。
偷東西是不好的,但是,那件事情,只能說:乾得漂亮。
然後,神婆又幹了一件蠢事。
她在村子四處遊蕩著,破口大罵了一整晚上。
那一晚之後,神婆的“神格”破碎,成為了小孩子們心目中的笑柄。
不能理解的話,給舉個栗子:
村裡有個老婆婆,她家裡的小雞仔丟了一隻,她晚上在村子裡用戲腔唱了好幾個小時。
老婆婆是這樣唱的:“誰偷了我的雞娃娃?我的雞娃和塔麻睡了幾洋黑呀?……”
神婆的那晚潑婦樣表現,就起到同樣娛樂的效果。
後來,神婆在某一個晚上,又偷偷在神樹原址種了一顆很小的槐樹苗,但再也沒有人稱呼它“神樹”了。
“神樹底”徹底變成“槐樹底”。
那裡也暫時沒有了大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