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開始慢慢兒的聽得懂一些關於田裡的事情。
有點理解了媽媽那些年都遭了那些罪,家裡又為什麽那麽艱難。
現在隊裡人均剛剛一畝出頭的地。
大家平時有句口頭禪,就是“管好你那一畝三分地”。這句話,很接近隊裡的現實。但隊裡現在已經不能給每個人一畝三分地了,要稍微少一點。
以後也只會越來越少。人口在不停的爆發。
人均用地在減少,要想活命,就要想方設法的提高單位土地的糧食產量。
這並不容易。
前文好幾次說過了,本地十年九旱,還是不容易灌溉的丘陵地帶。
“靠天吃飯”這句話不是矯情,是鐵一般的事實。
粗糧方面不需要多擔心。
紅薯,玉蜀黍【就是玉米】都是很極度高產,而且耐乾旱的作物。
特別是紅薯,大家發現,乾旱,反而是能夠提升紅薯品質和口感的有利因素。
就是稍微會降低點產量。但是問題不大。
老人們說:有的地方,因為雨水太多,種植紅薯,反而要下功夫給紅薯起隆來排水防澇。
本地則完全不需要。平展展的土地,栽紅薯苗的時候,只需給瓢水,能夠保證成活率就可以了。
紅薯收獲的時候,看著地面都是乾裂的縫隙,其實紅薯個頭很多都很足。而且極為的甘甜。
正遠以後基本很少在其他城市再吃到那種口感的紅薯了。這有可能是錯覺,但可能性不大。
因為紅薯和西瓜都有個特性:想要好吃,光照必須充足,但雨水不能太足。
每年多下幾場雨,產量倒是很高。但是想好吃,你就只有剩下使勁改良品種一種方法。
正遠早年吃過最好口感的西瓜,只有一種,沙灘西瓜。那是更乾旱的缺水環境下老天給刻意開的一扇門。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聽老農說是什麽沙灘環境,晝夜溫差極大。加上極度缺水共同造成了那種美妙口感。就是產量也不高。
當地的紅薯有三種。
白皮紅薯,口感最差,沒什麽味道。但優點明顯,產量極高。含水量也很高。
農家平時都不怎麽喜歡吃它。經常用來製作乾粉。用來漏粉條過年用。很劃算。
紅皮紅薯,甜味極高。缺點是產量稍低,但其實也不算很低。吃起來有點乾。吃多了,也需要多喝水。
最好品質的是第三種。
它的名字叫:“五五三”。
這是一種讓大家又喜歡,有有點惱火的東西。
喜歡是因為它的優點太多。
惱火也是因為它的優點太多了。
產量高。和紅皮紅薯差不多。
賣相好。表裡如一,外皮是好看的粉紅色,裡面的肉瓤也是更好看的粉紅色。
口感極佳。甜味適中,吃很多也不會膩歪。含水量也夠,吃多了口不乾。
蒸煮或者烤了吃,口感軟糯,味道棒極了。
乾吃,脆甜。
熬湯,用點心,是可以熬得稀爛的。不想用牙了,舌頭在口腔裡面一頂,就可以直接吞咽了。
這是一種對沒牙的老人和小孩們天然友好的食物。
正遠沒牙的時候,媽媽專門喂他吃的紅薯就是這種品種。後來長大了,就開始讓他也跟著吃味道差一點的紅皮的,白皮的。
五五三,幾乎全是優點,所以,大家都很喜歡。
加上“五五三”的葉子和其他兩種紅薯完全迥異,
有不少顏色更甚的葉子,是個人都能一眼認出來。 本身就是很好吃的品種,再加上本地環境有利提升紅薯口感。
嘖嘖,好家夥。
不管是乾活的,還是過路的,只要感覺餓了,又剛好路過,隨時都會去你家田裡拔一窩五五三紅薯出來解解饞。
所以,大家都不敢多種。還要四散分開來種,來增加路人遠遠發現的難度。
那是一種暫時還讓人愛到心尖尖,又恨得牙癢癢的恩物。
以後生活好點了,很多人家都開始不約而同多種這種紅薯了。
那時候問題就不大了。
路人其實也吃不了多少。
農家田裡的東西,其實本來是不怕鄉裡鄉親路過的時候進來吃點的。
平日每家田裡的玉米,紅薯,芝麻,豆子,麥穗都被人吃過,也每家都順手吃過別人家裡的東西。很正常。
但是,在大家都還沒敢放開種的時候,誰家種得太多了,太容易發現了,大家都不約而同來打個牙祭,就受不了了。
沒有誰家的田能擱得住無數的人沒事就來解解饞啊。
正遠一家七點三個人,每年大約只需要種植一個季度,幾分地的紅薯,就有吃不完的紅薯了。老頭子吃多了白面,也喜歡喝口紅薯湯。
感謝明人,他們把這種神物帶來我國,又經歷了幾十年的馴化,才讓這種神物適應了這裡的環境。可惜,還沒來得及全國推廣,大明就亡了。
不少了解農作物的人私下裡戲稱後來的那個王朝,為:紅薯王朝。
中國歷朝歷代,有不少前朝栽樹,下一個王朝享福又不領情的事情。很好玩。哈哈。
玉蜀黍產量極高,適合做飼料。農家最喜歡吃它們的季節只有還是嫩玉米的時間段。平時,沒誰喜歡吃的,但又不得不吃。後來,人們偶爾喝口玉米渣粥,感覺也還行。但此時,沒人喜歡喝這個。
玉蜀黍,管理極為方便,在天井露天的牆上高高的釘個鐵橛子,上面掛一個結實的鐵絲圈,就可以了。
把玉蜀黍苞葉撥開,隻留兩三片,相互之間兩兩綁起來掛在鐵絲圈上就可以了。苞葉沒處理好的玉蜀黍葫蘆,直接塞進處理好的那些的縫隙就行了。
掛在高空中,天天日曬,還透風,再加上本地雨水不頻繁,基本沒聽說過誰家的玉蜀黍在牆上發芽壞過。而且,還能防鼠。喂雞的時候直接用棍子一捅,掉下來幾個就可以了。方便。
這裡,繞不開的一種作物,就是小麥。
這是一種讓人心情複雜的東西。
老百姓特別想要,國家也特別想要。
很長時期,不少人家都把絕大多數收獲的小麥,都上繳了國家。
這時候,小麥還沒有特別好的品種。
比較高產量的一些叫做“矮早”,“寶豐”什麽的。
本隊此時的最高產量是,風調雨順大豐收的年景,一畝地五六百斤。
可惜,此地十年九旱。
一畝地二三百斤是經常有的事情。地塊位置不好的,靠近路邊容易被行人和車輛踐踏的地方,一個季度只有一二百斤也是有的。
不少人家都會去鄰居家換點顆粒飽滿,產量更高一點種子,等來年試著種種。著需要多付出一些品相差一點的小麥給人家。
都知道種子很好,但是種子真的很貴,還不好買。
更重要的是,此時,經常有人花錢買了種子,結果卻被坑慘了。
也不知道是種子和土地不匹配,還是直接就是有人缺德,直接賣的就是假種子。
總之,大家都很謹慎。輕易不怎麽敢去用自家的地去做試驗品。
本來就是一年吃不上幾頓白面的年景,上了當的話,家裡先不說怎麽樣,國家是肯定會給你一張催收單的。
肥料,也是個能增產的東西。大家也都知道,還是那句話,此時還不好買。需要有點門路,有點面子才能稍微買到一點,完全不夠用。
那幾年,正遠家,根本不敢奢望化肥。說句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話,叫沒錢買。說句扎心的話,那是根本沒人賣給你。
澆地。也不容易,村子裡有兩眼機井。機井按小時收費,價格不菲。
正遠所在隊的北邊隔壁那個隊有一眼機井。但是地下水文情況不佳,一直出水量不大,經常只有半管子。不到乾旱得實在活不下去了的的生死關頭,連他們自己生產隊的人都不怎麽喜歡用。
大家都喜歡用最北端的那眼機井。出水量大。村子裡絕大多數生產隊的人都搶著排隊用。
正遠所在生產隊是個例外,不怎麽搶。
一方面不那麽好搶。本就是外來戶,雖然扎了根,但總是少數派,關鍵時候會吃點啞巴虧。
另一方面,正遠所在的隊距離這眼機井太遠了。
一北一南,分處村子的兩個遠端。
光路上就有兩三裡遠。更不友好的是,有不少水渠的構造直接全是泥土。
澆個地,少點人一起分擔的話,你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我為什麽要花錢又出力的來白白的澆這兩三裡的水渠?
沒事回家睡個覺不舒服麽?既不糟踐錢,還能省點糧食。
種子,化肥,澆地,都不容易。這糧食產量能高才怪了。
那麽,想要提高點小麥產量,剩下的可操作空間就不多了。
家裡有牛的,還好一點,可以多一點農家肥。
這一點,正遠家根本沒牛。農家肥也只有一個旱廁,基本可以忽略。
沒有牛,加上那幾年正遠親爺的影響,正遠媽媽那幾年就幾度被逼的差點走投無路。
偶爾可以找到隊裡的人幫忙順手給耕上一塊地。正遠大伯家幫助耕過好幾次。但也只是偶爾能夠幫點忙。正遠大伯家主業是打鐵,那是個天天需要開火的重體力生計。人家也是一大家子要養。能稍微幫襯你一點就很可以了。正遠一家都很感激。
大多數的田地,需要正遠媽媽自己想辦法。
一個女人,在四周孤立無援的環境下,能有什麽辦法呢?
早出晚歸的,也就一個人帶著孩子,早出晚歸的,扛把耙子去田裡乾唄。
耙子大約寬二十公分,三根鐵刺。一耙子下去,也就十公分剛剛出頭的深度。正遠媽媽可能需要一兩萬下,才能翻一畝地。而家裡有接近十畝地。其中的絕大多數,都需要這個女人,彎著腰,一耙子,一耙子的手動翻下去。
她天天忙的都顧不得心疼旁邊哭鬧的孩子。
她連吃把炒豆,喝口涼水,伸展一下酸楚的腰身,都覺得佔用時間。
再快點,再快點,……
時間不多了,……
再晚,就來不及下種子了!
這種做法,說實話,需要付出普通人根本無法想象的艱辛。
但是,對不起,事倍功半。
老天爺不會心疼你。
眾所周知的是,土地只有深耕細作才能有個好收成。
這種翻法,太淺了。
然後,就是播種。
那幾年,對正遠一家來說,這也是個老大難。
紅薯,玉米都好一點。
紅薯前面說了。
玉米,真的忙不過來了,收割完了小麥,連地都不用翻,直接在小麥茬子地裡挖個坑,丟兩三粒種子蓋上土,一窩就完事了。
當然,有精力了可以有更精細的方法。
谷子、芝麻和小麥的播種,是必須事前翻好地的。然後,再用耬車播種。
這真的難為死了正遠媽媽。
有牛的話, 用耬車播種很容易。
沒有牛的話,家裡壯勞力多了,辛苦些,用人來拉,也能夠勉強過得去。
正遠一家沒有壯勞力,連成年女人都只有一個。這時候,正遠的兩個舅舅都會主動來幫忙。
但人還是不夠,拉不動耬車。還會找隔壁村正遠的姨夫來幫個忙。另一個姨夫住的太遠,也有正式工作,過年都沒空過來一趟。
大家都很窮,也就只能來幫著出把死力氣了。
這也充分體現了,那個時代,關鍵時候,外嫁女人們的娘家人的重要性。可能你不怎麽用得到,但你最困難的時候,大都是可以找他們的。
那個時候,一家子是必須有男孩子的,那孩子不僅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更是家裡的頂梁柱,還經常是外嫁的姑娘們關鍵時候的靠山。
下了種子就安生了麽?不是的。
玉米之類的,要補苗,要剔除多余的苗。
草木生長的季節,還要反覆去田裡除草。一個人去幹的話,那真是無窮無盡的反反覆複。一年也就有限的一段時間,田裡沒草。
田裡沒草的時間裡,正遠的媽媽也不得安閑。她還要不停的縫縫補補,給孩子們納雙鞋底子,做件衣服什麽的。
總之,是做不完的家務。
另外,那幾年,莊稼收獲,正遠家也是極為難過的,還好都有娘家幫襯,暫時不表。
那幾年簡直就是地獄一般的噩夢。
但是,終究還是熬過來了。
雖然也沒有好多少。
但終究,能夠稍微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