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短視頻火爆起來後。
有不少人很質樸的批判了農村的很多事,覺得,真的是粗鄙,短視,貪婪,小家子氣……反正是,一水的瞧不起。
可是,實際情況是,有些真的是有用幾百甚至上千年凝結的小智慧。只不過,這個世界的話語權,永遠在高高在上的人和階層手中,他們用不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他們完全理解不了,也根本不屑於理解。底層人們被汙名化,啞口無言的時候太多太多。
本地十年九旱,又是地勢很高的丘陵地帶,最關鍵的是,附近有一條依傍而生的深溝可以在出現十年不遇甚至千年不遇的萬一的情況下順利排水。
所以,向地下挖掘地坑,在窯洞存身就成了貧苦百姓的可行選擇。
誰不想住在地面啊?采光好,出行方便,還省力……有太多優點。
天井上下深十幾米。住在地坑,光每年糧食歸倉,晾曬糧食,都要來來回回不知道搬運多少次。真的是能夠累死個人,煩死個人。
但是,無論你多窮,只要不怕吃苦,帶著一家老少,先隨便找個好地方,挖掘一個窩,一家人就暫時可以縮進去遮風避雨。然後,再慢慢兒的,抽空一點一點繼續往下挖,往四周擴展。
慢慢兒的,慢慢兒的,向下通行的路挖出來了,大門有了,過洞有了,院子成型了,一個冬暖夏涼的窯洞出現了,又一個窯洞出現了,簡陋的門裝上了,一家人可以搬家了……可以初步保障安全的滲井出現了,有保障安全和儲存食物兩種功能的紅薯窖出現了。
至此,一個讓這個世界孤魂野鬼般飄蕩的彷徨小家族可以存身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天井成型。。
之後有能力了可以裝扮自己這個家園,再有能力了可以去地面建造更好的。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個月,也說不定要很多年。
本就是一些一無所有的人,吃的,喝的,穿得,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要從無到有。
太脆弱了。隨時都有可能被戰亂,天災,人禍,饑餓,疾病給風吹雨打去。
這其中,大毅力和小運氣,也不知道那個更重要。
這真的,一點都不比後來在城市裡背負房貸的人輕松、簡單、容易。
十年九旱,並不是十年裡面九年完全無雨,而是十年裡面八九年老天賞賜的甘霖,不足以讓莊稼健康成長。
也是這一年夏天,突降暴雨。
三更半夜,正遠被大人從被窩裡拉了出來,背到了地面。
生平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自己親爺的這個小房子。
他雖然很不喜歡這裡,但這裡距離他家住的天井最近。危難時刻,小孩子沒有發言權和選擇的余地。
小屋子裡面已經被安置了好幾個小孩子。地上也沒鋪蓋,地面非常潮濕。所有小孩都冷得瑟瑟發抖,不由得互相擠在一起抱團取暖。
大人們都手拿工具去外面建造隔離帶,疏通直達山溝的泄洪通道。
也有人在自家天井裡確保中央滲井的入水口沒被堵塞。
等中央滲井被雨水灌滿,在男人們紅著眼,女人們淚眼滂沱中,還要咬咬牙,不舍的開始逐個的往一個個紅薯窖裡面灌水。洪水淹沒了一個又一個。
此時,也沒人敢下到窖去搶救糧食。隨便一個控制不住,洪水也能讓人再也上不來。隨便一個坍塌,人就沒了。
一家人,又一家人,今年最後的救命糧,可能,
就要沒有了。 “盡人事聽天命”,這話說得真貼切呀。
就看老天爺,讓不讓人活命了。
正遠家天井有1個中央滲井,3個啟用的紅薯窖。還有2個從未啟用過的備用紅薯窖。
感激老一輩們的付出。那兩個紅薯窖,曾經被不少不懂事的年輕人詬病過。吐槽過“瞎子點燈白費蠟”,說什麽“那些是純粹的安全隱患,不如填掉”。
現在,它們給人增加了一絲絲的希望。
大伯家當年挖掘的紅薯窖,下面挖了上下兩層,曾經把最下層借給正遠家儲存紅薯。
後來大伯家搬走,媽媽沒事的時候,一點一點的,慢慢兒的把紅薯往上面一層倒騰了一些,大約不到一半的樣子。
感謝媽媽,之前孩子們也都不懂事,以為多此一舉,從來沒有幫過忙。
這在後來,救了一家人的命。那個紅薯窖的上層裡,保住了一多半。
以前正遠一直不理解,為什麽好多人家會在山溝邊建造天井。現在也知道了。
那些人真是村裡最有遠見的人。大水來了,都不怎麽需要家裡的滲井,直接掏開往深溝排泄的泄水孔就可以了。自有天生地長的幾十米的深溝來對抗天地偉力。
謝天謝地,這暴雨終於停了。
這一夜,整個生產隊的老少爺們們,通通沒有入睡。即使已經從地坑成功脫身的人家,也都全員出動幫了一夜的忙。
這不需要感謝誰,他們本就是血脈相融的摯友親朋。幾十年來,他們本就是如此相互扶持的。從戰亂年間開始,一路跌跌撞撞,靠著不服輸,靠著點運氣,走過來的。從最初的十幾個人,逐漸繁衍到到現在的幾百個人。
擔驚受怕一整夜的小孩子們,都各回各家,隨便吃了點什麽,在乾燥的窯洞裡安心的呼呼大睡。
全身疲憊的大人們則不行。他們還需要看看能不能搶救點什麽。
小心翼翼的試探著看看紅薯窖的四周落腳點是否牢固。
還好,本地土質極佳,地下全是紅色的黏土。即使被水衝刷過很久,也不影響大人一點點下去觀察。
正遠家紅薯窖裡的最底層徹底完了,完全浸泡在水裡,暫時不敢進人了。上面一層也進了一點水,不深,應該還有的救。
哥哥和三姐下去了,用家裡的兩個籮頭【山裡的荊條編制的籃子,極為結實耐用】,一籮頭,一籮頭的裝著紅薯,輪流掛在從上面垂下來的繩子上。
上面大人在紅薯窖口放了一塊厚實的木板,防止地滑。然後一把把的把紅薯拉了上來。
也沒用多長時間,就全部拽了上來。家裡本來種得就不多,只夠一家人勉強活命的。現在又有一半沒法搶救。
就這樣吧!
媽媽,是很堅強的。
經過潮濕環境的紅薯,是很容易腐爛發芽的。必須盡快處理了。
媽媽拿出洗衣服的鋁質大盆用清水衝洗乾淨,用抹布擦乾;又翻出紅薯插子【讀這個音,字我對不上號,類似於超市賣的廚房用的快速削黃瓜片的東西的放大版,】,開始默不吭聲的把紅薯,片成厚薄一致的薄片。
旁邊哥哥姐姐們到地面搭了架子,扯上乾淨的鐵絲,把媽媽片的紅薯片,切開一道小口,掛在鐵絲上,在太陽底下曝曬。
……
後來網絡上有高階層的精英人士嘲弄“小米粥最有營養”、“小米粥養胃”,的說法。說小米粥哪有牛奶更有營養?引起網絡一片狂歡,集體鄙視老一輩們的愚昧。
真的,完全沒有必要。
大家都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更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一個單純說的是科學,另一個說的是艱難的人生和血淚。
小時候,正遠被兩種東西吊過命。
之前一直是媽媽嘴裡的,“養胃的小米粥。”
這一年,又出現了一種。
一串掛在牆上的乾辣椒。
隆說:“我不吃辣子,我吃辣子光過敏。”
所以,媽媽做飯養成了不放辣椒的習慣,一家人也都從不吃辣椒。
但是奇怪的是,家裡的牆上,常年掛著一小掛乾辣椒,每年在收獲的季節,媽媽都會把陳舊的直接扔掉,再掛上一小串。
洪水過後,家裡的一日三餐,就成了統一的紅薯乾。
早上,煮紅薯乾。
中午,煮紅薯乾。
晚上,還是煮紅薯乾。
天天都是,煮紅薯乾。讓人絕望的看不到任何變化。
正遠從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天天年年都是紅薯飯更可怕的事情。
現在知道了,天天紅薯乾。
那紅薯乾,被太陽曬過。沒有了曾經膩的發慌,令人厭惡的甜味,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那紅薯乾,水煮過之後,還是硬邦邦的,小奶牙,怎麽都咬不動。但為了活命,還是要慢慢兒的,一點點,一點點的吃下去。
正遠本就體質孱弱,平時玉米渣都吃不下去,只能吃紅薯。
現在真是要了命了。
沒過多久,只要端起碗,把煮紅薯乾一放到嘴裡,稍一咀嚼,還沒下咽,就開始止不住的嘔吐。
有句豫劇唱詞道盡了人生艱難:“走一步我退兩步,我不如不走”。
正遠現在就是:吃不進一口飯,還要必須從肚子裡往外面吐點什麽才行。
小米粥是可以幫住窮人吊命的,但是谷子本就低產,誰家都不舍得多種,家裡根本沒有多少。不可能奢侈的讓正遠一日三餐的喝小米粥甚至吃小米飯。而且,媽媽還要預防有其他孩子突然出現需要小米粥吊命的情況。
媽媽最後的辦法,就是牆上的那一掛乾辣椒。
每當正遠出現嘔吐吃不下飯的情況,媽媽就讓他漱口水,在一邊等著。然後,去牆上摘下一個或者兩個乾辣椒,切幾刀,再用蒜臼搗爛。開鍋,抹上一點點葷油,把搗爛的乾辣椒炒香。
那乾辣椒都不大,有三歲小孩子的手指頭大小。
一兩個,就能勉強壓住正遠的惡心不適,幫忙湊合著吃點乾硬的紅薯乾。
其實,正遠的一生,也是不能吃辣的,稍微吃多一點,也會像隆一樣出現輕微過敏,身體發癢。
那一小串曾經覺得毫無用處的辣椒,那年,吊住了正遠的命。
艱難不知歲月,那段時間,煎熬了不知道多久。隻感覺,很漫長,很漫長。
那竟然還不是唯一的一次,後來正遠還有過幾個月需要用乾辣椒吊命的經歷。暫且不表。
“小米粥養胃”。
“乾辣椒可以吊命”。
有些人,只是活著,都需要有點運氣才能僥幸得逞。
自欺欺人的騙騙自己,沒什麽不好。
科學,也許是對的。
但,有點刺耳。
大家,也不是一個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