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是海上的神秘之一。這是氣象方面最難理解的現象,不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這是暴風和驟雨的混合物。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還是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所以就發生了許多災難。
一艘漁船還沒有駛出海灣的時候,海上風平浪靜。海裡雖然幽暗,但是天空還很明亮。漁船在鏡面似的海水上行駛。
這條狹長的漁船上一共有十一個船員,其中包括一個船長。船長年過五十,長期風吹日曬的臉讓他看上去起碼有六十歲。他始終保持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海水,仿佛覺得海洋深藏不露。
隔了一會,漁船駛出了海灣。
到了大海裡,漁船就顛簸起來了。翻滾著一堆堆泡沫的海面顯得粘糊糊的,波浪好像是一攤攤膽汁。四周湧起一條條平坦的波浪,上面出現一條條皺紋和一點一點的微光,仿佛是一片被石頭砸碎的玻璃。
這時候,風和海逐漸鬧騰起來了,似乎可以看見海上波浪的顫栗。天際堆起的一簇簇烏雲,改變了霧的輪廓,好像有許多看不見的嘴吹起一個個酒囊。烏雲的形狀使人惴惴不安。黑色的雲籠罩著整個的天空。它逆風而下,越來越近。雲和風的激蕩產生了狂風。
大海在不久以前不過披了幾片魚鱗,現在卻穿上了一整張皮,如同一條巨蟒。鉛灰色的蟒又髒又厚,打折子的地方顯得很笨重。水泡像一個個膿包似的,越拉越長,接著就破滅了。
船長帶著越來越沉重的心情,視察了一下形勢。如果旁邊有人,就會聽見他嘟囔著說的幾句話:
“搖擺有余,顛簸不足。”
像礦工下礦井似的,他又煩悶地沉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裡。他一面沉思,一面望著海洋。看起來海洋也像在夢中一樣。
受盡折磨的海水又要受到暗無天日的刑罰了。整個的海洋發出了悲歎。天地間已經準備好了慘無人道的刑具。船長打量著他眼底下的一切,一點一滴也不肯放過。不過眼裡沒有絲毫靜觀的神氣。我們怎能冷靜地觀察地獄呢?
雖然還不怎麽明顯,可是能夠看出廣闊無垠的天空已經騷動起來,風雲和海浪也跟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令人注意了。沒有比海洋更合邏輯而又變幻無常的了。擴散現象是水域的特征,是海洋的要素。波浪滾來滾去,時聚時散。一個波濤推上來,另一個波濤退下去。沒有什麽比波濤更像幽靈的了。
起伏不定的波浪,犬牙交錯,似真非真,像深谷,像吊床,像時隱時現的麥浪,所有這些線條,怎麽能夠畫下來呢?叢林般的泡沫,像山景,像夢境,誰又能描寫出來呢?悲傷,煩惱,憂愁,自相矛盾而又晦暗不明的心情,低垂的惡雲,明亮的天頂,沒有空隙、沒有裂痕的滔滔海水,以及瘋狂發出的淒厲的吼聲,都是無法形容的。
與此同時,在鳳凰港正舉辦一場熱烈而隆重的致辭儀式。
今天是東海救援局的新辦公大樓的落成儀式。大樓是用白砂石和大理石建築的,基本色調是白色,白色的穹頂、白色的立柱和白色的牆面。這是白色的莊嚴殿堂,白色象征著聖潔,象征著神聖不可侵犯。
大樓的正門上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落成典禮幾個大字。在大門正前方,布置著一個寬敞的演講台。此刻,一位救援局的領導正在台上激情洋溢地致辭:
“東海救援局成立至今,已有五十多年。回首過去,海上救援事業既面臨驚心動魄的風險挑戰,
也有迎難而上的砥礪前行,更有世人矚目的巨大進步。海上搜救直接關系到人的生命和財產安全,以及生態環境保護和社會穩定,被稱為海上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 台下坐著許多人。前排坐著的是政府官員和救援局的領導,後排除了有救援局的員工外,還有當地多家報社的記者。
其中一名女記者一邊用相機給致辭的領導拍照,一邊小聲地抱怨道:“已經是第11個人致辭了,究竟還有多少人要致辭?”
從典禮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每個上台致辭的領導,都迫不及待地對這歷史性的時刻抒發感想,同時也不忘提及自身所作出的貢獻。
女記者覺得繼續坐下去實在是浪費時間,她不想再聽這些長篇累牘的官面文章,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會場。
女記者一邊沿著港口的海岸線漫步,一邊欣賞著無邊無際的海景。這裡,一個被大海圍繞的地方,海岸線的風光變化萬千。碧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的海水,暖洋洋的陽光,用心去看,可以完整地領略藍色海岸線的全部魅力。
那碧綠的海面,像絲綢一樣柔和,微蕩著漣漪。從高處看,煙波浩渺,一望無際。而有時,海水就仿佛在腳邊輕聲絮語。海水滿盈盈的照在陽光之下,浪濤像頑皮的小孩子似的跳躍不定,水面上一片金光。女記者喜歡大海安靜的樣子。放眼望去,那開闊無邊的大海,雄渾而蒼茫,使她把城市的狹窄、擁擠、嘈雜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女記者名叫冬淼。她剛從大學畢業,入職了朝霞報社,成為了一名職業記者。她有著崇高的理想,也熱愛記者這份事業。她覺得在社會進步、傳遞信息、傳承文明、教育娛樂等各個方面,女記者都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甚至在某些領域她們完成了男記者無法完成的采訪任務。
今天是她的第一次外出采訪。冬淼對這平淡無奇的落成典禮嗤之以鼻。她更期待能報道一些激動人心的場面。她時常在腦海裡幻想著自己敏捷地跳過火災警戒線,第一時間采訪受傷的群眾,而老百姓又是如何激動地向她述說著危急的火情,把她當成了一位貼心的聆聽者。
然而現實終歸是現實,眼前的風平浪靜和頭腦裡的驚濤駭浪,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走著走著,冬淼突然看見前面停泊著一艘艦艇。艦艇威武的氣勢,犀利的外形,圓滑的線條,讓她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想到船上一探究竟。究竟是什麽人駕駛這艘船?而它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船身上刻著三個顯眼的大字:“先鋒號”!
冬淼站在陸地上,朝著艦艇大聲喊道:“船上有人嗎?”
無人應答,寂靜中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冬淼看見旁邊有一條踏板,斜搭在船身上。她再也按捺不住衝動,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再說。強烈的好奇心讓她膽子大了起來,肆無忌憚地闖入了陌生的禁地。
上到艦艇,冬淼沿著船舷的甲板走到了船頭。一陣海風撲面而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清新的海風灌入了她的胸膛,她的精神瞬間為之一振,仿佛產生了一種駕船衝出大海的衝動。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美好,以致她沉溺在幻想的深淵中:狂風巨浪,大海的怒濤撞碎在岩石上,負荷著浪花和閃電之光的靈魂,粉碎成為激情與眼淚的泡沫和微塵,被拋向蒼穹……
“你是誰?”
一個充滿磁性的男性聲音從冬淼身後傳來,將她從遙遠的幻想中拉回了現實。
冬淼轉過身來,只見一個穿著救援局製服、臉上曬得黝黑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男子詫異地看著她,再一次開口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麽?”
冬淼鎮定了一下情緒,平靜地說道:“我是朝霞報社的記者。本來想采訪一下你們船上的工作,但是喊了幾聲也沒有人應答,所以我就自作主張上來了。”
男子聽了她的解釋,不以為然地說道:“這裡可不是像你這樣的女人該來的地方。”
冬淼聽他出言不遜,心裡頓時火冒三丈,大聲說道:“什麽叫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我看你這分明是大男子主義!”
男子輕描淡寫地說道:“是嗎?不過據我所知,在這條船上工作的可都是男人,我只是說事實罷了。”
冬淼毫不示弱地說道:“那只是你孤陋寡聞罷了。不要說開船了,就算是開飛機,也有女機長的。只要是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一樣能做到,而且一點也不比男人差。還有,你別忘了,如果沒有女人,又有誰來生育男人呢?”
男子見對方較真起來,不禁粲然一笑,說道:“好了,算我說錯行了吧。但是話說回來,你未經同意,就上到別人的船上,總的來說還是你不對吧。”
冬淼被他將了一軍,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男子見她沒說話,便伸出手來,主動和解道:“我叫夏焱,是海上救援隊的隊員。”
冬淼也伸出手來,說道:“我叫冬淼。”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著。冬淼感覺到夏焱的手厚實有力,她的心不自覺地撲通直跳。
隔了好一會,兩人的手才松開。
冬淼看著夏焱,覺得他非常年輕,便好奇地問道:“你加入海上救援隊多久了?”
夏焱笑著說道:“其實,我是這個月才剛加入的。”
冬淼瞪著眼睛說道:“啊!原來你也不過是個菜鳥,居然還在我面前裝得跟個老手似的。”
夏焱從容淡定地說道:“我從來也沒裝,也許是我的樣子天生就給人一種救人於水火之中的感覺吧。”
冬淼斜了他一眼,說道:“得了吧你,淨在這裡吹牛。不過我也是新人呢,我才加入報社沒多久,這是我的第一次采訪。”
夏焱說道:“看來我們今後的路都很漫長啊!”
冬淼說道:“既然這樣,要不你就做我的第一個受訪對象吧。”
夏焱說道:“這可不行,我現在還沒有救援經驗,不過我可以答應你,將來一定接受你的采訪。”
冬淼說道:“一言為定了。”
兩人一時都不作聲了。就這樣,一切又立刻變得很寧靜,心靈也恢復了它的幽思。冬淼站在船頭,望著大海陷入沉思。夏焱也在一旁出神。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一陣醉人的風從海平面上吹來,帶著大海的味道。他們倆默不作聲,隻體味著這種寧靜。他們做著同樣的夢,想著同一個念頭。什麽念頭呢?不知道,他們自己也不承認有同樣的思想。
突然,一個洪鍾般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夏焱,她是什麽人?”
兩人吃了一驚,不由得回過頭看去,只見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站在他們面前。此人是先鋒號的船長,名叫朱巧麟。
船長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冬淼,對夏焱說道:“夏焱,她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吧?”
夏焱明知是個誤會,卻一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冬淼為了不給夏焱添麻煩,主動說道:“您好,我是朝霞報社的記者,我是來采訪救援局新大樓落成典禮的。”
船長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說道:“開什麽玩笑!這裡可不是像你這樣的女人該來的地方。夏焱,你趕緊帶她離開這艘船。我們隨時都有可能出海救援的。”
冬淼聽見船長說的話,簡直和夏焱剛開始的話如出一轍,氣得差點發飆。她心想:為什麽這些男人總是要小瞧女人?真是天下烏鴉一樣黑。
夏焱看見冬淼像是要發作的樣子,趕緊拉著她的胳膊,說道:“知道了,船長,我這就送她下船。”
夏焱陪著冬淼穿過船舷,走到了下船的搭板處,說道:“我要在船上隨時待命,不能送你了。”
冬淼說道:“好的,我們有機會再見。”
兩人相互凝視了幾秒鍾,接著,夏焱就離開了。
冬淼正打算轉身走下搭板,可突然覺得有點內急。
“對了,回去之前先去趟洗手間吧。”
於是她沒有立即下船,而是朝著船艙內的衛生間走去。
這時,救援局的指揮中心收到了來自海上漁船的求救信號。漁船因風浪襲擊導致機器突發故障,失去航行能力,困在船上的11名船員情況十分危急,請求救援。
指揮中心已經探測到漁船的位置在三號海域。救援局命令海上救援隊立即駕駛先鋒號出海救援。
“立即起錨!5分鍾後出發!”
船長朱巧麟向全體救援人員下達命令。他的臉上雖然還保持著和平時一樣的平靜,但他的聲音裡卻明顯夾雜著某種緊迫的感覺。
隊員們聽到命令後,立即各就各位,每個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出海救援的準備工作。隊員們急促的腳步聲在整個船艙當中回蕩著。
夏焱負責檢查救援裝備。他心裡默默地核對著此次任務的準備工作。他成竹在胸,一切都已就緒,但還是重新捋了一遍。因為任何草率的行動都會付出昂貴的代價,任何想當然的想法都是走向危險的起點。
夏焱喜歡讓自己成為一個心思細膩、考慮周全的人,縝密地權衡所有因素,考慮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從而製訂出最佳的行動計劃。自控力是救援人員需要具備的最重要的素質。毫無疑問,夏焱已經具備了這一點。
而在另一頭,大樓落成典禮依然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
主持人邀請下一位救援局的領導上台講話,台下響起了熱烈歡迎的掌聲。
大腹便便的領導邁著閑庭信步的步子,緩緩走上了講台。他掃視了會場一眼,輕咳了一聲,然後滿懷激情地說道:“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好日子……”
五分鍾後,先鋒號啟航了,朝著西北方向駛去。艦艇如同一把利刃般破浪前行,翻滾的浪花沿著船身的兩側紛紛避讓,像是畏懼這個龐然大物似的。
然而,先鋒號不僅僅是個龐然大物,同時也是一艘製造精良的船,線條流暢, 比例恰到好處。它給人的印象是一種平靜的力量,而不是累贅的大塊頭。即使是一個外行人看到它,也會為它的巧奪天工而發出讚美之詞。
很快,港口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焱來到了船頭,看著眼前的茫茫大海,不禁心馳神往。他雖然對即將面臨的救援任務充滿信心,但同時也對自身的能力心存一絲疑慮。之前他所學到的知識都只是停留在課堂上,而實際情況往往是千變萬化的,所以更依賴於救援人員的經驗。夏焱想到此,不禁皺緊了眉頭。
這時,另一個隊員走了過來。他叫高翔,有著兩年的救援經驗。他的樣子十分粗獷,額頭鼓起來,顴骨突出,短短的須發向上翹起,眼神非常堅定,個子雖然不高,但卻虎背熊腰。
高翔走近夏焱身邊,拍著他的肩膀說道:“第一次出海參加救援,感覺怎麽樣?”
夏焱躊躇滿志地說道:“感覺很興奮。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高翔一臉嚴肅地說道:“其實每一個救援人員所要面對的,說到底就是生與死的考驗。只有直面死亡的威脅,才能創造生存的機會。”
夏焱點了點頭,對高翔所說的話心領神會。他知道高翔已經參加過許多次的海上救援,也拯救過無數人的性命。每一次的救援行動,都像是和死神賽跑一樣。夏焱的心裡對這個年齡比他稍大的前輩無比敬重。
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女性聲音:
“發生了什麽事?船為什麽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