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末,夏焱和冬淼又見面了。雖然兩人彼此理想化了整整一個星期,見面時現實與幻想之間仍存在差距,但他們已經習慣了。
他們比蜜蜂更耐心更巧妙地繼續編織他們的情誼。隻憑一些平淡無奇的零星記憶,就為彼此的情誼成功地塑造了一幅美妙動人的畫面。
他們都認為能和對方做朋友是值得驕傲的。截然不同的性格反而使他們更接近了。夏焱沒有見過比冬淼更漂亮的姑娘。纖巧的雙手,柔順的長發,鮮嫩的膚色,得體的談吐,文雅的舉止,整潔的服飾,都使夏焱喜歡得不得了。
冬淼卻是被夏焱充沛的精力和獨立不羈的性格吸引。受到家庭教育的影響,她長期處於一種循規蹈矩的壓抑氣氛中。現在跟一個成天蔑視陳規陋習、具有反叛性格的同伴混在一起,她不免又驚又喜。
聽著夏焱批評城裡那些有聲望的人,看著他肆無忌憚地模仿那些紳士的舉動,冬淼笑得合不攏嘴。夏焱發覺到自己這種吸引冬淼的魅力,便變本加厲地拿出他憤世嫉俗的脾氣,像一個地道的革命者那樣,把社會的習俗攻擊得體無完膚。冬淼聽著,感到很新鮮,大著膽子附和幾句,但又怕被人聽見,事先總得瞧瞧周圍有沒有人。
兩人一同散步的時候,夏焱喜歡爬到人家牆上摘果子,一看見什麽柵欄上寫著“閑人莫入”的字樣,就故意要跳過去。冬淼心驚膽戰,唯恐被人撞見。但這些恐懼自有一種誘人的樂趣,到了晚上回家之後,她還對白天的事念念不忘。
她暗自欽佩夏焱,因為她叛逆的天性在結伴同行中得到滿足,跟著對方乾就是了。夏焱也從來不要她費心拿主意,他決定一切,替他倆分配一天的時間,甚至一輩子的時間,不容分辯地為冬淼的將來作打算,好像在為自己的人生考慮一樣。夏焱說話時那種獨斷專製的口吻,搞得冬淼不敢表示異議,而那種深信不疑的態度,使冬淼也相信了他的主張。
夏焱並非想控制冬淼的意願,只因為大男子主義的天性,使他容不得冬淼另有主張。其實,倘若冬淼表達出另一種不同的想法,他會毫不遲疑地放棄自己的主見。有可能的話,他還恨不得做出更大的讓步。
他渴望能為冬淼兩肋插刀,強烈地期望著能出現一次考驗他的機會。他期盼散步的時候突然遇上什麽危險,讓他可以挺身而出。倘若他真能為了冬淼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了。
目前一切風平浪靜,他只能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遇到難走的路,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像對待老太太似的,擔心她隨時會摔倒。他怕她累了,怕她熱了,怕她冷了,坐在樹底下,就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肩上;一同走路的時候,又替她拿著外套,他簡直想把冬淼抱著走。他不勝憐愛地看著她,像個動了愛情的人一樣。他也的確是動了愛情了。
他自己可不知道。他還沒談過戀愛,不懂得什麽叫做愛情。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有時他會像初次見面那天一樣,覺得心神蕩漾。這時,一股熱流直往臉上衝,血都上頭了。他不明所以,心裡並不清楚是什麽使他魂不守舍。
這天,夏焱和冬淼相約到白雲山賞櫻花。
白雲山到處都是人,滿山遍野開滿了櫻花,也布滿了遊人,既嘈雜又零亂。孩子們山上山下亂跑,草地上全是果皮紙屑,盡管到處豎著“勿攀折花木”的牌子,但手持一束櫻花的人卻大有人在。
兩人跟著人潮向公園的方向走,
冬淼歎了口氣說:“假如我是櫻花,一定討厭透了人類!” “怎麽?”夏焱說:“是不是人類把花木的鍾靈秀氣全弄得混濁了?”
“不錯,上帝創造的每一樣東西都可愛,只有一樣東西最醜惡……”
“人類!”他說。
兩人相視而笑。
夏焱說道:“真可惜,我們偏就屬於這醜惡的一種!”
冬淼說道:“假如上帝任你選擇,不必要一定是人,那麽你願意是什麽東西?”
夏焱思索了一下,說:“是石頭。”
“為什麽?”
“石頭最堅強,最穩固,不怕風吹日曬雨淋!”
“可是,怕人類!人類會把你敲碎磨光用來鋪路造屋!”
“那麽,你願意是什麽呢?”
冬淼也思索了一下,說道:“是一株小草!”
“為什麽?”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但是,人類可以把你連根挖去呀。”
冬淼為之語塞。
夏焱說道:“所以,沒有一樣東西不怕人,除非是……”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冬淼問道:“是什麽?”
夏焱說道:“台風!”
兩人大笑了起來,愉快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
在一塊草地上,他們坐了下來,談了許許多多東西,天文地理,日月星辰,小說詩詞,山水人物。他們大聲嬉笑,大聲爭執……
春天,一切都那麽美好,山是綠的,水是綠的,他們也像那綠色的植物一樣散發著生氣。
兩人劃著一條綠色的小船,在湖面享受生命、青春和彼此那夢般溫柔的情意。
夏焱的歌喉很好,冬淼的也不錯。在那蕩漾的小舟上,他教她唱一首歌:
“雪花兒飄過梅花兒開,燕子雙雙入畫台。錦繡河山新氣象,萬紫千紅春又來……”
冬淼微笑著, 把手伸進潭水中,攪起數不清的漣漪,再把水撩起來,澆在夏焱身上。夏焱舉起槳來嚇唬她,小船在湖心中打著轉兒。然後,冬淼用手托著下巴,安靜了,夏焱也安靜了,他們默默地彼此凝視。
冬淼說道:“你的歌不好,知道嗎?既無雪花,又無梅花,唱起來多不合現狀!”
“那麽,唱什麽?”
“唱一首符合現狀的。”
於是,夏焱唱了一支非常美麗的歌:
“溪山如畫,對新晴,雲融融,風淡淡,水盈盈。最喜春來百卉榮,好花弄影,細柳搖青。最怕春歸百卉零,風風雨雨劫殘英。君記取,青春易逝,莫負良辰美景,蜜意幽情!”
這首歌婉轉幽柔,夏焱輕聲低唱,余音在水面嫋嫋盤旋,久久不散,冬淼的眼眶濕潤了。他握住她的手,讓小船在水面任情飄蕩。
雲融融,風淡淡,水盈盈……兩人相對無言,默然凝視,醉倒在這湖光山色裡。
時光在愉快的情緒下十分容易消逝。太陽落山後,他們才盡興而歸。
夏焱送冬淼到家門口。夜晚空氣清新,巷子裡很寂靜,冬淼靠在門上,說道:“真是愉快的一天。”
夏焱用一隻手支在圍牆的水泥柱子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的臉,好半天,才輕聲說:“是啊!”
一段沉默之後,冬淼說道:“那麽,改天見。”
夏焱低聲說道:“改天見。”
冬淼閃身進了屋。
夏焱在門外徘徊了一陣,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