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賈薔回至寧府,大門至內宅門全部洞開,朱漆大門俱用白紙糊上,門前已起鼓手棚,白棚,牌樓等事物。賈薔腳步輕快地回了賈珍事已辦妥,但鳳姐要回明二太太恐怕得晚些時候來,賈珍無法讓賈薔、賈瓊、賈琛、賈璘去外待客。命尤氏務必將喪禮大辦。“此事系關我們賈府臉面,要是出了半點差錯,你可仔細著你的皮”賈珍道。
瓊、琛、璘見狀趕忙勸解道:“薔哥兒還是個孩子,一時有些料理不周的地方也是有的,辦事難免不諳練……”
“大老爺放心,我辦事向來嚴謹。”賈薔道
“神武將軍之子馮紫英到”
“哎呦,馮世兄快快裡面請”
“工部營繕司郎中秦大人,並其子秦相公到”
“秦大人裡面請。秦相公,你看你來都來了還帶什麽祭禮啊,你姐姐(秦可卿)這兩天哭的跟個淚人似的,你可得進去好好寬慰寬慰。”
“西府璉二爺到”
“哎呦,我的璉二叔,你這沒良心的。可算把你盼來了,蓉哥兒在裡面等了你好久了”賈薔上前一步就要把這眼前面如冠玉,俊俏貴氣的賈璉往裡引。
“蓉,蓉,蓉哥兒,在裡面等我,做,做什麽”賈璉結結巴巴顫聲道。
賈薔面露悲色痛心疾首“誰不知道蓉哥兒生前與你關系要好,想來蓉哥兒的魂還在靈柩旁等著看你最後一眼才好下去投胎,就是晚上托夢給你也未可知啊”
“薔哥兒,實不相瞞我今日還要去廟裡走一趟,給我們老爺祈福。昭兒你代我祭奠一番”賈璉轉身欲走
“也罷,到底是世間人事重要,二叔去吧。只是可憐我那蓉哥兒魂魄竟要永留天地間,做一世的孤魂野鬼”賈薔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替他的好兄弟不值。
“薔哥兒說的哪裡話,死者為大,我這就去”。賈璉苦笑一聲,如喪考批般的向內走去。
辦事搞砸了倒也不失一個法子,最好引起眾怒給我開除族譜,到那時我可真就天高任魚躍,海闊任鳥飛。要不是在金陵遇見了薛蟠,我此時應該躺在溫暖柔軟的愛琴海沙灘上,喝著朗姆酒,給那些金發碧眼的外國妞塗防曬油了。現在卻像個老鴇一樣的當迎賓,真是顏面掃地。
“呀,寶二叔你也來了”
…………
榮國府,碧紗櫥。“林姑娘,西府的薔爺過段日子要來我們府上住上些時日,特地拜托我給家中的叔叔姑子,弟兄姊妹們送見面禮來了”平兒笑語吟吟的道
“勞煩平兒姐姐巴巴的跑一趟,歇歇喝口水再走吧,雪雁倒茶來”。林黛玉道
“倒也不用麻煩倒茶了,還要給其他姑娘們送呢”平兒道
黛玉看著百寶鑲嵌漆器,咦了一聲,“其他姊妹得的也是這些?”
“你也知道,我們賈家祖籍原是金陵,其他姑娘們得的不過是些金陵特產的綾羅綢緞。獨林姑娘的是薔爺從揚州帶來的”平兒道。
林黛玉雖是姑蘇人氏,但自幼隨父母居住揚州,揚州反而更像是故鄉了。如今客居別院,寄人籬下,見到這些家鄉之物,不免觸景生情,心有悲戚。
“他倒是有心了,難為他想得周到,改日也得好好謝謝才是。這些鴨蛋脂粉我原也不太愛用,平兒姐姐不妨送給其他姊妹些。獨我一人與眾姊妹弟兄不同,保不準有下人嘴碎說我嬌養的”林黛玉道
平兒笑道“林姑娘多心了,你是老太太孫女,就是多疼愛些也是應該的。
對了,薔爺還帶了封林姑爺的家書,光顧著說話差點忘了” “啊!我父親的信,平兒姐姐快拿給我”
趙姨娘院。“這個月的月例又晚了十天才發下來,這也罷了我不是正室,不受待見是應該的。你可是爺,那東府的什麽薔怎麽就給了寶玉好些宣紙,湖筆,徽墨的,怎麽就隻給你那些不值錢的娟?”賈環聽了低頭不語,兩首交叉,右腳在地上原地畫圈。
“上不得高台盤的下流東西,全府上下都在哄寶玉,你何日能給我爭口氣”趙姨娘氣罵道
“我拿什麽去和寶玉爭,我生下來嘴裡也沒塊好玉含著,也……也不是正經出生。再說那賈薔也沒給蘭兒那些紙筆墨的,難道他還看不起蘭兒了?”賈環道
“什麽好下流的種子。我給你了這條命,我還沒享福,你倒還嫌棄自己起出生了,你給我滾出去”賈環聽了,隻得低著頭,病懨懨的離開了趙姨娘院。
“賈薔,呸,也是個黑了心的。”
寧國府。鳳姐打發人來說要天晚些才能來幫忙,府內的幾個二等管事賈?,賈珩,賈瓔等互相推諉事物,隻說不在自己份內。府內驟發大事,闔府上下魚龍混雜,不免有人混水摸魚,趁機偷盜的。下人采辦用品濫支銀子吃回扣,更有奴大欺主,不服鈐束的,偏偏按照賈府的規矩伺候過輩分大的主子的奴才遠比後來的賈府主子更有體面,對這些下人不好打罵。家中奴才丫鬟眾多,事物無法均勻分配。尤氏隻覺得心力交瘁,看著前來匯報工作的賈薔,歎氣道:“薔兒,你負責的區域如何,可有什麽難辦的?”
“呼,倒也沒出什麽差錯,平日裡沒覺得,現在才發現這東府真不小。我從大門起,帶人過了叢綠堂,進了會芳園,最後乾到天香樓,攀上爬下的,所幸乾的都是體力活,算不上困難。”
尤氏聽了有些古怪起來,“你親自帶著人乾活的?你跟我說說你怎麽做的”
一個半時辰前,
“各位兄弟們,我簡單講兩句。大老爺既然把你們十來個人交給我管,那我就算是你們隊長了,你們這些隊員現在都要以我的話馬首是瞻。這次喪禮是關我賈家興衰榮辱,對外臉面尊嚴的大事。你們有些是賈家的家生子,有些是才賣進來的,對賈家的感情也是不一樣的,但你們記住了,自你們進入這個敕造寧國府的大門起,你們與整個賈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唇亡齒寒。消極怠工的,偷懶吃酒的,遲來早退的,通通拉下去打板子。一人犯錯,十人連坐,全部受罰,都聽清楚沒有?當然我並不是個殘酷的主子,凡歸我管的,有一個算一個,只要乾事不錯,每天多加二百文工錢,當天乾完當天給,絕不是畫大餅。我會不時巡查,做的好的我另有獎賞。現在全都跟我走,這邊抬來八張八仙桌,圍城長條等會有和尚坐滿了,吹管子吹笙打鐃鈸做法事。算了,我親自來抬。這邊留下個人,除卻給來客引路外,隻負責給香爐換香,二十五分鍾一換,就是香還有一寸半時就換。這裡等會要放上紙人紙馬,白事期間禁葷,廚房那裡這些天饅頭用量肯定要比平時大,去市集上買。以我的名義去拿對牌采辦,每筆帳我都會親自查,有中飽私囊的事後我們再算。余下的人跟我去掛白幔,擺花圈,貼挽聯。給家中所有的鏡子,字畫,銅物件全用白單子蒙上”
尤氏瞠目結舌的聽著,你管這叫講兩句?說道:“薔兒料理的果真全面,可你怎麽你跟一幫下人們一起乾活還和他們稱兄道弟,這,這實在不合規矩。”
賈薔不禁在心裡冷笑,說道:“我作為主子都親自做事,他們就沒有偷懶之理。和他們親近些,我們也好上下戮力同心,方不負賈府多年養育之恩”
尤氏正要說些什麽,只聽外面有人來報,鎮國公夫人到,尤氏隻得去接待。尤氏越想越覺得賈薔辦事不按常理。平日交代下人隻告訴他們要幹什麽,下人怎麽做全看他們會意,那些子會察言觀色,乖巧伶俐的才回得喜歡。哪裡像賈薔那樣連怎麽做,具體做到哪一步都交代的清清楚楚,至於給下人加工資那就是看主子心情了,平日裡是能剝削就剝削。“如今大老爺膝下無子,寧府日後給薔兒打理也是幸事,肆意的揮霍這個家又能掏多久呢?”尤氏想到了賈珍平日的驕奢無度,忍不住搖了搖頭。
五日後,賈蓉大殮。當棺材板扣上時,賈薔才意識到他這個當世唯一兄弟是真的死了,感覺有些不真實,實在是太過突然,太過隨便了。人在失去時總會覺得突然,我們明明還有好些話要說,卻再也見不到了。賈薔臉上的悲戚,至少有兩成是真的,好歹他也算得上為數不多願意為自己二話不說掏三百兩,為了些銀錢,兄弟鬩牆,父子對簿公堂都是有的,賈蓉對賈薔還真不錯。兩個多月前,賈蓉失去了自己的好兄弟賈薔,七天前,賈薔失去了他的狐朋狗友,狼狽為奸的好兄弟賈蓉。縱觀紅樓,賈蓉沒過乾過什麽壞事,至少沒乾過像賈赦,王熙鳳,賈雨村害人性命的事。他只是沒什麽道德底線罷了。跟賈珍父子聚麀,賭博喝酒,幫自己的好兄弟偷娶小老婆尤二姐,甚至幫賈璉娶尤二姐也是為了好和尤二姐廝混。近一半的出場都是被賈珍打發忙活乾各種各樣的事。他只是個怕老子怕得要死,跟自己媳婦毫無感情,對他叔叔沒什麽尊敬,卻對自己有些良善的醬油人物罷了。可生活沒了醬油好像也少了些滋味啊。
等賈薔回了房已是子初二刻(23.30),一路遍掛白燈籠,守夜嬤嬤不時在路上巡查,早些時候鳳姐已過來協理,讓尤氏松了口氣。
“香菱,還不睡呢”賈薔看向香菱,只見她一手拿紙一手拙劣地握著毛筆,手上還有著點點墨痕。雙眼倒映著燭光炯炯有神,就像山林裡驟然見到了一條奔流汩汩的小溪,那麽的清淨澄澈,那麽的令人欣喜平靜。雨果說衰老是從眼睛開始的,賈薔有些不太敢想象清泉有朝一日變成了死水那該有多讓人悲歎。
“呀,爺回來了,這些天每日要守靈,可別累著了”說著乖巧的給賈薔遞了杯水
“我倒沒什麽辛苦,蓉大奶奶倒是累,每日早晚都得哭靈,又是伴靈,呵。這麽晚了,還在學詩呢?”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這些詩雖淺白,但是很有畫面感,讓人讀了久久不能忘”香菱道
“唔,自然之美乃是詩詞之趣,教你這些也是想讓你多看看世間風光”。賈薔道“今教你這首。
菱透浮萍綠錦池,夏鶯千囀弄薔薇。
盡日無人看微雨,鴛鴦相對弄紅衣
這可巧了。一句話裡我們二人的名字都在裡面了。”賈薔笑道“夏日裡風中飄著蒙蒙細雨,水中幾對鴛鴦成雙成對的嬉戲”
香菱聽了,不由紅著臉,支支吾吾道:“天晚了,我……我服侍爺洗漱”,低著頭就要幫賈薔寬衣。
賈薔愣了愣,隨機釋然。這景色,這意境,這意象,這意境,怎麽看都是賈薔在借機調戲眼前這個小丫鬟。他還真沒這個意思,香菱實在太小了。開花和結果不在一個季節。
“爺,你睡了嗎?”香菱問
賈薔住在裡隔間,和香菱只有木質隔扇分開,連隔音都不能。畢竟這就是便於丫鬟夜裡伺候主子喝茶,起夜的。賈薔有些感歎,前世這個時間,宿舍裡熄了燈,幾個人聚在一起談論哪個班的女生最好看,誰和誰偷偷搞關系,有機會一定要去趟女生宿舍之類的雲雲。好些年過去了,舍友換了一批又一批,爛話還是當初的那些爛話,直到徹底離開了學校,依舊也沒遂了去女生宿舍的執念。如今兩張床的距離外就躺著一個和他一般大的女孩,正想和他說話。賈薔要是禽獸些甚至可以突然跑過去,掀開她的被子說:“你今天居然穿的是這樣的肚兜,想不到你年紀雖小卻已經這麽大了。”這裡可沒有宿管,賈薔在這個世界連個爹娘都沒有,她還是他的丫鬟,到時候想說理都沒地說去。不過以香菱對賈薔的乖巧溫順,賈薔要真這麽幹了,香菱恐怕也只會雙手抱胸,頭埋胸口,雙腮羞紅,細若蚊蠅的低聲道:“爺,不要這樣”。不過賈薔現在有些累了,隻想著說說話。
“還沒睡,怎麽了?”賈薔道
“天氣熱了,也要記得蓋好被子”
“你還是自己記住吧,哪回不是夜裡我起來給你掖被子”賈薔很是不解風情的說道
“嘿嘿”少女在被子裡嗤笑道
“你還好意思笑呢!又不是沒給你安排屋子睡,你到好啊,非要睡我外間說給我守夜服侍我,自己倒在上了床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下回咱倆換換,你睡裡間,你當我主子,我睡外間,我給你當下人,晚上給奶奶扇風倒茶。”
“爺真會開玩笑”香菱笑著回道
“你方才說話分明遲疑了,好你個香菱,你剛剛還真的敢在想”
“唉呀,爺,我沒有,沒有”
十二日後,是大殯發引之日,吉時到,門前的鼓手棚已經被拆。送殯隊伍前面有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兩側鳴鑼開道,緊跟其後是紅底黑字“肅靜”“回避”牌,而後是開路鬼,打路鬼,紙人紙馬,其後銘旌幡寫道‘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誥封一等寧國公塚孫享強壽賈蓉之靈柩’,繡花大頂傘,又有和尚,喇嘛,道士,尼姑,吹嗩呐、笙,敲鑼,打鐃鈸,近百人向天舉著鉞斧,六十四人抬棺,專門請來的哭喪隊伍嚎啕之聲不絕。整個出殯隊伍自寧榮街起排了浩浩湯湯三四裡,紙錢鋪滿了一路。沿路設有路祭。
賈薔看的嘖嘖讚歎,又看了眼旁邊瞠目結舌的賈芸,偷笑說道:“芸哥兒,你看你那是什麽眼神,好像巴不得那棺槨裡的人是你”賈芸不搭話。“芸哥兒,你說這隊伍走著慢,等到了鐵檻寺我們還能吃上中飯嗎?”賈芸依舊不答“我說芸哥兒,好歹理我一理,這麽長的一段路,怪悶的”
“我說薔哥兒,這幾日下人們對你辦事都讚不絕口,怎麽今天成這樣了。這可是喪禮啊,你能不能正經些?”賈芸看了看周圍偷偷說道
“你說,什麽時候才能開葷,這個月內整日都是齋菜,素面,我都快憋死了。”賈薔道
“嗯,我也想,確實熬人”賈芸暗暗點了點深以為然。
賈薔用果然是我輩中人的眼神看著賈芸問道“你對這葬禮很是羨慕?”
“這麽風光的喪事誰不羨慕,開國公一脈俱至,更有郡王,候、伯公,神武將軍之子等來吊唁。即便死了都能享受榮耀,難道薔哥兒你不羨慕?”賈芸道
“還沒弄明白什麽是活著,你倒盤算起死後了。死了就是死了,什麽都沒了,這些表面風光的東西不過是活著的人對外的臉面罷了。我要是死了,哪怕是把我丟在亂葬崗我也不在乎。”賈薔道
“不能這樣,多少孤魂遊鬼在那啊。至少也得選個山環水抱,地勢稍高處,死後也是一片安寧”賈芸道
“放心好了,你要是在我之前去了,我未必能給你這樣排場的葬禮,墓地我一定給你找個符合這條件的,給你燒幾十個老婆、屋子的下去,保管你比活著還盡興。”賈薔道
“呵呵,那真是多謝薔哥兒了”
“都是兄弟,謝什麽”
鳳姐,尤氏,秦氏坐藍呢轎,賈珍,賈赦,賈璉,賈寶玉騎馬而行。賈薔看了有些偷笑,前世所見那些馬大多體態高大,膘肥肉壯,充滿了力量,這個時代的馬怎麽跟發育不良的騾子似的。轎子也是有規定的,三品以上坐青轎,三品以下藍轎子,黃色是皇家之色,用了就是僭越罪了。真是無聊的規矩,無趣的封建等級,無奈的人們。在違背與遵守規矩間徘徊,向來都讓人甘之如飴,讓人忍不住品嘗。兒時規定戴紅領巾,那就無人檢查偷偷摘下;學校不允許搞對象,那就弄地下情;宿舍不給吃泡麵,哪怕熬到宿管睡了也要悄悄吃;工作時更是站在違反道德與又剛好遵守法律間不斷攫取好處。孔子雲“隨心所欲,不逾矩”其實他當初想表述的是“不逾矩,方隨心所欲”吧。賈薔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身不由己。
走至半途,北靜王前來路祭,賈珍,賈赦賈政趕忙跪拜,客套了番後北靜王問道“哪位是銜玉而誕者?”,寶玉趕忙脫了孝服前來,此時北靜王才從轎子中走出。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系著碧玉紅鞓帶。賈薔看了忍不住暗中讚歎,當真是把富貴二字穿身上,也不知道這身衣服若穿自己身上是個什麽扮相。
北靜王看著賈寶玉笑道:“果然名不虛傳如寶似玉”。賈薔呵了一聲,問道:“我說芸哥兒,單從面貌上論,你比寶二叔如何?誠實點”
“寶二叔年齡雖不大,但卻生的豐神俊朗,舉止談笑間都帶著大家公子的風范與貴氣,我哪裡能和他比”賈芸搖了搖頭道
“那我和寶二叔比,如何?誠實點”賈蓉用著鼓勵的目光看著賈芸
賈芸認真的打量了賈薔一番“我平時還真沒發現,你這麽一說……薔哥兒恐怕跟寶二叔難分伯仲”實在被賈薔希冀火熱鼓勵的目光盯得受不了,又補充道“薔哥兒面貌上確實稍勝一籌。可要是論……”
“好了好了,不必贅言。”賈薔頗為滿意的對賈芸點了點頭。
那裡對話仍在繼續,北靜王問道:“可都讀了些什麽書”寶玉回道“四書大略看了些。詩經正讀《鄭風》,史書正讀公羊傳。”北靜王對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面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
賈薔又心裡呵了一聲,看看,不愧是當王爺的,為了拉攏人,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夫真是信手拈來爐火純青。林黛玉六七歲的時候就已經讀完了四書,賈珠十四歲就已經進學當秀才了。賈寶玉的啟蒙都是元春手把手教的,這麽些年過去了,就打漁曬網的念了點書,也不知道賈政聽了臊不臊。
水靜王接著說道“令郎如此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
賈薔又呵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是要拉攏人,敢情是在這自誇呢。什麽龍駒鳳雛,原來是在寶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估計這北靜王以前也是個瀟灑慣了的,等到年齡大了該承擔責任繼承家業了,對往昔時光既是悔恨也有留戀,看賈寶玉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等出殯的隊伍緩緩離開,賈薔又想到了那個與北靜王有些齟齬的忠順王。兩個王爺爭戲子,真是滑稽。北靜王,忠順王,奪嫡,黨爭,希望賈家別牽扯到其中吧,算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
一時出殯隊伍來到了鐵檻寺,將在次停靈三日,至未正(14.00)那些有爵的高官才漸次離開。寶玉和秦鍾二人一齊邀請賈薔前往水月庵住,賈薔駭的腿都軟了幾分連聲拒絕,二人無法隻得跟王熙鳳,尤氏去了。
惠風和暢,蟲鳴草寂,春去夏猶清。秦可卿望向窗外的景色,眼裡有著說不盡的悲哀與落寞。她今年還未滿二十,就已經失夫守寡,也無子嗣可期盼,醮夫再嫁是根本不可能的,古時女子再嫁的權利都是在婆家手中,再嫁既丟自家臉面,也丟婆家臉面,更何況她的婆家還是將來國公府的承爵人。未來五十到六十年裡都是一個人過守寡,早一點撒手人寰反而是種解脫。更何況她還有個想扒灰的公公。名節大於生命,上一次反抗後她幾夜裡都睡不著,她實在不敢想象下人背地裡是怎麽議論她的,**,蕩婦,不知廉恥,不守婦道?連她的好閨蜜鳳姐看她眼神都有些不自然。這個時代對男子太過縱容,哪怕是男子出軌,人們第一時間責怪的肯定也是那個狐狸精把男人勾去了,而不是男方管不住自己。
“奶奶,還要節哀順變才是,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可不要哭壞了身子”寶珠勸慰道
“你們哪裡能懂我的心”秦可卿悲戚道。她想到了那個嘴角噙笑,雲淡風輕的少年,他的眼神好似早已洞悉一切。這榮寧知道自己處境,了解自己心思的,若真有這麽個人,那這個人一定是賈薔。但她有些害怕,正如賈蓉說賈薔變化太大,其實她何嘗沒發現。賈薔日常言語用詞,發冠服飾,甚至是走路時邁步大小都與以前大不同。賈薔要是知道了估計得吐血,我是來紅樓旅遊的,不是來當臥底當間諜的。再思忖這些個月偶有幾次會面,和幾位管事的商討喪禮。雖然賈薔竭力的保持嚴謹守禮,但她注意到賈薔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周圍的事物。窗戶,窗戶紙,屋內掛著的羊角燈,甚至是手上的茶杯,茶盤,如同兒童第一次見到了玩具那樣神情專注。常言道:人若改常,非病即忘。“你根本不是賈薔,你到底是…”想到了賈蓉病床上驚懼的話語。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些什麽。
“奶奶,薔爺來了”瑞珠道
“啊!”秦可卿打了個冷戰,大口的喘著氣。
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秦可卿一身縞素未施粉黛,卻難掩絕色容顏。整日的哭靈,眼圈都有些紅腫,白皙而微紅的雪膚在陽光下更覺明亮,纖細柔弱的身子需要寶珠瑞珠攙著走,當真是西子捧心,俞見其妍。賈薔不覺看呆了。“叔叔?”囁囁嚅嚅軟糯的夾帶著羞惱,幽怨與委屈。
賈薔聽了隻覺得一陣火熱,趕緊回過神來。心中暗罵自己色鬼上身了不成,人家丈夫才剛躺下,怎麽每次和秦可卿獨處就忍不住盯著人家看,得虧她是個脾性溫和的還是個沒什麽依靠的俏麗寡婦,要是敢這麽看王熙鳳,估計明天就得照風月寶鑒了。
賈薔整了整衣襟,好似什麽都沒發生。從袖子中取了銀票遞給了寶珠:“先前向蓉哥兒借了銀子,回來不想碰上了蓉哥兒的葬禮忙忘了,蓉哥兒雖人沒了我卻不能不還”
“薔叔有這心就好,叔叔裡面坐,有件事雖難以啟齒,但我也只有叔叔可以請教了”秦可卿神色落寞的道,看向賈薔的眼神有些希冀
“柳暗花明又一村,船到橋頭自然沉,咳,直。既然離不開這個府邸,不妨想開些,看看西府的老太太整日含飴弄孫好不快活,你還年輕,沒必要整日鬱鬱寡歡的像珠大嫂子那樣”賈薔道
秦可卿幽幽的歎了口氣“叔叔明知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何苦取笑我”
“我幫不了你,一來身份不合適,二來幫了你我自己恐怕也得受牽連,三來我是真沒辦法”賈薔神色淡淡的道
秦可卿聞言,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澆滅,帶著無限哀傷的的說道“罷了,這也是我的命,我認了”她身體本就孱弱,這個月裡還要早晚哭靈,賈薔道話語宛如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她的身上,再也堅持不住,昏倒了下去。
賈薔恍若未見,對寶珠瑞珠道:“快扶你們奶奶起來。嫂子要保重,身體是你自己的”
秦可卿強睜開眼,對賈薔說道:“我知道大老爺最近對你有些刁難,叔叔也要小心保重才是”說罷在寶珠瑞珠的攙扶下回了房
賈薔看著秦可卿離去的背影,有些訝然,隨後笑了起來。“自己都這般處境了,倒擔心我,還是真善良”
賈薔走後沒一刻,秦鍾就來了,秦可卿隻得從床上起身招待。“姐姐,寶玉邀請我去賈家族學讀書,我也覺得讀書一途有個伴互相探討必有利於學業。我想拜托姐姐跟族長(賈珍)那裡打聲招呼。這裡沒問題了,回頭父親那裡想來不會阻攔”
秦可卿咳嗽了幾聲,說道:“你如今知道長進,父親知道肯定會欣慰哪裡會阻攔,放心好了,我會去打招呼的。只是你和寶玉年齡尚輕又互相,不可因貪玩延誤了學業。寶叔是個尊貴人,你斷不能衝撞了他”
秦鍾連連點頭應是,說道:“姐姐,父親這些天身體不大好,你有空就回家看看”
“父親怎麽了,可要緊不要緊?”秦可卿急忙問道
“吃了藥,但是不大見好”
“我知道了,此間事忙了,我會尋個日子看望父親的。你回去吧”秦可卿道
等秦鍾離去,秦可卿又打發寶珠去找王熙鳳,拜托王熙鳳處理秦鍾入學讀書一事。
又過了些時日,扶柩回籍事畢。兩府上下主子奴才都松了口氣,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賈薔正和賈珍匯報家中事物“前些日子已經將彩線,綾錦紗羅和祭祀用的瓜果都采辦齊了,因想著今年芒種不好大辦,買的就比往年少些”賈珍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知道了。聽你嬸嬸說,你想去西府住些時日,以便讀書?”賈薔道:“正是,以往貪玩浪費了太多時日”賈珍道:“你也知道了?還讀書,我都替你羞,那千字文上你識了幾個字?去了西府,你就說蓉兒剛死,難免觸景生情,可莫提讀書二字丟人現眼。出去把賴管家給我喊來。”賈薔應是退下。
“大老爺”賴升低頭道。“租子可都收上來了?”賈珍道“因去年水患,好些莊子都沒交上來,隻給了些麅子,野兔,糧食這些個土物”賴升道。“這種事情,你自己知道該怎麽辦。下次收租的時候把薔兒也帶去,讓他也跟著學點,長長經驗見識。現在想想以前真是對蓉兒太縱容了”賈珍道。賴升琢磨著應該是大老爺喪子心痛想把賈薔當兒子看待了,因笑道:“薔哥兒如今也是有出息了,這些天管的那些事個個不錯,他手底下的人都說薔哥兒是個又能為體恤人的好主子。”賈珍摸了摸胡須說道:“他能理個什麽事,不過是平素跟他嬸子關系好,學到了些,摸石頭過河罷了。過些日子,你去把上次東平郡王送的那根上好的狼毫筆給薔兒送去,就說尤大奶奶囑咐他好好讀書。”
榮國府絳雲軒。襲人給寶玉收拾了碗筷,最中說道:“一年裡今日你最大,老太太允許你不用上學去,可真是遂了你的意了?”寶玉笑回道:“東府那剛辦完白事,也不好大辦。不如晚上我們在屋裡偷偷辦,把幾個姊妹喊過來豈不熱鬧。”襲人道:“那我和媚人,茜雪還有碧痕他們給你湊個份子,晚上讓廚房送些熟食瓜果來,酒少喝些。”外面有小丫頭通傳“東府的薔爺來了”寶玉聽了驚喜道:“快帶進來”幾個小丫頭齊聲道“請薔爺屋裡坐”
賈薔受寵若驚,進了裡屋,又過了一道碧紗櫥(貼身大丫鬟守夜的小隔間),才見寶玉,隻穿著家常服飾,正穿戴發冠,“請寶二叔安”寶玉笑道“講究這什麽禮,私下裡你喊我寶玉,我喊你子瞻就好,襲人將那沏好楓露茶拿來。”賈薔“寶二叔,寶玉你誤會了,我還未去表字,子瞻當不得真。喊我薔哥兒就好,私下裡胡亂喊喊也無妨,不過禮是做給外人看的,不能在人前失了禮數。”襲人擺著茶笑道:“可正是呢”又對寶玉說到“你也該記著些,姊妹們們玩鬧也該有個度,哪能直接喊她們名字呢,叫老爺知道了你可仔細著。”寶玉含笑道“好姐姐我都記著了”
賈薔嘗了嘗了口這紅樓特產的楓露茶,顏色胭紅,香氣清芬,湯味醇厚。賈薔從袖中抽出張紙,對寶玉道:“我知道今兒是你生日,估計那些金銀俗物你也看不上,也就些許文字詩詞算得上是我的東西”寶玉笑道:“與我心思若合一契,我瞧瞧。這第一首化用前人作品,立意上倒是沒什麽新奇,但也算得上雋永。另一首,這最後一句真乃點睛之筆,讀之悵然。”外面丫頭又通傳道:“姑娘們都來了。”
一時,迎,探,惜,黛玉一同進了來。探春笑道:“早就聽寶哥哥提起你來,今兒可算是敲見了,四妹妹快來,這可是你親侄子”賈薔聞言,便知道這是探春了,削肩細腰,長挑身材,俊眼修眉,顧盼神飛。賈薔趕忙行禮“見過三姑姑”探春見次,雙手微握拳,右手搭著左手,身體略前傾,微微躬下還禮。又見一女孩,身量還未及賈薔胸口,這是惜春。“見過四姑姑”。“侄兒客氣了,我父親可好?”惜春問道,聲音沒聽出有什麽關切。“在城外道院整日修道,身體還算硬朗”。眼睛卻偷偷打量迎春旁的黛玉,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的重逢。似蹙非蹙的罥煙眉,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兩靨似憂似愁,“這個妹妹真的我曾見過”賈薔心裡想。向迎春,黛玉一一見禮。算來如今也就妙玉,元春,晴雯,巧姐沒見過了。賈薔有些訕訕,除了秦可卿顏值堪稱驚豔外,其他的只能算漂亮的鄰家妹妹了。想來也是,這是金陵十二釵,又不是秦淮八絕,再者都是幫半大的孩子都還沒長開呢。
“二哥哥在看什麽呢,我們來了也不理我們一理”探春問道。寶玉將紙遞了過去,說道:“薔哥兒的詩詞,令人忍不住回味”
“紅塵皆戀波心月,青眼曾迷霧裡花。
應惜西風凋碧樹,殘香一瓣向天涯。倒是淺顯易懂,有些意味,但套用前人作反而壞了第一句的意境。”又看向另一首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好一個當時隻道是尋常。回首舊日時往事,如今都付於煙雲,而在當時隻把它當做些日常小事,回憶起來更覺心中悲痛。不過這詞怎麽看都感覺像是個飽經滄桑的的中年人所做,想不到你侄子這麽早熟”探春看著惜春笑道。
“都讓你一個人佔了去,快拿來與我們看看”黛玉道。探春遞過,又說道:“人都說見字如面,薔哥兒你這字…還得下功夫才是,男人在外沒有一手好字會讓人笑話的。大家都是親戚,你可不許惱”一旁的迎春,惜春見了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三姑姑說的是,回頭定當用心練習”賈薔汗顏回道。要不是為了教香菱學詩,賈薔估計到現在毛筆都不知道怎麽用,現在居然被一幫小丫頭嘲笑要練字,心中隻覺得羞慚。
“三丫頭本就善於書法,對字的要求自然高些,薔兄弟不要氣餒,只要肯下功夫,不消三五個月就會大不同了”黛玉心中這詞喜歡的緊,且本就拿人手短,遂好心寬慰道。
賈薔聽了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黛玉,寶釵喊我薔兄弟,我也就認了。就你這怯弱不勝的面龐,弱柳扶風的身段,看上去連八十斤都沒有的體重,還敢跟我稱兄道弟。雖然他明知這個兄弟並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
“兄弟不敢當”又努了努嘴看向寶玉“那個項上戴玉的才是你兄弟”賈薔偷笑道
眾姊妹包括寶玉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戴玉諧音可不就是黛玉嗎。實在沒想到二人第一次見面,賈薔就敢打趣刀子嘴似的林姑娘。
“林妹妹不要生氣,薔哥兒肯定沒有取笑道意思”寶玉見黛玉臉色有些不好,趕緊出來打圓。
黛玉羞赧的看了眼寶玉,對著賈薔說道:“那侄兒,以後見到其他這幾位姑姑也可得一一行禮。”侄兒兩個字咬的很重。
“知道了,林姑姑。”賈薔道。又把寶玉拉倒一旁“好兄弟,我送給你生日禮物,怎麽樣喜不喜歡?”
“真的是好詞,薔哥兒我跟你說,你這詞要是拿出去,肯定…”
“好了好了,這詞你自己拿著看看就好”賈薔趕忙打斷“我知道你這有玫瑰露,好兄弟分我一瓶。以後再有好詩詞,我第一個給你”賈薔道
“襲人,家裡還剩下瓶玫瑰露子本說要送給茜雪和幾個小丫頭的,拿來給薔哥兒。回頭我再向鳳姐姐討了去,不會短了她們使的。”又對賈薔道“以後休要換這些個俗物了,想要什麽直接和我說,別白白地糟蹋了詩詞”
“那就謝過寶玉了”賈薔道。
黛玉在一旁磕著瓜子,嘴裡偷笑,對著惜春道“瞧瞧你那侄子,生日禮才剛送出去,倒已經把還禮給要來了。知道的都認為是他們兄弟關系好,這要是讓不知道的外人看了還以為你這侄子多摳搜呢”
賈薔眼神玩味的瞥了黛玉一眼也不說話,就去找襲人了。“昨晚還剩下的描邊(針線活的一個步驟)就要完成了,你們先聊著,我片刻就回”黛玉偷偷握了握拳,努力平和說道。寶玉連忙跟上
“奇了怪哉,這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去做針黹了?這人都走完了,我們在這裡像什麽”迎春納罕道
探春用胳臂輕輕點了下惜春:“本來二哥哥和林姑娘就鬧得老太太那不安靜了,這薔哥兒和二哥哥關系又好,萬一出了些事,你可是薔哥兒親姑姑,可得管這些。”
“好端端的出什麽事,我那侄子不挺老實守禮的嗎,三姐姐怎麽這麽說?”惜春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呦,這才剛見面就偏心了?到底他是親侄子,我們可不是親姐姐”探春手拉著迎春,團扇半遮著臉調侃道。
“林妹妹,好端端的怎麽走了?正好他們也不在,我給你講些新鮮事,解解悶,如何?”寶玉自去拿了個小杌子,見林黛玉神色怏怏坐在繡墩上,手裡一遍一遍地疊著手絹。“我有些乏了,你去別的地玩吧”又咬了咬銀牙,才道:“你那侄子實在可惡,你是沒看見,他那個眼神,分明是拿我當黃毛丫頭看”寶玉趕忙勸道:“都是一家子,彼此之間開個玩笑,別那麽小性,老講究個那些輩分做什麽”黛玉冷笑道:“我小性,那你去和那些個大度的姐姐妹妹侄子玩去,你們才是一家子,我只是個寄人籬下的丫頭”寶玉知道她是真氣了,也悔自己口快,趕忙道:“那我讓他來給你賠罪,從此以後退避三舍。薔哥兒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黛玉打斷道:“他以前怎樣,與我有什麽相乾。為我你們叔侄鬧僵了也大可不必“寶玉賠笑道:“那我以後不主動他帶來這,大家都清淨些“好半晌後黛玉才才“嗯“了一聲
三春去後諸芳盡,雪梨爭來一分春。臨前賈薔又瞄了眼牆邊晶瑩的梨花,歎了口氣,方走出絳芸軒。
隻剛出門,一個約莫十六七的丫鬟笑語盈盈的道:“老太太請薔爺過去敘話。”賈薔見她鴨蛋臉型,外貌白嫩,面容姣好,臉上微微雀斑反添絲清純。“鴛鴦姐姐可知老祖宗喚我何事?”賈薔問道,對此心裡也沒什麽意外。寶玉所住的絳芸軒離賈母的房間也就幾步路,府內上上下下誰不奉承著賈母,恐怕賈薔甫一到來,老太太那就知道了。
“也沒甚麽要緊事,老太太聽說薔爺要來西府住,特意來尋你說說話。寶玉又說要和你一起讀書做伴,老太太也正好順帶著叮囑些”鴛鴦道。“恐怕順序反了吧,擔心我帶壞寶玉才是真”賈薔笑道。鴛鴦有些無語,有些事情沒說出來,大家心裡明白就行,非要點破這不是給人難堪嗎“待會見了老太太可千萬不要失禮了。就挑些好話講,別再說你以前那些子事了”鴛鴦一面叮囑一面引著賈薔走。
“鴛鴦姐姐放心,我這人最知禮,守禮了”賈薔凝重說道
鴛鴦看著賈薔那一本正經的神色,也放下心來,隨意聊了聊金陵她爹娘的近況,進入穿堂,鴛鴦自回到老太太身旁。
賈薔進門便覺金光熠熠,色彩炫目,地上一溜八張紫檀螺鈿椅分兩排對放,最下面坐的是三春姊妹在那隨意說笑,見賈薔進來方閉口。往上是邢,王二夫人,賈薔暫且分辨不出誰是誰。再向上方是鳳姐和位二十出頭的婦女上身著藍漳緞流雲夾襖,下身褶裙,面上淡淡笑著說話,雖一身素服卻難掩風韻和凹凸有致的身形,這應該是李紈了。
頭髮銀白的賈母,榻前跪著兩個丫鬟用美人錘緩緩捶腿,榻上擺著黑漆螺鈿桌屏,牆上掛著自鳴鍾,屋頂吊著著羊角燈,燈上圍著百鳥圖,竟有十幾個燈籠,椽、梁、柱皆系考究,就連那青色窗幔也不似尋常所見,遠看是煙雲霧近看是紗。鴛鴦心裡有些焦急,這就是你跟我說的知禮?我是帶你來見老太太的,怎麽弄的跟村婦進城一樣,這望望那瞅瞅,遂不斷用眼神示意賈薔,誰料賈薔聞所未聞般地研究著光滑的地磚。“瞧瞧,到底還是個孩子”賈母笑道
賈薔終於回過神來,趕忙跪下行禮:“還望老祖宗勿怪,實在是這屋裡玩器擺放的大方而得體,與我平日所見不同,一時看迷了眼”賈母笑道:“你還真說著了,多少暴富戶人家為了門面,就會板腐搞些金啊,玉寶石什麽的來裝點,巴不得滿屋子都是珠寶,就圖個富貴氣象,他們哪曉得這是最俗。咱們這樣的人家雖不是大戶,但也要講究個禮在先,再才是那些外物。”“老祖宗說的可正是了,不知是哪位大儒說的,不學禮就不能站著,老祖宗無論坐著站著都符合著規矩,我就像那田裡的泥鰍,這輩子都沒法站起來了”王熙鳳捧哏道。說的滿堂都笑起來。
“猴兒,你又貧嘴”又看向賈薔“好孩子,快起來”見賈薔只是尋常發髻,抹額,銀白廣袖大氅,雖俊美但內斂,口無言而眸多情,愚鈍似藏拙。
仔細問了賈敬,賈珍如何,又問了賈蓉葬禮,賈薔多大,讀了什麽書。賈薔從善如流地一一回答。賈母見他語言不怯不驕,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比賈環,賈琮這些孫子形象談吐要好得多,心裡頗為喜愛,歎氣道:“好好的,怎麽為了個丫頭打起來了,還吃了官司,難道你們老爺還短了丫頭給你使?“鳳姐笑道:“我倒是知道一個丫頭,做事穩當,還會體貼人,就怕老太太舍不得給“賈母問道:“還是我房裡的?你說說看是誰“鳳姐道:“可不就是鴛鴦了,這些年將老祖宗伺候的竟一點差錯都沒有.平素心又細,上回太太找我要鎮國公夫人送來的屏風,我實在沒想起在哪,還是鴛鴦告訴的平兒擺在了西邊的小閣樓裡。這麽個體貼的丫頭老祖宗就賞給我那侄兒吧“賈母笑道:“好個促狹鬼,真疼你侄兒怎不見你把平兒送了他去?“因問鴛鴦道:“我那兩個玉兒呢,怎麽沒見他們?”正說著,外面就有小丫頭向裡傳話道:“寶二爺帶著秦相公來了”。三春辭了眾人後退下。一時,二人拜見了賈母,寶玉拉著賈薔的衣襟悄悄說道:“你怎麽把林妹妹惹惱了?我勸了好久”“是嗎,我不知道為什麽啊。”賈薔道。“女兒在這世上都是嬌貴的,薔哥兒,你以後得多讓讓她們,就是不小心惹她們生氣了,都是人生的罪過。以後你隻管還往我那去“賈薔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又有些感動說到“好兄弟,我還以為你要見色忘友,不對,見色忘義,也不對,見妹忘友了。”“你們兩個躲在那說什麽悄悄話,嚼舌頭呢”二人都唬了一跳,回頭看道,卻是秦鍾。
“就是,也說過給我們聽聽,人老了討人嫌,就是家中發生了事也只是瞞著我不讓我知道。“邢、王夫人,鳳姐趕忙說不敢
“我們在聊讀書。嗯,讀書“賈薔道
“是啊,等過時日,我們每天都去外書房一起讀書討論做伴,互相有個進益。鯨卿你也來“寶玉有些結結巴巴的道
“又在背地裡弄鬼呢,罷了,也隨你們。隻記著你們三人年齡相仿,不可過於貪玩,書沒念進去也不打緊,身子還搞壞了那可不得了。薔兒,得閑了也和琮兒,環兒他們一起鬧鬧,也多來看看你姑姑“賈母叮囑道
賈薔一面點頭應是說道“老祖宗放心,三更燈火五更雞,男兒須讀五車書。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讀,絕不會出現玩物喪志這種事“賈薔作揖正色道
“爺啊,這九連環和這什麽筆綻如意小錁子從你回來開始都玩了一個多時辰了。先前太太房裡的彩霞,老太太房裡的琥珀過來送表禮時都誇你是個胸有志氣的,連帶著我也覺得臉上有光彩”香菱道,賈薔摸了摸臉頰上本不存在的汗,強笑道:“哈哈,是嗎,他們真是,嗯,慧眼識珠。對了香菱,取個木匙來”稍頃,賈薔從袖中取出玻璃瓶,倒出銀紅色粘稠的液體,化在溫水裡攪拌:“嘗嘗,玫瑰露子。本來答應給你把那元宵羹給你當水喝的也沒辦到,原想著給你討木樨清露來,估計就算寶二叔舍得,但那些下人難免背地裡嚼舌頭說我不知好歹”香菱惶恐接過:“我哪有那麽大的福分,本也是玩笑話都沒當真的。嗯,這水好香啊,味道卻淡淡的。謝謝爺”
“是嗎,我嘗嘗,我自己都沒吃過呢”說著就從香菱手裡搶過,連反應的機會都給“嗯,果然好香啊,和香菱一樣香。不過這玩意味道確實太淡了,哄小孩子聽話還可以,你晚上拿去擦臉吧”香菱支吾道:“爺,該讀書了”賈薔扶額,上前揉了揉香菱的雙丫髻:“好好的女兒,怎麽跟個老媽子一樣,成天管這管那的。去把那墨研了,回來我就寫字”
已是快要初夏,黃綠色的垂柳半浸水中,偶有遊魚唼喋,正午時刻沒見幾個仆人,一鳥不鳴山更幽。賈薔從夾道走過,兩側高高的牆壁圍截形成的穿堂風到有了些冷意,地上的石板似被人打掃過,依稀能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哎呦”賈薔又隨意走了走,因見前面兩個小丫頭正坐在門檻上正用竹耳斡掏耳朵,聊天,遂上前問道:“我迷了路,你們可知道璉二奶奶房往哪走”兩個小丫頭趕緊起身,其中一個上前正要答,抬頭望去嘴裡說道:“哥”又趕緊捂嘴回答:“我們也並不知道二奶奶房怎麽走,就連平日裡也見不到幾次”賈薔笑道:“你剛才喊我哥,我和你哥哥長的很像?”那小丫頭也不答話,隻低著點點頭。賈薔看這兩個小丫頭雖然隻十歲出頭的年級,卻也乾淨秀麗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哪個房裡的,我好像不曾見過你”
“五兒。並沒有在誰房裡,一直在家裡閑著,不過撿著活做罷了”五兒細若蚊蠅的道
“什麽三兒四兒的,難道你叫五兒上頭就有四個弟兄姊妹了?”賈薔忍不住撇撇嘴
“家裡確實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又見賈薔袖子膝蓋處有黑漬趕忙偷了手絹來擦“爺這是在哪碰的?”
“也不知道是誰乾活那樣勤快,把那後面地掃的那樣乾淨,害得我跌了個大跟頭,他怎麽就不把那石板子掃穿呢”賈薔尷尬的罵道,又說“五兒這個名不好,太隨意了,我給你取一個別名,但太雅未免招人嫌……“
五兒強笑道:”不拘叫什麽,你喜歡哪個名就喚我什麽“悄悄的往旁邊移了移,擋住賈薔的視線後的笤帚。”馬上就是黃梅天了,就叫你雨霰如何?“賈薔道又看向了另一個丫頭:“你叫什麽,七兒還是八兒?”
“叫紫雲。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好名姓,爺是是做主子的,自然比我們有見識,不如也替我取一個?”紫雲冷笑道,一旁的五兒趕緊拉過紫雲低聲道:“你瘋了不成,連主子你都敢搶白,快去給他道惱,認個錯。”又對賈薔說道:”她是新來的,還不知道規矩,爺您行行好,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她這一遭吧。“賈薔這才看見五兒後面的笤帚,笑道:”哦,原來是你們乾的,可真栽的我不輕,腰都要扭斷了,我這看大夫的錢嘛……“
“五兒剛才在澆花,地是我掃的。我手裡還有個幾百文,要是不夠我以後拿了月錢再給你就是了“紫雲道。賈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真不錯,希望你以後還能這樣。我記著你了“說完也不理會即離開了,輕輕搖著折扇,不禁感歎做惡人的感覺確實不錯,難怪那麽多人恨地主鄉紳,資本家。
“真是的,我還聽說你們賈家寬厚下人呢,誰承望才來沒幾天就被刁難了“紫雲踢著小石子向五兒抱怨道。“你可長點心吧,真真是不知好歹,那位爺根本沒跟你一般見識,他要是跟媽媽們說兩句,你晚上少不了被一通教訓,被打也是常有的。這些主子們大多也是表面上看著心善,好多都是吃人不吐骨頭哩。你如今被賣到這來,就把在外面的那些性子改改,將來能遇見個不打罵人的善主子,最後能幫你在外面找個好婆家有個歸宿也是你的造化“五兒道
“真是我的好姐姐,自己還沒有著落,就擔心起我了,只怕是已經給自己找好了那個善主子了!“紫雲看向了賈薔離去的方向向五兒戲謔道“小蹄子,我今天非把你這沒把的嘴撕爛,讓你在這不識好歹的亂說“五兒上去作勢欲打。兩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像蝴蝶一樣翩飛追逐。
賈薔坐到水邊的月台上,彎著腰右胳膊撐著腮,聽著回廊上布谷鳥叫著,望著水面怔怔出神“你在這裡做什麽?”回身望去,卻是鴛鴦:“鴛鴦姐姐怎麽來了?”賈薔拍了拍旁邊的空地“過來坐”,鴛鴦對著身後的小丫頭先說道:“你們先去忙你們的”竟真的坐在賈薔身旁,兩人身隔一尺,將手裡的戧金雙鳳戲花攢盒遞過“托人在外頭買了些糕點,送給你和你屋裡的小丫頭們吃,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是我的一番心意”賈薔有些不好意思,鴛鴦可不是小丫頭,今年都已經十五了,強作鎮定把頭偷偷轉向一邊又轉回來,笑道:“好端端的謝我做甚?”打開盒,只見排著十來個水晶藕粉紅棗糕。鴛鴦卻不答說道:“你今日可真急死我了,這府裡上上下下誰來見老太太不是趕忙趨步賠笑叩首的。你告訴我,老太太那屋裡的那些個窗紗,燈,瓷瓶你是看上哪個了,我一定想個法子給你討來”鴛鴦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賈薔。
賈薔也不答說道:“我屋裡沒多少丫頭,這棗糕給我也是浪費,不如我們就在這吃些”卻不由分說的遞了過去,鴛鴦見了,隻得接過,因問道:“你先前在這裡發呆,在想什麽?”“什麽也沒想,就四處看看罷了”“你在想一些人,很有可能還是親人,對嗎?”鴛鴦把頭看向水面輕聲似自語道“我在府裡熬油費火似的待了這麽些年,這樣的眼神我看了太多了。那些七八歲小丫頭剛被賣的時候,白日還好些,晚上就悄悄蒙在被子裡哭,有時乾活就會在那發呆,問她們在想什麽,她們也只會說'什麽也沒想',大家也都不會笑話她,誰都是這麽過來的。傷疤不疼了並不是好了,只是沒揭開。我是家生子,生下來就是奴才命,在我五六歲那年跟著進京,爹娘留在金陵看房子,我已經不太能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了,剛來京的時候互相還會寫幾封信,後來寫的也少了,要不是你上個月帶了信回來,我真快把她們忘了。我和我們那些姊妹都很感激你”賈薔默然,從腰間抽出汗巾子道:“要不你先擦擦淚?我身上實在沒手帕手絹的”鴛鴦見了,羞憤地掏出繡帕,微怒道:“我有帕子”“我的又不髒”賈薔嘟囔道
鴛鴦噗嗤一笑,賈薔也笑,說道:“你看,好端端的,我在這想家,你倒先哭起來了”鴛鴦從袖中掏出信撕了個粉碎,隨著流水而去,賈薔急道:“撕它幹嘛,留在身邊好歹做個念想啊”鴛鴦道:“等我再見到我爹娘時,肯定就是給他們去送終了,既如此還留著做什麽,不如扔了乾淨,斷了念想”說著就去抹淚,“說的也有道理,這話倒像是林姑娘說的”鴛鴦低著頭埋在膝蓋裡,言語不清的說:“你不能喊她……”
“知道了,知道了,禮出大家,守禮嘛。鴛鴦姐姐放心,我這人最講規矩了”鴛鴦抬頭笑道:“我可一點也不放心你”。一時間靜默無言,兩人都各懷心事,賈薔無聊地看著鷺鷥從水裡飛到天上又回到岸邊,鴛鴦擺著腳,不時小嚼糕點。等到最後一口吃完,卻發現賈薔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腳看,羞惱道:“你在看什麽?”賈薔這才從她的挑線雙色蝴蝶繡花鞋上移開,想到女子的腳是不能給人看的,歉意道:“我因見你在這把腿這麽晃啊晃的,我也沒穿過這鞋子,剛才一直在想它會不會掉下去”鴛鴦起身又拿了塊棗糕,說道:“回頭你去問香菱去,你先坐著,我去看看姑娘們”賈薔應是,等鴛鴦已經走了十幾步卻又突然踅回說道:“薔爺”賈薔不解回頭,鴛鴦揚了揚手裡的水晶藕粉紅棗糕“謝謝你今兒做東道,很好吃”
賈薔自尋了個老婆子,予了賞錢,經粉油大影壁,過了南北夾道,方來到鳳姐院,卻正看見幾個小廝在院門口跪著,平兒在廊上坐著,平兒見了賈薔來趕緊起身道“薔爺可是來找我們二爺的?”賈薔見平兒穿著青緞背心,頭戴著紙木槿花,兩跟辮子自然垂落胸前,有如夏日檸檬般清新,卻指著那些小廝問道:“他們這是怎麽了”。平兒尷尬的笑了笑向屋裡努嘴,道:“這些小么們,我們只要不留心些,他們總會想著鑽空偷懶,連我們奶奶交代的事都敢記岔,我們奶奶氣壞了,也好讓他們長長記性”賈薔聽了沉默,沒有說什麽。平兒見了趕忙道:“薔哥兒屋裡坐,站在這裡做什麽”賈薔擺了擺手笑道:“我因想著今兒是寶玉生日,給他送禮去,路上卻又想起這也是平兒姐姐的生日,來給壽星拜壽來了,這些緞子可別給你奶奶瞧去了,自己做些鞋子穿”
說罷就把茶色折紙花卉紋妝花緞遞了過去。平兒嚇了一跳,哪裡敢收,連忙道:“連老太太衣服都不一定用得上這麽好的緞子,我怎麽敢拿去做鞋,心意我領了,薔哥兒你快拿回去”賈薔笑道:“我這禮都送出去了,你又不給我面子收下,得罰你給我磕頭才是,今兒是你生日,理應如此”平兒笑道:“自然該這樣”說罷就要俯身下跪,賈薔連忙上前虛:“你這個人,也太實誠了些,怪不得你們奶奶那麽喜歡你。”隨後轉身離去道:“我也有事,你也別送了”平兒還是親自把賈薔送出了院子,又在心裡納罕:我的生日連襲人鴛鴦她們都不知道,薔哥兒又怎麽知道的?
等到天色挨晚,賈薔隨手丟開了《大學》,看著窗外無聊的想到:怪不得賈家那些下人晚上沒事就偷聚一起賭博熬困,那些書生就喜歡搞些什麽頭懸梁,偷光,秉燭夜讀這些子事,確實是沒事乾。 即便小時候在鄉下,夏夜裡幾家人坐門口搖蒲扇乘涼,聽聽知了叫,但也是八九點就睡了。又想到,現在自己的處境也不太好,賈珍見自己就跟見仇人似的,見面一定要尋個理由教訓幾句,不就是沒把香菱給他嗎?堂堂族長還能在乎個小丫鬟不成?讓他有些莫名其妙,一度讓賈薔懷疑他是不是賈珍的私生子。
再想到再過幾年這家裡的人就是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要想保全,就得提升自己,賈薔並不是一個喜歡隨意托付命運的人。古之欲成大事者,或有經天緯地,造化萬物之才,或有堅韌不拔,窮且益堅之志。他認為自己並沒有那麽大的才能,他有的只是一點堅持,於被束縛的逆境中扼住命運的咽喉。遂又低下頭,不斷用筆寫寫畫畫,時而在屋內蹣跚搜尋,時而磨墨踱步思考,彼時香菱又進來添茶,見賈薔神色專注又不好打擾,心想:爺果然很勤奮刻苦,我就不要在這給他添亂了,於是悄悄離開。又過了半個時辰,賈薔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搖著扇子,看著桌上,深感滿意。“這第一副撲克牌終於做出來了,以後閑著終於不用怕悶了,真沒想到這小玩意還挺複雜,下次得找個好點的紙,不然也太軟了,還得打蠟、拋光,任重道遠啊。壞了,還得教其他人阿拉伯數字和這些字母,真頭疼”
之後的日子裡,不過隨意在學堂應卯,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房間裡隨意搗鼓,晚間被寶玉請去外書房和秦鍾一起讀書(聊天)。
四月二十九日,薛姨媽帶著薛家四五房親戚進京,薛姨媽和寶釵暫住梨香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