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晝長,暑熱在地面上仍有寂寞的余溫,聽著隔扇外香菱呼吸平穩,房間外守夜的婆子走遠後,賈薔方躡手躡腳地取過玄色鬥篷弓著腰披上,本想著來一套純黑夜行衣,但賈家不愧是富貴人家,不是絲就是錦,要麽鑲金縷銀,穿什麽都是錦衣日行,就連賈薔見馮紫英特意打扮的衣服還是從身邊小廝借的。
馮紫英果然對賈珍那幅畫不感興趣,只是魚餌,這點先賈薔已猜測到了,但他身後的大魚這些天就像跟狗尾巴草般撓的人心癢癢的。也是藝高人膽大,賈薔自信憑他的身上和感知躲開附近的人追查一定不是事,趁著這濃雲黑夜星月無光,今晚一定要夜探神武將軍府。“爹、娘,別賣我”賈薔嚇得在原地抖了抖,見是香菱說夢話才放心下來,又有些同情,摸了摸香菱的腦袋後才出了門。
街上有五城兵馬司巡查,將軍府裡也少不了人守夜,如果真的有武功高手,那此行堪稱九死一生。不過夜探的精髓就在一個“詭”字,只要夠機密,神不知鬼不覺,自然能殺人紅塵中,脫身白仞裡。
“二爺這是要去哪??。”
咳,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賈薔回頭尬笑道:“晴雯啊,這都夤夜了,你怎麽還不睡啊”
先發製人,才能不作賊心虛。晴雯眯著眼睛似乎才醒:“我夜裡睡的淺,聽到點動靜就醒了,香菱呢,你起夜怎麽不給你在前面打個燈”
賈薔道:“我睡不著出來數星星,你快回去吧,夜晚比不得白天,風吹著冷”說時果有涼風吹來,本就隻著單件薄裡衣,這麽一吹已經醒了大半了看著賈薔驚訝道:“你把這冬天穿的鬥篷拿出來做什麽,別是白日裡中暑,現在這樣背晦了”
賈薔眨了眨眼睛對著晴雯詭異地笑了,臭丫頭,壞我大事回頭多給你布置些作業。晴雯突然在夏夜感受到一陣陰寒,總覺得賈薔的笑容對了充滿了惡意。
賈珍不在的這些日子賈薔確實自在的多,每日往返於幾間抱廈裡鼓搗著各樣的發明,對於這個時代的文化與科技,他有種理所應當的蔑視感。那些儒家經典一概懶得去碰,用他的話來說“通篇都是仁義道德教你怎麽做人提高品德,對現實生活毫無幫助意義。”,林如海給的那些舊時學業文章,還在不知道哪個匣子裡吃灰。他更樂意在這個簡陋的實驗室裡泡著,哪怕度量、工具、燒杯、試管通通都得重新想辦法解決,偶然裡倒是得知在《大學》裡有個說法叫格物,朱熹對此很是尊崇。探究事務原理,妥妥的科研人員,賈薔一讀深以為朱熹是個知己,直到真正了解過後才得知不過又是個“之乎者也”先生。
一直以來跟那些小丫頭,小廝們,乃至香菱、晴雯,甚至寶玉,賈薔在心底總是對他們有些鄙夷,看他們就像是沒開化的猴子。他們有時候的問題或者是一些感歎都讓賈薔感到有些可笑,比如雨過天晴出現了彩虹會引來大批人側目而視,紛紛聚在一起讚美神靈造物是何等唯美。
這時賈薔就會找準角度向天空潑水,人工造出了小小的七色彩虹,試圖向他們解釋這是光線折射和色散,他們只會茫然的讚歎薔二爺懂得真多,而沒有人真正關心原因。又比如三伏天裡接連的雷雨把寶玉房裡的花都衝的只剩下莖幹了,寶玉卻連忙去拜雨神風神河伯,希冀早日放晴,賈薔把一堆高空對流天氣,電荷怎樣聚集,以及水蒸氣怎樣攀升下降的話憋在了嘴裡,他已經知道他和時代有一條鴻溝。
十幾年的教育讓他這個唯物主義對於這些求神拜佛類的話嗤之以鼻乃至嘲笑,不屑。 於是他每晚都會和香菱晴雯科普一些常識,以期望她們不要做個“睜眼瞎”,“天圓地方是錯誤的,我們所在的地方就如同是一顆天上的星星,是近似橢圓的圓形,就像個西瓜”“早晚餐喝粥根本沒營養。你們女兒這個年齡就應該邁開腿運動,且大量的吃肉”“男女生而平等,都應該有著讀書,做官的權利”“男女之間應有著自然的愛情,把它看成私會,幽會的醜事這種思想本就應唾棄,素未謀面的包辦婚姻是對生命的壓迫”。
這一條一條的知識與思想不斷刷新著她們的認知上限,從她們害怕與恐懼的眼神中,賈薔又一次讀出了時代的悲哀,好在和賈芸一起寫的書已經有了不少,至於真的能拯救這個時代與否,他就不知道了。
過了幾日,薛蟠做東來請賈薔至梨香園,晴雯要去看五兒,香菱要去找林黛玉拜師,索性就一起帶上了。未出閣和已出閣,主子和下人在外面能“拋頭露面”的程度是不一樣的,林黛玉進賈府是被一路送進二門裡,抬轎子的小廝也換成了婆子,防止被外男看到。王熙鳳、尤氏管家後少不得東跑西竄的,不然賈瑞也不能在會芳園正面遇見王熙鳳。下人們更不用說,你就是想避外男,也沒有進府還給你乘轎子的理。
因此賈薔帶著人從榮府後門入,賈薔去了梨香園,香菱晴雯被二門上值班的婆子帶進去。薛蟠對於賈薔的到來很是高興,但賈薔卻有些失落。王夫人臨行前主囑托了薛姨媽幫著照看些,寶釵也跟著去了。不過面上還是笑呵呵的應對,仿佛彼此真的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薔哥兒,你快隨我來”說著就把賈薔引到了房外的馬鵬處,指著其中一匹道:“這匹遺風馬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馬,還是我們鋪子裡孝敬我的。但我覺得我是在玷辱了它,想了想你們賈家也只有你配的上它,今兒個送你了”
賈薔望去其通體雪白,鬃毛修長光滑,渾身肌肉飽滿,精神鑠冽,哪怕是寶玉所騎的馬在它面前個頭也不過如驢一般瘦弱,賈薔看著薛蟠如看大舅子般笑道:“這馬只怕是千兩也有價無市,就這麽送我,不心疼啊?”薛蟠道:“談錢就俗了,送你純粹就是因為我高興,沒別的緣故。”
又說到:“相傳當初呂布騎的馬就是這個品種,”賈薔一臉懵:“這赤兔馬怎麽聽都應該是紅色,你先前不是說馬是遺風嗎?怎麽和呂布還扯上了”薛蟠一時尬住,想是自己被那些店鋪亂討好的人騙了,賈薔笑道:“沒事,它就算不是赤兔,我也爭取當個呂布”
且說寶玉在賈母王夫人賈政走後越發恣意起來,每日連書也懶怠讀,前些日子又被賈政考校功課偏喝了賈薔的“神水”想忘還忘不掉,讓他實在鬱悒不已,遂把眾姊妹連帶寶釵黛玉一並請來,下了隔扇把桌子排開擺了十幾樣細巧果饌,正值香菱過來,襲人又素習與下人們交好,見此非拉著香菱一起湊趣。
眾人往常聽寶玉說賈薔房裡的香菱行事溫和,出落的世間少有標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寶玉又提議讓大家射覆,迎春惜春紛紛表示缺乏捷才反對,趁此香菱悄悄拉著黛玉的衣襟離了席,低聲道:“好姑娘,這幾個月我看那詩集總是一知半解的,我們二爺說姑娘文詞最是一等的。好歹教我幾句,就是我的造化了”林黛玉想起端午賈薔隨口而出文章當真是攝人心魄脫口而出道:“我哪裡敢教的起你”
香菱隻以為林黛玉還在生賈薔的氣道:“我們二爺也知道以前言語不防,輕薄了路娘,特意備了禮向姑娘致歉”說著就從袖中取了卷著的一幅畫去,又掏出了幾根繡帕道:“這些都是我親自做的針線,姑娘要是願意收下我,這些就算是我的束脩了”
林黛玉倒是意外,結果了畫卷徐徐展開,畫的內容很簡單,一男一女坐在井旁看星星,男的是林如海,女的是賈薔想象的兒時林黛玉,畫側有一句詩“床前明月光”,林黛玉見了不禁慟哭在原地,這哪裡是床前明月光,分明是說她寄人籬下“思故鄉”呢,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道:“難為他想著,只是我小時候可不長這樣。畫你就拿回去吧,既然要跟我學,那你也得拜我作老師”寶玉其實一直留意著這邊的情形,見黛玉哭了趕忙上來詢問原由,得知後也笑了,撫摸著畫卷道:“風行兄這畫真不錯,不如送給我可好?”
眾人皆不解“誰是風行?”寶玉自知失言,上次三人進錦香院,賈薔給自己的屬名就是賈風行,雖說還未到取表字的年齡,且表字如何應聽長輩的意見,但賈薔向來沒把他們放眼裡。
所幸這時秦可卿來了,笑道:“都在這呢,可讓我好找,去了各個姑娘屋子我見她們不在就猜到定是在寶二叔這”又見小桌子上陳著香菱送給林黛玉各式的繡帕,秦可卿看了拿起讚歎道:“這些都是你做的,好漂亮的針線”一一看去,有石榴的,有海棠的,還有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玉簪花的,秦可卿如同觸電般丟開,做賊似的看了看周圍,又問道:“這是你做的?”
香菱見了很是不解但還是說道:“是二爺讓我做的,他特別喜歡玉簪花,我都做了有幾十條了。”又試探著問道“大奶奶喜歡嗎?我還有好結果”,秦可卿羞紅著臉強笑道:“不必了,做的不錯。”向著眾人道:“才想起有些事,不能陪著大家了”趕忙走出去。在場眾人只是幫還未知事的青年罷了,沒看出什麽,隻當她忙就去玩自己的了。
香菱拉著林黛玉笑道:“姑娘也別跟我們爺計較,我們爺其實有點,怎麽說呢,有點古怪。”林黛玉其實真沒跟賈薔計較那些玩笑話,她的小性只是針對寶玉一個人罷了,真正戀愛中的女人未必比林黛玉大度多少。
林黛玉聞言不解問道:“我見他不多,我覺得他挺正常的啊,哪裡古怪了?”香菱道:“這些日子我們爺晚上總是睡不著,我問他緣故,他說窗外的樹葉被風吹的沙沙響,他聽了很煩躁,這誰能聽的見嘛!?有時我在屋裡半天找不到他人沒,結果發現他居然在卷棚屋頂上,那樣高的屋頂也沒個梯子,誰知道他是怎樣上去的!?有時我還能聽見他嘴裡嘟囔著:到底怎樣才能在天上飛。我懷疑我們二爺可能”說著就不再往下講了下去。寶玉口快問驚訝道:“中邪了?”
香菱道:“可千萬別說出去,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問問你們有什麽好法子沒有?”
寶玉道:“這還了得,我以前去廟裡的時候倒是有些和尚給過我一些珠串,你先拿回去用幾天,看看有沒有效”
寶釵道:“我們家裡也有些符籙,至於有沒有效果,我不敢說”
黛玉道:“我不大信這個,晚間得空我念幾卷佛經為你們祈禱”。
寶玉還是覺得不妥,在地上踱步,:“不行,明日我去寧府看看他去”
惜春聽了說道:“既然這樣,二哥哥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我也好久沒回去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