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安德瓦城中心區信仰廣場,也就是安德瓦的救贖之神教堂“罪恕教堂”所在地。
莉莉姆和潘德兩位邪術師在廣場某個角落的長椅上坐著,他們的面前是排著長長隊伍等著教會救濟的貧民。
安德瓦本來並不是充滿流浪漢的地方,至少不會讓願意賣苦力的人吃不飽飯,應該很難想象會遇到這樣的場景。不過,絕大多數人對此情況並不意外。
這些人都是來自奧利維奧的難民。
潘德漠然旁觀著這一幕,許久,他冷笑一聲:
“呵,救贖教會的僧侶說,只要願意放下對冒險者之神的信仰,改信茜爾維婭,就可以得到比別人更多的救濟——比如更好的麵包、衣服和暫時的容身之所。”
茜爾維婭正是救贖之神的真名,潘德不加任何尊稱地直呼其名,可以看得出他對救贖教會的這個行為相當厭惡。
如果是賽克,大概會猜測他是不是奧利維奧人,是不是冒險者之神的信徒——不過莉莉姆就算了吧。
潘德見莉莉姆沒有反應,轉頭望向她,嘿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麽要帶你來看這個?”
隨後,他自己回答自己:
“我希望你能夠體會到,體會到這些人的痛苦、悲傷與麻木,但不是為了憐憫,這有助於你進一步共鳴冥河。
“邪術師需要主動地體會、感悟這些可憐人的負面情感,但必須以一個冷漠的旁觀姿態去體會,不能與他們共情。
“然後,你會越來越理解這個世界的悲傷與蒼白,越可以理解冥河,越可以理解包容一切悲痛的結局——死亡。
“這就是冥河的法則之一。”
……
又進行了一波聖水洗禮後,賽克勉強除掉了那些有著一定提升的不死者。
他喘了幾口氣,慶幸自己聖水準備的比較多,不然自己會更狼狽,甚至有可能被這些不死者拖到真正的強敵到來。
他對著這些躺在地上,受到淨化,連最後一點虛偽的生命都消散的屍骸,面色微微一變。
首先,這些不死者處於半腐爛的狀態,如果是在墓穴裡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些屍體,不應該是這樣,而應該是乾屍或骷髏的樣子。
更主要的是,這幾具屍體穿著相當典型的冒險者裝備——他們都是冒險者。
“三位拾荒者的失蹤……這不止三位了啊。”賽克喃喃道,打量著這幾個冒險者屍體的裝備,突然,他的瞳孔陡然一縮!
他看到了一件非常熟悉的盔甲,因為這個盔甲就是他自己親手製造的!
賽克仔細端詳著那張慘白的臉,回憶起了自己接受訂單為冒險者打造盔甲的場景,回憶起了這個人說過的話:
“喂喂喂,別在意這些,一個天才護甲大師也是很值得尊敬的嘛!”
這是一個能說會道的、友善的冒險者,卻遭到了一個友善的人不該有的命運。
賽克用力地握了握拳,但他不能因為激烈的情感影響理智,造成錯誤判斷。
“確實,我忽略了一個疑點,如果曾經有冒險者探索過這裡,為什麽墓室上一層的活屍和一拉就碎的生鏽鐵門還能保留著?前者還能說是新蘇醒的,後者總不可能自己修複吧?”賽克冷靜了下來,手摸著下巴思考道。
“難道說,這是個陷阱?衝著探林者實力冒險者的陷阱?或者說是針對生命教會的?但是如果是陷阱的話,這些活屍的力量也不夠啊,
來這裡探索的人不可能不準備針對不死者的道具。” “難道說,殺死這些活屍就是計劃的一環?”賽克心臟感到有些急促,他打算立刻回去像斯蒂夫報告異常。
雖然佔卜出的危險性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但是現在的事情很不對勁!
如果對方真的有某種圖謀,利用什麽儀式干擾佔卜也是有可能的!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催發漆黑戰甲內停滯與混亂的視野,試圖找到潛在敵人的所在之地。
視野內能量的流動一片平靜,沒有任何突兀的混亂,但這不代表安全——這裡最大的敵人很可能是個不死者,而不死者偽裝成一具純粹的屍體,遮蔽所有窺探的能力是很強的!
對方是一個老辣、狡猾的不死者,而且絕不是普通的探林者級不死者!它刻意影響佔卜、布置陷阱,絕對有著一定的謀劃。
而這樣一個不死者,在自己殺死那些活屍之後沒有察覺到自己,是不可能的。
這種情況下,如果貿然轉身逃跑,會暴露極大的破綻!
賽克思路電轉,毫不猶豫地大聲喊道:
“情況危急!!!”
此時,還在旋轉樓梯邊旁觀著賽克戰鬥的佔卜師斯蒂夫聽到了那聲喊叫,他是個聰明人,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
沒有任何遲疑,斯蒂夫掏出一疊卡牌,這是一疊洛特丹著名的佔卜用卡牌“斯塔爾牌”,來自遙遠的法師之國加爾奇娜魔導國。
唰啦啦!
卡牌四散飛出,環繞在斯蒂夫周圍,紫色光芒閃耀,或白或金或紅的點點星辰浮現。
嗖!
斯蒂夫迅捷地抽出一張卡牌,將正面翻到自己的面前,顯露出一位尊貴的獨眼的老者,祂周圍無數閃耀的細線環繞,一顆顆寶石般的瞳孔於祂身後的虛空中顯現。
——洞悉之神!
卡牌抽出後立刻被紫色火焰燒灼成灰燼,與此同時,一顆顆閃耀的虛幻眼眸浮現,瞳孔中射出閃耀細線,直指一處陰影!
陰影中,一個穿著漆黑長袍的身影立刻勾勒浮現,但斯蒂夫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相貌,就看見幾團冥紫色火焰竄出,順著那些閃耀著的細線一路衝向他。
危險的預感大起,斯蒂夫趕緊切斷了與洞悉之神卡牌的聯系。
但紫色的邪惡火焰沒有因為失去承載物停息,順勢化為了三發魔法彈射向處於動作間隔的斯蒂夫。
這種魔法彈賽克相當熟悉——靈魂衝擊!
這家夥果然是個邪術師!
可惜賽克剛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阻止,三發靈魂衝擊擊潰了斯蒂夫倉促構成的魔力護盾,將他打飛出去。
法師類職業實力提升至探林者,肉體也不會強大多少,所以身為佔卜師的斯蒂夫被這一下攻擊打得身受重傷,手臂斷裂、胸腔凹陷。
這個時候,那個陰影中的邪術師冷笑著轉向賽克,緩緩摘掉兜帽,露出腐爛的可憎面龐,說道:
“慶賀吧!幸運的冒險者,你將與我的更多奴仆進行血戰至死,成為我得以提升的祭品,就像你的那些冒險者同行一樣。”
“你這個……冷酷的怪物!”
……
潘德看了看那些麻木痛苦的難民,又望了一眼面無表情、眼神呆滯空洞,似乎不為所動的莉莉姆,笑道:
“就是這樣,果然不死者最容易和冥河契合。”
隨後,他又有些感歎道:
“邪術師的一生就是理解冥河、理解死亡。而人類,越是去理解冥河與死亡,就會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接近‘不死者’……而這條道路,也就是一個擁有靈魂的不死者的道路。”
莉莉姆看著面前的難民,看著臉上有著溝壑般皺紋的年老男人麻木地咀嚼著一截草根,看著面容消瘦、頭髮花白的婦人抱著同樣瘦弱的幼童……看著一雙雙或是悲傷或是哀求或是麻木的渾濁眼睛。
發放著麵包的救贖教會僧侶雖然態度並不嚴厲刻薄,但也沒有了多少慈悲,他們已經為這群頑固不化的異教徒發放了太久了救濟。
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在擁擠卻不嘈雜的隊伍中跪下,雙手放在額頭前,斜指著天空,比出了獨角獸般的皇冠造型, 聲音哽咽地向著冒險者之神德琳·維利維斯祈禱。
神拋棄了他們,這種信仰崩塌的悲痛遠勝於長期空腹導致胃酸反噬帶來的痛苦。
龐大的悲痛仿佛凝聚成一張猙獰的、永遠哀嚎著的巨大人臉,貼在天空中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莉莉姆。
心靈柔軟的人大概無法抵擋如此強烈情感,會在潛意識裡受到影響,產生共情,然後感到悲痛。
莉莉姆意識與這張隻存在於幻象中的悲哀人臉對視著——而在現實中,她就是單純的凝望著那些可悲的難民。
雖然之前與賽克一起生活的時候,她經常有表現出高興、難過、生氣這樣的小情緒。但如今面對著龐大的負面情感,她感覺不到自己的任何心情上的波動,感受不到所謂的“心痛”。
在這種絕對的冷漠下,幻象中的悲哀人臉扭曲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巨大的紫色長河,亙古不變、永遠流淌、無喜無悲。
隨著來自冥河的反饋一絲絲進入莉莉姆的精神,她終於明白的一件事。
她沒有心。
她無法感受到強烈的情緒。
她此刻真正明白了潘德昨天的話的意思——靈智不死者即使保留了靈魂,也會不可避免地陷入情感缺失,對自己之外的一切會越來越淡漠。
“好了,差不多了,我帶你去我說的那個地方吧。”
潘德剛說完,就看到莉莉姆回過頭,用深邃卻無神的眼眸望著他,平靜地開口問道:
“如果我重新找到了悲傷,能變回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