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長鳴驟起，渾厚深沉。

　　那是北方傳來的，遙遠得有些渾濁，還帶著滾滾回音，似乎離這裡還很遠，隔著山跨著海，卻在耳邊盤旋，一陣長鳴繞一陣，聽得頭有點發暈，腦袋都開始無力耷拉了。

　　“不舒服吧。”漫老哥見我頹靡樣，一揮手給我罩了一個隔音法術，讓我再聽不到一點聲音。

　　此間，身邊坐著茶話會的祖派執事都已經收拾好了野餐攤子，隊伍也都整齊排好，顯得很正規軍。大光頭和旗袍姐姐都已離我而去，各自管理下屬黑布執事了，獨勝我站在漫老哥身邊，一身的壽衣，在此間是極為扎眼。

　　“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扭頭看了看其他幾個方向，只見都有些動靜。

　　祖派這頭還算是輕的了，戰派那裡所有人都把武器法具都拎出來了，掛在腰間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了，戰旗都立了起來。旗上“半輪殘陽浮冥海，一灣港口放百舟”，倒還真有殘靈所的標志。只是這戰旗似乎少了殘靈所最重要的引魂燈塔，在我看來反倒是脫了本意。

　　“三派都有各自的旗幟。祖派是引魂塔，和派是人鬼橋，戰派是殘陽逆靈道，細想下就知道各自的心思了。”漫老哥看我盯著戰派的旗幟看，多嘴就給解釋了一下。

　　“感覺殘陽港裡靈是不多，事兒不少。一個個派系，不都是殘靈嗎，哪來這麽多執念偏執?”我有點懷疑所謂殘靈是不是真得都是些放下執念、無懼生死的人了。

　　“殘靈本來是挺少執念的，頂多就想著明兒挖挖海泥、出出宵市。只是後來不都找回來了嗎，找回來的可不僅僅只是幽精記憶哈。”漫老哥打了個哈哈，搓了搓鼻子，慚愧道，“我也不照樣開了個攤子，就想著還能繼續吃吃喝喝。雖說這念頭不偏激吧，但也算是執念。”

　　“好吧！那大喇叭聲是什麽情況?”我不再糾結殘靈拉幫結派的八卦，問起那讓自己暈頭轉向的長笛。

　　“北方十玄殿的驚魂號，開路用的，有大人物要來了。”漫老哥回頭瞅了眼夕王，凌空對了幾個手勢，便點了點頭，扣起指頭虛空帶著節奏敲了三下，九層塔上的引魂燈很快就改變了功率，化作一道凝實的光柱射向了北方。

　　“有條路！”引魂燈下，強光驅散了海霧，照亮了冥海之中的一條路。這條路聯通殘靈所燈塔下的廣場，一路向北，跨過大海與海灘，插進岸邊的城市，一路延伸到遠方冥月山。

　　“是四方城的六環線，平時一般不用，只有各方代表人出行時會取道。你可以理解成是專用官道。”漫老哥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條路，那裡即將出現一位不請自來的王，一位不受歡迎的王。

　　“是誰啊?”我好奇道，轉輪王我見過，和夕王關系看著挺好，應該不至於這般動靜。

　　“估計是平等王，其他王不敢這麽囂張的來殘靈所，連拜帖都不送，直接這麽吼著大嗓子過來，真是夠了。”漫老哥抽出一根煙，指尖強震出了火花點著了煙，悶悶地吸了一口，有些煩躁。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漫老哥，別愁，就看看他們想幹什麽吧。”我看著所有白布和黑布執事都湧向了六環入口，留下的幾位無布執事也轉身靠向夕王，拱衛其身側，以迎北王。我也默默地跟在漫老哥身後，盡量讓自己成為一個掛件，不熱人注意。

　　而這就讓場中的三人頗有些尷尬，尤其是某位機械動作的道長，已經是滿臉蒼白，一絲靈光都沒有了。

　　“鬼老，要不咱們先停下吧，北邊來人了！”譚同想趁機解開這個死局。

　　鬼老此刻也被驚魂號的轟鳴聲分了心神，手中縱橫術不自覺就斷了，也算是應了譚同的請求。而王道長也順勢控了力道，和譚同一塊將陰氣陰氣團停在了譚字圈裡，草草結束了這場筆仙遊戲。

　　鬼老瞥了眼還面帶憤懣的兩位，不再言語，拄著李鴻語便走向漫慢這邊。

　　“鬼老，風采不減當年哈。”漫執長打了個招呼，“北邊這會來人，鬼老您可有什麽消息?”

　　“沒知會老頭子這邊，估計是平等王那頭。要真是他過來，今天怕是要鬧大了。九等殘靈出世，這冥界又要動蕩了。”鬼老輕咳了兩聲，略略撇了下我，語氣一轉，笑道，“這位後生是新來的?”

　　“對啊，鬼老，剛在殘靈所大門口覺醒的。”漫執長拍了拍我的肩膀，“天賦不錯，心智也還可以，最主要是運氣不錯，看了眼引魂燈就覺醒了。”

　　“不錯不錯。”鬼老點了點頭。其身邊的李鴻語更是賊眉鼠眼，眼神一個勁的飛花。

　　這就讓我很尷尬，下意識地正了正面具，確保臉面遮得好好地，身子更是往漫老哥後頭躲了躲。

　　而遠方，那條遙遠的道路上，一排人影默默而來。

　　我隱約看見其間有長號，有白幡，還能看到轎子和馬匹，再後頭竟還有冥龍與黑鳳凌空，如黑雲一般浩浩蕩蕩從雲深濃霧中壓來。

　　“好大的排場哈！夕王，老大，這回怎麽搞?”漫執長擼了擼衣袖，興奮地搓起了手掌。

　　“那打起來你上哈！”夕王漫不經心笑道。

　　“做主的那個我可打不過，其他的我可不行。”漫執長在我身前吹起了口哨，滿滿不正經的樣子。

　　“所以哈，下一代該怎麽辦，我守不了多少年。鬼老，你還有多久?”夕王似乎看了我一眼，卻是又問向佝僂的鬼老。

　　“兒孫自有兒孫福，夕王，咱們都是老化石了，都變成煤炭了，最後爆燃一下就可以了，以後的事自有後生頂上！”鬼老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快，還很長，我躲在漫老哥身後了還是被他拍到了， “你看，這些後生，多好，運氣好，天賦也會好的！”

　　“對，運氣好，天賦也會好的，眼光也會好，心思會更好！看看北方吧，那座山，壓不到這小小的漁村的。”話音剛落，夕王已經騰空而起，一人迎壓城黑雲而上！

　　“漫老哥，你不跟著嗎?”我突然戳了戳漫老哥，揶揄道。我覺得我這算反擊，對著一個個小眼神的反擊。

　　“要去你去，你要是把自身爆出去，足夠把他們頂回去了。”漫老哥的回話是傳音的，這一句把我噎得不輕。

　　我不是傻子，腦子裡雖然隻留下一堆成語俗語，可這些東西裡有太多太多的知識了，這些典故讓我明白自身的處境有多微妙。

　　“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們頂回去的。”我輕聲回道。

　　“後生，不要太早做決定。立場這東西，是隨著閱歷和知識會變化的，必須充分地了解所有的人或事才能做出判斷。所以縱橫之所以縱橫，是縱是橫，全需知人，捭之者開也，言也，陽也;闔之者閉也，默也，陰也。”鬼老給我開了堂課，雖然我有些聽不懂。

　　“夕王，多年不見，靈胎空間可還充裕?”我剛想細問，就被天外的一句話給震住了，這聲音連漫老哥的結界都無法阻隔，直接把我的微弱靈火都震散了。

　　我人一歪就跌倒在了地上，視線上移，只見夕王凌空之處，有一團赤紅烈焰浮現，無面無形，僅有一雙瞳孔和一張獠牙巨嘴，“那是?”

　　“地獄的掌管者，十殿閻羅，九玄殿殿主平等王，陸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