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地獄烈火,雖然已經撒地熄滅,但熱度還是有的,嗯,鐵板燒鴨掌,好吃,有點懷念哈!”牛頭老哥舔了舔嘴唇,右手食指在不斷彈跳雀躍。
“什麽鬼?”鴨掌雞肋,此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食物,有那麽值得懷念嗎?
還沒等興致滿滿的牛頭老哥應答,身後一聲佛號傳來,說道:“阿彌陀佛,這位牛頭鬼差說得是一種刑罰吃食。”
“今天的風挺給力哈,又來一個會說話的。”牛頭老哥略略有些失落,好似自己最喜歡吃得鴨掌被旁人搶吃了,摳摳鼻子道。
我回首望去,是先前玄廿登記的那個苦行僧,只是不知為何他此刻才到,先發後至的效率也太低了。可再一眼看到他身邊領路的紙人,呆板緩慢的前行,瞬間也是明白了。
“施主,又見面了!”苦行僧此刻正在我身後四五步左右,見我回首,便是施禮道。
“熟人?”牛頭老哥噴了個響鼻道。
“一面之緣!”暗暗佩服這和尚的眼力,在小黑屋我可是渾身纏滿繃帶的,他竟然還能認出我來,也不知是哪裡露餡了。
牛頭老哥一聽,信手一招,將那緩步前行的紙人按在了我身旁。這紙人空心,連走路都不大會,好似漂浮一般,著實有些傻,也難怪還不能完全頂掉牛頭馬面的差。
“大師,您的眼力可真好!”我衝苦行僧拱了拱手,前路灼熱,倒也不著急前進,因為身前都是些被燙到蹦蹦跳跳的靈魂,看著有些喜感,“牛頭老哥,難怪你們鬼差會用牛馬,蹄子厚實,不怕燙哈!”
這一句話頓時拍到牛頭老哥的屁股上了,他得意地往前走了兩步,那足有一公分厚實的泛著黑光的牛蹄踩在路上的紅斑處,竟是將灼熱紅斑踩滅成了暗燼。
“地獄烈火和凡間的火焰可不一樣,沒有焰,也就沒有煙,他是燃燒幽精與陽氣的,還會針對某一些特定的幽精或記憶點燃,產生對應的靈魂痛楚。”牛頭老哥衝我揚揚蹄子,那上頭是一點痕跡都沒有,“老牛是鬼差,一身陰魂可沒沾染人心之毒,這地獄烈焰對老牛自然是沒用的。”
“這般說來,貧僧怕是也沒什麽好擔心了。”苦行僧淡淡一笑,足下跟著踏前兩步,踩上一朵紅斑,刹那間,紅斑爆裂,開放成一小朵火蓮,其上七彩斑斕,盡顯了紅橙黃綠藍紫多種火焰,可燒灼之下,苦行僧只是雙手合十高唱佛號,不痛不癢。
牛頭老哥盯著那朵璀璨火蓮,牛鼻子都頂起來了,兩隻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問道:“和尚,你被判的什麽罪?”
“寡欲之罪!”苦行僧雙手放下,習慣性地打手佛珠卻摸了個空,想來他陽間隨身的佛珠只是凡品,縱使對著念了一輩子經也成不了靈物,帶不來陰界,“貧僧常業,有禮!”
“寡欲之罪!常業和尚,看你這風輕雲淡的模樣,你這佛性修為不低哈,是個真和尚,可惜了,你這般怕是準備將地獄坐穿了吧。”牛頭聳聳肩,信手一招,將紙人重新激活,讓它跟上常業和尚。
“地藏菩薩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貧僧一小沙彌長居地獄又如何,就當是另一種修行吧。”常業和尚笑著說完,轉而衝我招了招手,“你也過來吧,這地獄烈火對你一樣沒什麽影響。”
聞言,我也一腳踏出,還特意踩上了一朵紅斑,而那紅斑轉瞬便暗了,升騰出一朵小火星,如微如塵,在腳尖擦了一下便是消散了,殘留下一絲絲瘙癢。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如你這般靈魂空蕩的,當真少見,施主大造化哈,阿彌陀佛!”常業和尚一聲佛號,說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師你就是這樣認出我的吧,能看出我的靈魂空缺,大師也不一般。”無所謂下,我一連幾步,盡挑紅斑踩,帶出一粒粒火星夾成了尾花,像極了流星焰火。
“一點他心通的小伎倆而已,不足掛齒!”
“可是大師,你要下地獄,心裡真沒什麽不甘嗎?”玩夠了,我走到牛頭一側,省得他落了個押解失職,問道。
“有!那一瞬間,貧僧著實破了貪嗔癡,好容易才參透悟透,也就沒什麽執念了,不然這地獄烈火也不會如此如風拂面。”常業和尚雙手合十,又是長歎了一聲佛號。
“還請大師賜教!”
“談不上賜教,只是一些小道罷了。”常業和尚笑道,一旁的牛頭老哥也是極有興趣,兩個少見的靈魂湊在一塊,交織而成的場面一定更有意思。
“貧僧的小廟在山上,一個月一次需要下山化緣,求些米糧和鹽。化緣之處,是一座小鎮。小鎮上有一對鄰居,很是有意思,以前也只是覺得有意思,如今發現真得有意思。”常業和尚的話說得雲裡霧裡,我和牛頭老哥便是靜下心來聽。
可腳下不能停,不然會被某些鬼差注意到,於是牛頭老哥控著紙人,領著我和常業和尚緩步前行。這條路很長,遠方的王殿還在天邊一般,我們可以走好久好久,施施然一路而往,將踩出了一朵朵火蓮,一粒粒火星。
“這對鄰居,一戶姓賈,做得是養殖生意,有雞鴨豬羊,還包了池塘。另一戶姓蔣,包了池塘旁的一座山頭,種果樹金木。這對鄰居關系說不上好壞,人也談不上善惡,只是普通的小民,有恨怨,有心機,有貪欲,所以交在一起,總能有很多事。”
“比如豬羊的糞肥總是會很受歡迎,蔣家就總是想去拿,可糞肥有價,不算貴,也不便宜,量大了也是一筆財富。而果園的落果爛果也是豬羊們喜歡吃的食物,跑山豬吃果蔬的名號似乎也能增價。”
我插嘴道:“所以他們合則兩利,倒也不錯。”
“嗯,這是兩家人的交集處,共通得利。如同兩個圓,交在一起,總有一部分重疊的地方,其間有共利,也有仇怨。豬羊之處多蟲,果園自然也多了蚊蟲,蚊蟲多了鳥也就多了,果損不少。 果園總會撒點農藥,隨風而下,也就落進池塘和畜圈。”
“而不相交的地方,他們各自成了小鎮裡養殖協會和種植協會的領頭人,地位都好,風評也好,只是在選村長的時候,兩人總是互相詆毀,互相指錯,說對方的發家之法不行,不好!”
“事無兩全,必有一端。”我笑道,有點明白常業和尚的意思了。
“嗯,或有兩頭稱道之中庸,但只是小道爾。極端之處,必無兩頭好,也無兩頭惡!”常業和尚一聲佛號,笑道,“貧僧陽間一世清貧寡欲,修了佛心,走了苦道,看似一生悲苦,落了陰間又是地獄之罰,同樣是苦,但哪有兩頭苦的,總歸是有一處假苦,一處真苦!”
“苦為罰,地獄之罰,反正印證了大師陽間一世佛法修到了極處,妙哉,善哉!”我明白了,一陰一陽,兩處論斷,若是敵對,必然相悖,“只是地獄烈火之苦,應該不易吧,大師,可想過一年半載容易熬,千年萬年就不易了。”
“修佛一生,得道已是大善,這地獄,貧僧不入,又有誰能入?”
“而佛心得來,貧僧花了八十余載,地獄煎熬,想來熬個八十載應該也夠本了,千年就不奢望了,大不了來世再修個八十載。得失務置於心,貪嗔癡,不可犯。”常業和尚笑道,此間竟是連合十禮都放下了,雙手背後,踏步成蓮。
“八十載得之,八十載失之,和尚,你還真看得開哈!”牛頭老哥打了個響鼻,牽著我,順道拉上了那個紙人,腳下乘風,如先前般帶著我兩飛速趕往下一個王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