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著頭,被牛頭鬼差押著往前走著。
眼裡只看見了一雙雙腳,和蹄子。蹄子還有不一樣的,有如同牛頭鬼差一般是兩個蹄子,也有僅一個蹄子的!那是馬面吧,只可惜頭髮披散,我看不清那蹄子的臉。
牛頭馬面,還真有,貨真價實,看來陽間的成語也不都是錯的,興許是這兩位人形獸首的哥們經常往返陰陽兩界押解靈魂吧。
“牛頭大哥,你們還真是和傳說中的一模一樣!”套近乎間,我腦中瘋狂思考脫身之法,原想著進了山腹能並在靈流裡渾水摸魚,可沒想到還有牛頭馬面押解。
李鴻語真的是不靠譜,這麽重要的事也不說!就算他沒進來見識過,那個玄廿老鬼肯定知道,卻又不說,不安好心哈!
“啊哈哈哞!與時俱進不是,早年間還是黑白無常,可憐被傳長舌頭卷靈魂,其實只是他們的紅菱枷鎖,他們的舌頭可是正常的,只是被質疑的多了,也難堪,還真就被做成了長舌頭,說話都不利索了。”這個牛頭大哥估計是個話癆,話匣子開了便是滔滔不絕,“後來牛頭馬面的傳說興起,老哥也就被做出來了,還別說,這牛角馬蹄子,挺能震懾人心的,再沒怎麽鬧事了!”
“鬧事?”我似乎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小道消息。
“嗯,還是打千年前的包公扮閻王,演了場夜審郭槐的戲,具體事不知真假,反正戲文傳世,從此總有靈魂歸來惶恐多疑,說是假地府,稱是陽間人,連秦廣王的絕情陣法都壓不住!”牛頭大哥悶哼道。
“所以大哥頂了個牛頭震懾,閻王老爺還真是別出心裁!”我偷笑著,也覺得這法子相當不錯。
“嘿,你小子挺靈光哈!有段時間沒遇見你這麽能說會道的了,剛才路上瞅著兄弟帶著一苦哈哈的和尚,東張西望下一路阿彌陀佛,轉頭就遇著你了,挺好!”牛頭大哥似乎挺無聊,也是,四周都靜悄悄的,沒點生氣。
“苦哈哈?大哥,你也能一眼看透幽精,知道那和尚苦哈哈?”
“老哥不過一個小差,陰神道法也就是小登堂,化煞小道而已,哪有看透幽精的本事。只是一般和尚歸來,富的都有寶衣袈裟護體,走的是右側向地藏王廟,只有苦哈哈的才頂著戒疤穿著蒼白壽衣往左走。”牛頭大哥有些恨鐵不成鋼,憤懣道,“做人嘛,就要有做人的樣,非要成佛修道,搞到最後人不人鬼不鬼,佛不收,仙不管,到了地府,還得被閻王判下地獄去改造!”
“大哥,仙佛都是迷信,現代人不信這個。”我順著牛頭大哥說話,眼底瞅著腳下地磚紋路飛逝,驚訝其道法玄乎,行走如風卻沒刮起我這披散的頭髮,整得想東張西望都沒法子。
“還別說,仙佛真不是迷信,你瞧連陰靈和閻王都有,仙佛妖魔自然也有。只是四千年前被絕了傳承,再起也就不過是養身之道,修心之佛。妖魔也化不了人身、啟不了靈智,渾渾噩噩過個十幾年飛禽走獸的逍遙日子。”牛頭大哥實誠,倒給我講了不少消息,“你也就聽聽當故事,一會過了幾個殿,就喝口奈何橋頭的忘憂湯,好生投胎去吧!嗯,六殿到了,卞城王主管你個人的幽精因果,你看著年輕,估計得分不會高,不過不用怕,還有泰山王殿的補分,一般沒什麽大罪孽,應該也就能再入輪回。”
說著,我就見腳下地磚縫不動了,眼前還能看見幾個腳丫子,他們旁邊都站著蹄子,有牛有馬,應該是在排隊。
“牛頭老哥,
你這是還必須押著我呢?”訕笑間,有些尷尬,感覺無妄之災要被我扣他頭上了。 “嗯,有頭有尾,一條龍服務!這個陽間詞老哥喜歡,服務業之神!”牛頭老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老哥業務熟練,畢竟有上千年的資歷了,熟手,從沒出過錯!”
“咳咳,那要是出錯了會怎樣?”
“出錯?哈哈,也就去地獄度度假,松松這一身牛皮而已,沒啥事!我一個牛頭小差,還能給我貶職不成,都墊底的活了!”牛頭老哥死牛不怕開水燙,破罐子破摔,好生快意,我心中的些許愧疚瞬間就沒了。
隊伍不算快,也不算慢,估摸著半分鍾往前走一個,這速度一天弄不了三萬個吧。朝兩邊偷瞄,果然見著兩側排著不少隊伍,估計二三十列,浩浩蕩蕩排在殿門口,像等待檢閱的方陣,靜默無言。
“不難東張西望,披頭散發是對你們好,少看點,省得心神不寧,一會測幽精不準得分低了就不好了。”牛頭老哥笑道。
“人死蓋棺,這幽精還能變?”
“咦,你是不是生前修道的哈,似乎對這陰間有點認知啊?”牛頭老哥竟是警覺了。
“老哥您真是慧眼,瞞不住哈。嗯,小子學過裡面風水道術,對三魂略知一二。”我認了,順便捧道。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至理名言!
“難怪!這靈魂就是個冊子,靈胎就是那個書殼,幽精就是裡頭的書頁,靈火就是寫字的墨水。有的書頁用墨寫滿了,有的沒寫滿,或是早死早亡,或是見識不多,各有原因。而心神不寧,也就那墨水淺淡,那字跡也就模糊不清了,幽精自然分辨不出。”牛頭老哥搖搖頭,有些惋惜,“近年,老年癡呆在陽間越來越多,蹉跎一輪回歸來還落得個地獄刑罰,也是可憐。”
“老哥,你真是菩薩心腸,悲天憫人哈!”
“別,我才不是那些和尚菩薩!”
說到這,話頭打住,身後左右也都來鬼差靈魂了,隔牆有耳,牛頭老哥也謹言慎行了。突然,我感覺他們也真是有些苦悶,也難怪逮著我就是話癆。
隊伍靜默默地走,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是進了卞城王殿。
這大殿只有一個朝堂,沒有隔間,也沒有後堂的通道,殿柱粗壯十人懷抱,殿梁高深抬頭不見。
正中有長案,端坐五米巨靈,竟是比先前端坐墨魚的秦廣王還大!
這應該就是卞城王,戴高冠,雙眼微眯,兩頰豐潤,嘴角上浮,面色慈祥,如一和藹的老爺爺,其下龐大身軀著了一襲暗紅王袍,胸口反正,主繡著一不知名的瑞獸,獸首似虎似獅,身軀如玄龜,周身祥瑞有靈芝蝙蝠金銀黃帛。瑞獸其背景一分為二,左邊有山林田園、子孫成片,儼然是富饒長壽、家族興旺之景;右邊卻是殘垣破瓦,補衣
而下案數十台,各有青綠蝙蝠袍的文書乾事拿著玉牌瘋狂唱文錄書,隔得遠了,聲音都雜在一起,聽得混亂不堪。
“他們這是?”
“不聽話,得,看來你心智還不錯,隨你吧。”牛頭老哥有些頭疼,無奈道,“評分哈,給個人的幽精評分,越是長壽多子,越是經歷豐富,或享盡人間,或苦難於身,或造福於人世社會,評分便是高。評分分兩殿合算,卞城王殿和泰山王殿各5分,總共10分,高於6分即可前往投胎,要是分高,興許還有獎賞,來生投個好人家;3-6分之間,就需要複合論斷,看是否情有可原,也就需要都市王的參與;而3分一下,需要的就是看改去哪層地獄改造了,也是都市王來定。”
“一條龍服務,就這麽分解成三段了?”
“流水線作業也有流水線作業的好處,環節多了,誤差就少了,效率也高。500多年前,還不是這樣的時候,閻王們也挺累的,那時候,靈魂先是在秦廣王處分類,按賞罰功過分類後劃與各個閻王,每個閻王隻管一類功過,可靈魂人性複雜,往往參雜多宗功過,從而總要各殿來回,複雜而重複。直到新任的轉輪王簡化了流程,只需四殿卻是足夠了。”牛頭老哥像是回憶起了過往心酸,話裡透著欣慰,“如今,我們這些牛頭馬面也是逍遙了,拎著你們一路走過去即可。等到我們退休,估計也不用老哥這些牛馬了,也就是轉輪王殿下照顧我們這些老家夥!”
“不用你們,那用什麽,不怕我們亂闖亂跑?”
“黑神道法現在學了不少陽間的伎倆,已經慢慢用上了,頂了一些退休的崗位,你看那邊,那個紙人看到沒?”順著牛頭老哥的手指望去,隔著兩排,便見一紅白相間的竹編紙人陪在一靈魂身側, 紙人的一隻手搭在靈魂肩膀上,似有符文閃爍,而那靈魂安安靜靜,像極了另一尊紙人!
“呃,還是牛頭老哥你和氣,一路還能聊聊天!”這話一出,惹來老牛幾聲哼哼,應是樂了。
隨後,也沒什麽新鮮了,看著隊伍一點點前移,默默等待我這殘靈的穿幫!
“牛頭老哥,你說,我們能繞過去嗎?或者退回去也行?”我尋思了半天,向和善的牛頭老哥問道。
“你是在開玩笑嗎?”牛頭老哥傻眼了,一時沒明白啥意思。
“我可能犯了個小錯誤!”
“啥錯誤?”
“我是殘靈,殘陽港的殘靈。”
“別瞎說了,殘靈怎麽進來,都送外頭去了。不對,等等,你還知道殘陽港,學道也會講這個?”牛頭老哥瞳孔一縮,舌頭直接拉長半米,錯愕道,“你不會真是殘陽港的吧,你怎麽進來的?”
“溜進來的!”我指著前頭不到十來位的隊伍,還有後頭望不到尾的來者,攤手道,“現在還有機會溜嗎?”
“別想了,死豬不怕開水燙,頂多一會就說鬼差弄錯了,到時給你遣返回殘陽港就好了。”牛頭老哥無所謂道,“一個錯而已,沒……不對,等會,我對接的事玄十八,你是從玄十八的案房裡出來的,這錯……呃,算了,隨他去吧,反正幹了一千年了,老哥我也想退休了!”
“退休快樂老哥!頤養天年,安度晚年,夕陽無限好,莫錯霞雲紅!”我嘿嘿一笑,沒心沒肺,氣得牛頭老哥鼻環都飄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