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瑩時分,冥海的潮水已開始蠢蠢欲動,些許的浪花撩騷著燈塔下的的礁石,躁動著,攪動塔下的平靜。
遠處的宵市正鬧,此間的台面正靜。
一眾人半圍著夕王,沒有台面,沒有座椅,殘靈所一眾執事無論白布、黑布又或是執長以及夕王,都在石板上站著,場面簡陋地還看得見海風刮起的灰塵。
“今天來得挺齊整哈,歷年中元慶典似乎都沒這麽多人。熱鬧,是個好日子!的確是個好日子!”夕王柳離輕笑道,打破了平靜。
只是這熱鬧二字著實很嘲諷,此處無茶無酒、無魚無肉的,難道靠一嘴口水熱鬧起來嗎?我心下笑道。
那三幫的領頭者陪著笑了兩聲,又是不言不語了。這份冷場的模樣,倒是挺好玩的。
“這樣的日子,殘靈所歷史上只有過三次。”對現下的冷場,夕王毫不在乎,似乎已經習慣了,“第一次還是這座引魂燈塔剛剛落成的時候。那時,本王還是個懵懂樹靈,還跟在所長身邊學習。那時,整個殘靈所不過百余人,一眾互為師友,共探神道。新的道路,茫茫然而無所據,多少先輩迷失於求索中,靈火或崩或滅,消散於陰陽之間,再無輪回。只是千年求索,換來的也不過是神道大海中一兩瓢清水,留給後來人無數的成功之母。”
夕王話到深處,竟真是觸動了心弦,看著四周三派人涇渭分明,彼此一尺間距如山川隔斷,不禁感慨萬分。
鬼老那孱弱的佝僂身軀此刻突然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所有在場的靈都聽到了。
“彼時齊心,惟願求道。”夕王淡然道,“可人心哈,這陽世間最毒的毒藥,都把我們這些三魂於人間走過一遭的靈,統統荼毒了。這種毒能迷幻我們的心神,讓我們無法分清生前死後。我們在這裡,到底算是死了之後,還是準備出生之前?這個問題,糾纏了我的靈火許久許久。我也中了毒,毒入骨髓,難以自拔。”
“或許也就是這種毒,讓殘靈所在第二次塔下決議的時候,有了分歧。那是第二個殘靈項羽來臨之時,在場的應該沒剩幾個親歷者了,大都是記錄冊上看過或聽說過。”
最右邊的那位無布執事聽到此處,明顯是想出聲說點什麽,卻見夕王右手一按,便是阻了回去。那靈氣得靈火升騰,透著腦殼靈胎都看得見。
“那靈便是現在的戰派頭羊,譚同。”漫老哥同步給旁白介紹。
“那一場亂戰,緣由是什麽,我都說不清,我也不想說,畢竟各有各的立場與主張,聽著都挺有道理的。就結果而論,殘靈所消亡了一眾元老,包括我的學生,當時僅有的一名無布執事顏卿。殘靈項羽最終失去補完的機會,被迫封禁記憶進入十玄殿,繼任隕落的二玄殿殿主之位。那一場亂戰各有損傷,其實說不出勝了還是敗了,但殘靈所還是輸了,因為出現了一個可救卻不能救的殘靈,至今他都無法完全。”夕王在講述歷史,在講述前車之鑒。
“平息的那天晚上,我和轉輪王有一次會晤。轉輪王將一切的爭執歸於陰靈的錯亂,其中緣由想必各位也有聽過,我也就不老調重彈了,本就沒什麽意義,多生爭執罷了。但不可否認,在場的所有靈,包括遠處的那些靈,所有從陽間歸來的靈,都覺得自己還是人,人性的七情六欲隨著我們帶回來的幽精,荼毒了你們的靈火,玷汙了你們的靈胎。”
“夕王所說的老調,是轉輪王關於殘靈欲念和陰靈生存意義的論述,
相傳最初還是所長和轉輪王在小竹屋裡閑聊時得出的。基本觀點是,無論陰靈還是陽靈,生存核心都是繁衍欲,而因兩種生命體繁衍的區別,陽靈的欲望表現為求生欲和**,並以此為框架衍生出食欲、佔有欲、統治欲以及嫉妒、仇恨、憤怒、懶惰等各種情欲,直至永垂青史這種假性永生,更癡迷於壽與天齊的真永生這種對繁衍一勞永逸的追求。”漫老哥的旁白工繼續打著。 “而陰靈的欲望則簡單很多,因為陰靈只要靈胎完整,無需進食,無需睡眠,無需吸引異性,也就無需積蓄食物和財富,可以無拘無束的長生數千年,遊蕩於陰間,閑得蛋疼。陰靈繁衍的方式也很簡單,構建一具靈胎,順便用打火機點燃靈火,跟造蠟燭差不多。而靈胎是幽精與冥氣化合而成的構架,在六道輪回實行之前,陰靈只能從冥月山的冥氣中如挖金礦一般搜羅幽精,數百年乃至上千年方能造出一具新的陰靈。這也和陰靈的長壽屬性相匹配,耗時約佔了其生命周期的四分之一。”旁白盡職盡責,事無巨細。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陰孢出現。【史記·陰紀】中曾經說,陰孢是開天辟地者創造出來驅策陰靈的鞭子,它於陰紀元三十年首次出現(約冥紀元年前一千三百年),侵蝕靈胎、滅亡靈體,原本數千年的壽命被壓縮到了百年,滅絕的鞭子趕著陰靈進入繁衍的漩渦之中,也即是六道輪回。嗯,六道輪回是和陰陽兩界同時出現的,但可以說,如果沒有陰孢出現的話,沒有陰靈會主動、自願進入輪回。而背負上滅亡的炸彈後,無數的陰靈不得不和陽靈一樣,開始辛勤工作,又或者說前往陽間避難。”旁白在此處加入了一些個人情感,聽者請自行判斷。漫老哥如此攤了攤手,意思他說著歸他說,我聽要自己聽。
“如果說陰孢出現之前,陰靈進入六道輪回就像是閑著沒事出去外地旅個遊放松放松來消磨時間,那陰孢出現之後,陰靈進入輪回從陽間帶回幽精就成了一份不得不做的工作。整個陰界從此成為了一個工廠,不斷地從陽間運進幽精,構造蠟燭,點燃蠟燭,產出新的陰靈,繼續這個過程。而每一次輪回都會給靈體帶來損傷,而殘靈就可以算是嚴重的工傷了,這就是損耗,也因此,產出與成本之間就必須有盈利空間以彌補損耗,也就有了指標,也就有了對陽靈的平均壽命的高追求、幽精富集的高要求、人口數量的高標準,這也才有了後來的具有豐富情感、高等智慧、悠長壽命且數量龐大、生殖欲旺盛的人類。”
“但人心的劇毒開始沾染陰靈,陰靈開始分不清自己是生前還是死後,開始分不清去陽間是自己的工作、還是陰間是陽間的延續。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奈何橋和孟婆湯就出現了,每一次輪回歸來之後,提取幽精、抹殺記憶、再入輪回,流水線一條龍,非常地順滑。這就是北方十玄殿的日常!”旁白的漫老哥似乎覺得這樣的陰界很可悲,比陽間的社畜還可悲,笑中帶著同情。
“老哥,咱們也是陰靈,別被你口中的劇毒影響。”我無力吐槽道。
“好吧,可我們是殘靈!你懂嗎?殘靈和普通陰靈不一樣,在北方看來,殘靈就是受了工傷後沒用的廢物,是需要處理的垃圾,還是不可回收那種。從成本角度考慮,五等以上殘靈還能榨出點汁搞點回收,甚至還有不到一成的概率能通過輪回,投胎成植物昆蟲啥的。可之上的殘靈就如同甘蔗乾,丁點價值都沒有。冥紀元之前,五等以上殘靈是直接送入輪回的,是否存活通過輪回道全看造化,而五等以下殘靈就被扔在山腳下的荒野自生自滅了。那時候的還沒有四方城,甚至都沒有十玄殿,冥月山,不對,那時也沒紫月,這裡只是一片山腳下的陰暗平原,恐懼、憤怒、仇恨各種人心之毒在此處彌漫,糾纏著化為了煉獄。直到那位的出現,直到殘靈所的建立。”旁白在描繪畫卷,那時沒人見過的慘淡之景。
而在旁白絮絮叨叨地意圖喧賓奪主給我講述歷史的時候,夕王柳離也在那頭指桑罵槐。的確,夕王的話語裡沒有任何名字、沒有任何指代,卻實打實地在說著底下某些人。
“四百年前的第三次塔下決議時,執事會已經是形同虛設了。我現在還記得,那天洪王站在我身邊,他嵌合數十人而成的混亂記憶裡,充塞著對死亡的不甘和憤怒,還有救國救民的執念。有靈誘惑了他,想依靠洪王的力量做一些事情。北方的十玄殿也像聞著腥味的貓一樣來了,說起來,這腥味到底是洪王散發出來的,還是別有用心的靈散發出來的,也分不清,畢竟都混在一起了,誰更腥貓也分不清。”夕王的比喻極具特色,四周已經無法平靜,不斷有靈火閃耀其間,可知他們意識裡的躁動。
“那一場大亂在半年後,在洪王覺醒了靈能術之後。那時,好多靈都很失望,感覺自己被洪王拋棄了,其實洪王從來沒選擇過任何人,僅僅只是因為他根本不是九等殘靈,他只是個普通的三等殘靈,只是奇特的嵌合靈構造,讓仿製的子鼠針檢測出錯。不過在三魂虧損量來說洪王也的確算是九等殘缺,畢竟分母比較大。可即便洪王沒有走上極陰神道,沒有成為力壓大帝的至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戰終究還是起了。”夕王此刻的語氣已是有了些奚落,“那一場大亂,死了多少靈,我是記不得了,隻記得十玄殿隕落了三個王,而殘靈所煙滅了整個戰派頂層,白布以上無一幸存。”
“有人問,那個時候我在幹什麽?我每次都實話實說——我在冥海之濱喝茶,守著海灘上挖泥趕海的殘靈,我不是在玩,我只是在給某些翹班去大戰的人頂班。”夕王憑空取出一個茶杯,喝了口,潤了潤嗓子,“殘靈所是為了什麽而存在?這個問題我每年的中元節慶典上都會說,那就是每年的匯表。今年救助了多少殘靈,讓他們可以重回輪回;同時又有多少殘靈救助失敗而消亡,有多少殘靈三魂汙染從此再無輪回可能;是否有更優秀的技術或靈術或靈具可以提高成功率,可以降低救助成本等等,這些都是殘靈所的職能。”
“你們不要說話,我不需要你們說話!”此刻,右側的領頭羊譚同靈火都快炸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卻被夕王柳離直接壓了回去,“陽間有陽間的規則,那裡的人需要吃,需要喝,需要資本和生存,所以才有剝削和壓迫,才有革命與平等,才有人權和自由。可陰間不需要,陰靈不需要吃喝,不需要房子車子和田地。他們需要輪回工作,不然就會滅絕。整個陰間最高的榮譽便是輪回者的,其次是維持整個運作機制的北陰黑神。他們有地獄,懲戒的不是罪孽,而是屠戮生命、自殺等導致幽精采集率下降的行為。這便是陰間的規則,和陽間迥異的存在!”
“而我們殘靈所,是幫助殘靈這些殘缺者回歸正常輪回者的醫院——殘靈,只是陰間的病人, 喪失勞動能力的病人。而你們,各位擁有不凡力量的執事們,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也是萬中無一的陰界精英,是保護這家醫院正常運行的力量,保護這片港口不會回歸最初的墳場。”夕王歎了口氣,似乎他每年的慶典上也都會說這些,可人心這種劇毒,怎麽可能那麽簡單地解除。
至少右側那些人的靈火已經越發冷暗,而鬼老這邊佝僂的身軀越發佝僂,好在不再咳嗽,整個場面越發得陰沉而安靜。
赤星三瑩了,潮水已經開始漲了,宵市在逐漸關閉,響燈在逐漸熄滅,一路向西,直至人鬼橋頭。
“時間也不早了,海水已經漲起來了。說起海,我最喜歡的詩人海子回歸陰界後,在殘陽港遊蕩了幾十年。前不久,他跟我說了一段話。”夕王聽著海浪的聲音,見著四周那肅穆的模樣,幾個領頭羊的情緒都有些波動,唯有中間的默默搖頭歎息,這場景讓夕王有些無奈,“我們是旅客,旅行的久了,忘了家鄉了,成了異鄉人,把那裡當成了家。我們是傷者,是旅途歸來時出了車禍的倒霉鬼,躺在病床上翻著相冊追憶。”
“各位,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既往的史實,望君思量。畢竟如今,第四個九等殘靈,就站在本王的身邊。本王已經感覺到某些靈火在蠢蠢欲動,在跳動。”
“本王最後再勸告一句,莫要被人心的劇毒蠱惑,你們是靈,不是人!”夕王說到此,轉身看向了身側的殘靈假身,親切地拍了拍其肩膀,演技卓越,“言盡於此,響燈將滅,九等殘靈的安排也該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