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百態,草木羽毛甲鱗蠃,肉身千萬種,眾生不重樣。
而靈魂,初生為靈團三魂,無形無貌,甚至於都不分人畜,只是一團迷霧。
世人總是糾結性本善惡,這爭執可謂是最無道理的,一群生而為人的人定義了善與惡,卻要用此來定義自己是善是惡,當真是在用自己的手把自己舉起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或許也是對的,至少靈魂之初,所有的都是一樣的,都是在這麽個機器管道鑽出來的,就在街頭巷尾的小賣部和商店裡,像糖果冥瓜子一樣被打包抖出來,“賣”給牛頭馬面、魚獸虎軀等鬼靈。而這些模樣各異卻都漆黑如墨的鬼靈捧著靈魂如若珍寶,小心翼翼地護著,街頭行走之際亦步亦趨,兩隻銅鈴眼珠子一會看看前頭一會看看手心,如此拘謹之下,倒使得看似擁擠的街道上井然有序,來來往往間,這些大塊頭就沒出過衝撞事故。
“靈魂哈,起初其實和陽間肉體凡胎那些卵子雞蛋沒啥區別,剛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蛋,外殼是靈胎,內裡用幽精充斥,包裹最裡頭的靈火。”牛頭老哥雙手揉搓著,像在揉麵團捏饅頭,“就這麽搓成圓,就送出來了,從那管道裡,四通八達的,送到街頭這些小店裡。”
“送出來做啥?”
“蘊靈哈,相當於孵蛋,把靈團蘊育出靈胎來!”牛頭指著邊上一個虎軀鬼靈呵呵笑道,“你看這家夥,就特別擅長蘊育虎胎,像老虎哈豹子什麽的。不過近年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老是養出貓崽子兔猻什麽,估計思凡了,想去陽間找個鏟屎官擼毛擦背了。”
我剛想笑,那虎軀鬼靈耳朵一動,帶著臉就扭了過來,他那張毛茸茸繡著王字的臉抽動著嘴巴,胡子跳著舞,兩眼珠子氣得都冒火了,卻愣是一句話都沒罵出來。
“別看了,沒手的娃還是趕緊叼著靈團回去吧,萬一丟了就不好了!”牛頭老哥嘲弄地揮揮手,這下我才看見那虎頭虎腦的憨憨嘴裡叼著個靈團,下巴卡卡地顫抖著,破口大罵的衝動被死死克制,約莫著半分鍾他才忍下了,踩著虎步,昂著頭甩著尾,走了。
“可惜,這大老虎竟然長心性了哈!”牛頭老哥歎了口氣,又立馬指向旁邊一個人身鳥翼的鬼靈,衝我說道,“你猜猜,這個人不人鳥不鳥的,擅於孵什麽種?”
此話一出,那鳥人瞬間炸毛了,回頭惡狠狠地瞪過來,鷹嘴豎瞳格外有凶氣,可一看清牛頭老哥,卻又瞬間縮回去了,苟著腿夾著翅膀直接鑽入擁擠的鬼群裡溜了。
“老哥,你這……位高權重哈,都怕你呢!”我弄不清牛頭老哥想幹什麽,只是周邊一圈不知不覺已經真空了,魑魅魍魎各色各樣的鬼差都躲得遠遠的。
“那是,老哥我怎麽說也上千歲了,平輩的也沒幾個了。”牛頭老哥摳著鼻子,笑道,“想著給你借個靈團開開眼,有點麻煩哈。”
“強扭的瓜不甜。”我揪揪老哥的牛尾,瞧離大柱子也不遠了,催著老哥趕路。
“急啥,難得來一趟,不借個靈團耍耍不就白來了!”牛頭老哥響鼻打得哼哼,拖著我就趕上一躲得慢的豬形鬼靈。
這豬形鬼靈四足粗短,膘肥體胖,溜得確實慢,被牛頭老哥一把掐著了大耳朵,哼哼唧唧間卻也不好說話,也是嘴裡叼著個靈團。
“老哥,借來用用,立馬還你。”牛頭老哥卡著這豬兄的牙口愣是把靈團掏了出來,
扭頭塞給我。 這是一團晶瑩如玉的光,不過我頭顱大小,靈胎潔白,帶著韌性,捏著彈性十足。內裡幽精如水,裹著一拳頭略帶金色的粘稠膠質,緩緩流動著,引著靈光脈動,如心跳澎湃。
“前輩,您這…小弟我是孵豬胎,你這讓一個人靈觸碰,這不添亂嗎?”那豬兄被揪著耳朵,反抗不得,求饒道,“趕緊還我吧,要是靈團開始吸取靈質,那…咦,烏鴉嘴,真開始吸了!”
嗯?吸什麽?
我湊近了光團,上下仔細觀察,才發現接觸我指尖的靈胎區域正在隱隱發亮,有幾絲浮光正於此傳進淡金色的內裡。
牛頭老哥見此也是吃了一驚,立馬將靈團拿了回去,塞進豬兄的嘴裡堵了他的話頭,順便拍了他幾下屁股就把他趕走了,嘴裡還叨叨著:“沒事的哈,兄弟,就那麽點,出不了啥事,頂多出個聰明豬,不會出豬八戒的,放寬心!”
“什麽情況?”我迷糊道。
“沒啥,也就是你靈質比較旺,那豬胎靈團沾染了一點,估摸著開點人性人形。”牛頭老哥明顯夾著後怕,“應該不至於出個怪胎吧……”
“所以,他們孵蛋,就是把自己的模子塞進去?”有點意思,以形補形。
“龍生龍鳳生鳳,兔子生老鼠,就是這樣的。”
“有哪裡不對吧?”
“沒哈,靈與肉之間,本就是互相抉擇的,兩者相性越近結合便是越好,但不一定會永遠匹配對等。總有驢靈入馬胎,猴靈補人缺,鰻魚成水蛇,天鵝走地鴨。這孵蛋的工藝也就是這些年才有的,也算是響應人世間優生優育,想當年,可都是這般靈團直接投胎,隨著肉體發育自行演化,雖然原始,但靈肉匹配度還是不錯的。”牛頭老哥似乎有點懷舊。
“靈團!那也就是第一次投胎才有吧,那些輪回歸來的靈魂,總不會再回爐重造吧?”
“那是自然,回爐重造可是要消耗很多靈魂材料的。一世為人,便終究為人;一世為狗,永世為狗,直到靈魂損耗成殘,無法再入輪回為止。”牛頭嗤笑一聲,嘲道,“想想也好笑,陽間騙人騙鬼,都稱積陰德、來世報,殊不知人畜之隔,是永遠。”
聽到這,我不禁看了地下都市擁堵的街道,魑魅魍魎,百鬼夜行,口中叼著,手心捧著,決定著一個靈魂往返陰陽兩界的定向。
一時定一生,在誕生之初,這靈魂的幾世輪回便八九不離十!
似曾相識燕歸來,一張相似的臉,一身斑駁的皮毛,一對雷同的鉗子,這些,都是輪回的定局吧。
“難怪眾生皆苦,輪回之苦,無可奈何,奈何奈何……”搖頭間,我猛然想到一個問題,“老哥,他們被派到陽間,化為肉身靈魂,歷經輪回之苦,為陰間運回源源不斷的幽精,可最終都會變成殘靈,被流放到四方城?”
“那是自然的,世間沒有永生,即便是老牛我,保養得再好也頂多再撐個百年,到時也將化為一縷冥氣殘骸,被攪碎了回收。”牛頭老哥灑脫道,“這些輪回轉世的,頂多走個十世,也就耗損了,除非功勞極大,幽精豐厚,才會給與靈材修補。縫縫補補又三輪,折騰來折騰去,也頂多再撐個十來世,終究還得去四方城。”
“殘靈是終局,注定的!”
“這般苦,輪回苦,結局苦,身不由己,無可奈何!如此這般,為什麽還會有靈魂願意去投胎,願意去陽間勞作?辛苦一世,甚至十世,就為了你們鬼神一脈延續,這些輪回靈魂是不是傻?”我嘴角在抽搐,如此不公的制度,竟然還能持續到現在。
畢竟黑神鬼族一身墨黑色,而這些輪回的靈魂蒼白如玉,不是同一族,不是同一類,哪能真正同心同德?
“你這問題問的好!”大牛角衝我頂了兩下,誇道,“老哥剛當差時,那會封建,陽間有皇帝,陰間有閻羅,神話傳說宗教之下,他們可沒這麽多問題,民順農從,相當聽話,加上一碗忘情水,戰戰兢兢回,迷迷糊糊去,甚是太平。頂多也就是四方城裡的殘靈互相憐憫,報團取暖,在殘靈所互幫互助下爭了一小片天地。”
“就是最近百年,鬧得厲害了,也就是你說的兩個字,公平!這兩個字,著實有點怪,估計就是人心之毒吧。也是搞笑,明明很公平哈,怎麽就不公平了,都是自己的選擇而已,後悔藥哪有的。”
“什麽意思?”我聽出言外之意。
“我們黑神鬼族,也就是鬼族,其實和你們一模一樣,沒什麽區別,只是練了黑神道法而已。”牛頭老哥指著形形色色的鬼神,“這個修煉,不講鬼形,你看豬形能修,鳥形也能修,修煉難度沒區別,唯獨需要的是一個心境,對陰靈的獨尊,單一的獨尊。就好像和尚清規戒律,隔絕陽間種種,再無緣陽間繁華,只能在陰間冥界,看黑山黑風,吃萬物如空氣,寡淡無味,無饑無飽,無情無欲,做一個神。”
“你看這地下都市,燈紅酒綠的,都是虛幻的誘惑,充斥著陽間的誘惑,美酒美食美女,權力財富地位,一個個都模擬到位,就那!”牛頭老哥伸手一指身側,我順著扭頭望去,是一間牛棚,一頭黑牛鬼神正推著一隻潔白牛靈進去,享用裡頭的青草黃豆,還有大黃公牛,奶白母牛,其間哼哼唧唧,好生熱鬧。
這應該是幻境,潔白牛靈處於其間,被蠱惑得直搖尾巴,哞哞低吟,不過半分鍾便被電梯圓筒罩住,沉入了下層,空留下那黑牛鬼神落寞地垂頭,歎氣間又從牛棚旁的機器管道裡領了個靈團,叼著回去了。
“這……”
“沒啥,就是淪陷了,在花花世界裡迷了眼,選擇投胎陽間去了!”牛頭老哥笑道,“當初哈,蘊養老哥的牛頭老鬼是對我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堅守住,唉,花花世界哈,都流口水了。可終究老哥是抵住了,於最後排空幽精,灌入了陰靈氣,修成了黑神道,還一路走到大成,當上了陽間拘鬼捉魂的鬼欽差。”
“那你賺大發了,也能去陽間解解饞!”
“賺個屁!修到鬼欽差的地步,是絕對不能沾染一絲陽間氣息的,不然陰陽互衝,直接湮滅。只能用黑神道外殼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光看而不能用,就是個太監!”牛頭老哥冷哼道。
“過過眼癮也好。”我捂嘴笑道。
“說得倒是,就是眼癮的代價太大。”
“嗯?這也有代價?”
“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得失,有所得就有所失。”牛頭老哥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卻是看著街頭那些捧著靈團的鬼靈,“你看他們,每天就是不停地領靈團,孵蛋,然後叮囑孵出的白靈各種注意事項,再送他們入幻境,十之八九就是一去不回,然後再領靈團,周而複始,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玩的。”
“所以,老哥你是不能孵蛋了嗎?”我拽著老牛的尾巴,感受到這條大尾巴沉寂了,失去了活力,“你在羨慕他們?”
“哪有!黑神道大成的鬼神,是沒有感情的……”牛頭老哥搖了下尾巴,就領著我往前走了。
路已經空了,走起來特順暢。
視野也開闊,我能看見街道兩旁各種各樣的幻境誘惑,有溫暖的雞棚,有繽紛的鳥巢,有血腥的生肉,有清甜的水果,有虎王咆哮山林,有鯨魚暢遊海洋,還有人形聚集處的酒吧舞場、王權威嚴,形形色色,都在潔白如玉的靈魂上勾芡誘惑。
難怪陰靈界要如此貧瘠昏暗,難怪殘陽港要那般落後困頓,難怪七幽落要年年殺戮慶典……
誘惑於心,心甘情願!
這都市王,當真好手段!
而都市王殿,地下都市最中心的支柱大廈,也於此時出現在了我眼前。
大門是黑色岩石的,是我一路過來見過最樸素,沒有花紋,沒有門客鬼差,隨著我走近的腳步,一點點打開來。
都市王,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