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木自懷中掏出一張符籙,咬破食指,血滴在那符紙上。
雨打濕符籙,卻掩不住那淡金色的光。
韓公子不屑一笑:“茅山鄭平雲的封魂籙,你們關家自己的本事呢?”
抬手,韓公子食指隔空對著那符籙一點。光芒散去,關家引以為傲多少年的封魂籙被隔空一指破掉,成了一張毫無用處的黃紙,被雨水砸碎。
“你……”關木看著自己手中那濕掉的符籙。
這是當年爺爺從那位可以驚豔一方的高手那裡學的,傳了幾代的好符籙。
“你們關家的手段呢?”韓公子有些困倦了,“早點解決,我還有別的事情。”
關木回頭看了一眼屋子,沒有動靜。這山魅……未免太慢了。
只能硬著頭皮撐一會兒了……
關木對著剛剛咬破的食指又來了一口,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指尖在腦門劃過,他用血在那裡畫了一條線。
隨後,雙手合十,閉眼。
“哦?關外請仙的手段,不過你好像並沒有頂什麽東西。這麽來看,是請惡鬼嗎?”韓公子來了興趣,“會請到哪位惡鬼呢?剛好,順手滅了。”
一息後,關木睜眼,周身濃鬱的鬼氣,在雨水中氤氳。
“哪裡來的瓜娃子,也膽敢這般?殺人是吧,讓我看看。”“關木”看向韓公子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關木”嚇得直哆嗦。
韓公子倒是沒想到關木這請鬼請了個熟人來,這羅刹鬼百余年前饒了他一命,這又遇見,倒是有趣。
“羅刹鬼?好久不見呐。”韓公子打招呼。
“我我我我……我這就走!”羅刹鬼想走,卻發覺根本離不開關木的身子,欲哭無淚,便雨水打在臉上作淚。
走不了啊!關家這秘術,不完成請鬼之人的願望,根本離不開。
“走不了?”韓公子笑問。
“我我我我……我什麽也沒乾,這百余年間沒害人。”“關木”接連後退。
“我不在意。”韓公子動手了。
纖細的手指在空中繪製,不需要符紙,不需要特定材料,就這般憑空而成,金光閃爍。
“敕令,亡。”
一聲落下,那符籙飛向“關木”,連人帶羅刹鬼,全都送走。
不,在羅刹鬼消亡的那一瞬,韓公子感覺到周遭天地有陣波動,伴隨著這陣波動,那本該滅去的關木的靈魂,不知往哪個方向逃竄去了。
本該人魂俱滅,徒留一具完好無損的屍體在這裡。現在,屍體確實在這,但關木的魂卻沒有被滅掉。
“你出手嗎?有意思,要是別人,我倒未必給這個面子。”韓公子回頭,望著空無一人的院門處道。
“謝謝了。”伴隨著回答的聲音,鬼影緩緩浮現。
這鬼一身長袍,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感。
“你這鬼差的帽子怕是保不住了。”韓公子道。
“保不住便保不住吧,冤有頭債有主,因果當了。當年不是我為了救清風,也就沒有後面這檔子事,更沒有那麽多人受難。我走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不送。”韓公子向屋子裡走去。
這山魅換身體應該不需要這麽久的,韓公子也有些疑惑。
走進屋子,春和躺在床上,穿著那件破舊衣服。
夫人倒在地上,山魅已經離開了這身體。
韓公子走近,伸手點在春和的額頭上。
“嗯?”韓公子有些詫異。
這春和的身體裡,春和的靈魂尚在,山魅竟拿春和沒有辦法。
在春和的魂魄周遭,有不知名的力量保護著她。
這力量,韓公子覺得有幾分熟悉。
他嗅了嗅,這屋子裡有另一個東西的存在。不是鬼,不是人,是一件物品。
在……褥子下。
韓公子摸向春和枕頭下,厚厚的褥子下面放著一個龜殼。褥子厚,枕頭再墊著,確實看不出來下面有東西。
韓公子顛了顛這龜殼,“川神算也湊了這熱鬧,有意思。靈龜殼都給了這姑娘,挺在意呀。”
說著,韓公子撕下了春和腦門上封魂籙。
山魅先掌控了這身體,張牙舞爪就要起來。
韓公子一隻手摁住了她的胸口,另一隻手在空中繪了一符。
“敕令訣……你是……”山魅驚顫地看著那符。
“叫我韓公子便好,你不是我的對手,不想死,就老實待著。”
山魅點頭。
韓公子問:“拿不下那姑娘的魂魄,現在自己也出不來了,對嗎?”
“對。”山魅一臉的無奈。
以前換身體輕松的很,這次倒好,搭進去了。
“你該慶幸的,本來你應該死的。這姑娘沒吃壽藥,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川神算出手保她,我沒有殺她的理由。”
山魅眼中閃過光芒,她不用死了。
“也別高興得太早。”韓公子松開了手,敕令符也消失,“你這身體,現在你是外來者,出不去,也不能完全掌控。這姑娘只是因為害怕,不然,她不同意,沒你做主這身體的份兒。”
“可是她也不能消滅我,能活著,對我來說足夠了。”山魅道。
“你能活,她也能活。悠久的壽命,也不知對她而言是好是壞。與這姑娘商量的事情交給你了,遠離人世,尋個僻靜地方。”
“好,韓公子,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我不太喜歡別人問我問題,不過,有個人對不起你,我給他個面子。”
“當年,那個人為什麽非要帶我離開那座山?”
韓公子歎了口氣,問:“你恨他嗎?”
“恨,他若是不出現,我不會入世,更不會成了這般。”
“入世近百年,你的肉供關家用了這麽久,有什麽感受嗎?”
“我愛不了這人間,卻又舍不得離去。換了一副又一副身體,看過一代又一代人死去, 我不能對這世間說愛,但又不能說放下就放下。所以,我厭惡關家用我的肉去榮華富貴,但我卻不願拒絕。”山魅想了想,“這是場難得的修行。”
“你還是貪戀了這世間一眼,你有拒絕的理由,關家的能耐,沒辦法讓你付出什麽的。”
“對啊,我貪戀了一眼。我躲了世間千年,在山中清淨,我不是人,厭惡著人的世間。可當我被封在這衣服上的時候,在被帶出大山看到這世間的時候,我覺得,值得。通過這衣服,我可以附身在人的身上,擁有人一樣的生活。煙火人間,妝容憐人。”
韓公子一笑:“所以,你恨他嗎?”
“不恨吧。”
“他當初,是為了救一個人去尋的的你。這就是你要的答案。”韓公子起身,向外走去,一隻手指著天,另一隻手指著地,“你貪戀了這世間一眼,那個把你封在衣服的人也一樣。只不過,他的世間,就那一人。”
“韓公子,多謝你饒我一命。”山魅道。
“這個,拿著。”韓公子拿出那靈龜殼,丟給山魅,“記著,說服那姑娘,遠離人世。若是你再出現,必死無疑。”
在風雨中,電閃雷鳴,韓公子信手拿起屋子裡那把油紙傘。撐起,走出。
關家橫屍遍野,吃了藥的,都死了。屍體看起來沒有任何傷痕,靈魂卻已破滅。
沒吃藥的,暈倒在這些屍體間。
韓公子小心翼翼地跨過這些倒在地上的家夥,從大門離去。這夜深,雨大,無人看到這麽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從關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