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考斯閉上了眼睛。

　　一幅幅畫面紛飛:充滿泥土與不知名花草氣息的沼澤裡，一雙黝黑的手伸入淺水，伸到自己面前;破爛的衣料包裹，帶有血跡與汙漬的肌膚觸摸，畫面中時有哭喊與槍聲;安靜的集裝箱內，引擎的轟鳴聲規律而平整;被展出、被觀賞、被稱為藝術家的大師讚歎，最後在人手中加工到一條銀白色的項鏈之上;透過櫥窗，那個強行掩飾著內心害怕的建築工人進入店門，經過再三挑選，用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換走了自己，裝入精致包裹的禮盒。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把手中握住的項鏈放回盒中。

　　“先生，請說出您與這位死者的關系。”

　　“他叫阿什利。”

　　這裡是康格魯區的警察局，唐考斯已經不知道第幾遍重複這句話了，似乎是在糾正警察，那個人不叫“死者”。他與雷納並坐在一間半敞開的房間內，協助警察做著筆錄。他們的對面，兩位警察顯然已經有些失去耐心了。

　　“首先，你出現在案發現場，即使有目擊者能證明你不是凶手，但你也破壞了現場的原狀，並且帶走了證物。”說話的警察棕發微卷，目光陰沉，帶著大部分下城區警察天生的不友好的表情。

　　“其次，”他將目光轉向雷納，“我非常懷疑你的這張證件是偽造的，我的同事已經去聯系相關部門查證了。如果查實，你應該知道後果是什麽。”

　　雷納笑了笑:“當然，我希望一會也能看見你這樣勇敢。”

　　“哼。”卷發警察有些生氣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後身體後靠在椅背上，接著他猛地站起轉身走出辦公室。

　　見場面有些僵，一旁另一位警察立刻圓場道:“我們只是做一些例行工作嘛。”

　　他短發，臉比較圓潤，下巴快要長出完整的第二層，說話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十分和善。見對面二人不說話，他摸了摸腦袋，然後從兜裡拿出一個煙盒，從中掏出一支香煙遞了過來。

　　“抽煙嗎?”

　　雷納擺擺手，唐考斯則完全沒有看向他的意思。

　　“咳。”圓臉警察有些尷尬，他看向雷納，壓低了聲音，用半討好的語氣說道，“如果您真的是來自那個部門，那我們自然沒有權利過問具體細節。但是你知道，我們這個小城區一般也就是些打架鬥毆，很少有與貴部門打交道的經驗，如果真的從我們手中出了什麽岔子，到時候不好交待。”

　　他嘴裡的“那個部門”的全稱是“超人類事件調查與保護局”，一般也被簡單稱為“保護者”，這個局裡分為多個小組，每一組都直接從屬於執政官調用的“金色刀鋒騎士團”中的一位將軍，是新羅馬用來處理普通警察無法解決的事件的專用部門。

　　雷納心裡冷笑著看著面前這個胖警官說著鬼話，在治安大清理之前，大部分的異化現象都來自於下城區，黑幫之間為了爭奪勢力不惜一切代價使自己變得更強，一些別有用心的巫師正好從中販賣配方獲取好處。而以胖警官的年紀，不可能是“大清理”之後最近兩年才新來的。

　　所以他所說的“缺沒有和保護者打交道的經驗”一聽就知道是胡扯。

　　當然，雷納也不會去揭穿他，他有自己跟這些人打交道的辦法。

　　圓臉警察見雷納只是微笑不說話，他稍微皺了下眉頭，但很快又擺出一張略顯諂媚的笑臉:“夥計，那位凶手和死者的信息多少也透露一些吧。我知道一些規矩，你們的保密流程沒有那麽嚴格，

要是這次立功了，以後你來這裡辦事也更方便不是?”　　“他叫阿什利。”唐考斯目光呆滯，在一旁喃喃道。

　　“唉。”

　　圓臉警察歎了一口氣，退回到座椅上靠著，他夾著那支煙猶豫再三，放到嘴上嘬了一口，又放回煙盒裡。

　　走廊上突然有腳步聲傳來，一位穿著製服的年輕警員拿著一個文件袋走了過來。他剛要走到門口進來，突然一道身影閃過站在他的前方。

　　“那邊回復了是吧?給我吧。”

　　雷納抬頭看見說話的人有些意外，他認識，是昨天在“老日子”出現的那個女警官，名字沒記錯的話應該叫南希·尼爾。

　　年輕警員將袋子交到南希手裡，她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隨後，南希轉身走進辦公室，對圓臉警察說道:

　　“身份是真的，倫貝裡先生確實是來自保護者。”

　　說完，她突然抽了抽鼻子，好像在聞什麽。

　　“你確定?”

　　圓臉警察本來臉上還有些驚訝，看到她這個動作以後連忙說道:

　　“沒抽，真的沒抽。”說完，他一臉苦笑地指著唐考斯二人，“這兩位先生可以作證。”

　　南希輕貓淡寫地掃過二人一眼，然後說道:

　　“你們可以走了。”

　　“真的放我們走了?”雷納笑著問道，“剛剛那位很凶的警察也同意嗎?”

　　“他的意見不重要。”

　　南希冷冷回應道，隨後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雷納向另一邊望去，那個圓臉警察有些尷尬點了點頭，將臉背到一旁。他也很有禮貌地點了下頭，拉起呆呆的唐考斯離開了警察局。

　　因為“老日子”還沒有開門，新佔領的辦公室也沒法去，兩人找了間路邊咖啡館落座。隨後，頗有意味地上下打量了唐考斯一翻:

　　“表演得不錯。”

　　唐考斯看起來早已清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其實有一半是發自內心的。”

　　“我知道，我會把東西送到他妻子手中，這種事情你應該不太習慣去做。”

　　唐考斯點點頭，將盒子遞給雷納，接著突然說道:

　　“倫貝裡先生，我現在有辦法變得像您一樣嗎?”

　　“如果是英俊的話那應該很難了。”雷納捏著下巴，作出思考的樣子，“不過打架的話，等之後會教你的。”

　　等之後......唐考斯思考了幾秒鍾，看著雷納認真道:

　　“請給我更多的索奧勒·法蒂的資料，我想盡快完成考核。”

　　“那個先不急。”

　　“我堅持。”

　　說話間，唐考斯睜大雙眼認真看著雷納，目光沒有一點的猶豫。

　　......

　　......

　　下午，東十字軍區，奈奈小姐的別墅中。

　　三位穿著漂亮裙子的女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喬伊·馮·施穆勒穿著簡單的T恤和短褲，在茶桌旁邊寬大的地毯上放了塊軟墊席地而坐，盡管奈奈表達了幾次讓她一同坐在沙發上的意思，但她堅持這樣比較舒服和習慣。

　　下午茶已經進行了一半，桌上的雙層托架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奇異糕點:有的圓形酥脆、有的方正軟糯、有的透著粉紅或淺綠色，但大多都不像新羅馬這邊的甜品愛用奶油。用奈奈的介紹說，這是她以前在外面的時候吃過的“皇室點心”，根據記憶花了好長時間才讓廚師還原出來的。

　　“這個，叫桃酥。”奈奈從托架上取出一個小盤遞給旁邊一位看起來年齡較大的女士，她膚色有些深，目光柔和，五官大氣好看。

　　“納爾遜夫人，你嘗嘗。”

　　“都說了，叫我米洛絲就可以了。”米洛絲·納爾遜笑著拿起那塊“桃酥”咬了一口，立刻有些許細屑撒了下來，她慌忙用另一隻手中的小盤去接，但還是有些順著衣服掉到了地上。

　　“對不......”

　　“沒事，沒事。”米洛絲正要起身，奈奈輕輕向下伸手，地毯上方似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微小漩渦，將那些細屑吸到她手中。一旁的亞基從牆邊走出來，將聽見動靜準備趕來打掃的庸人支走，隨後拿出一張手帕遞到奈奈手中，隨後端起桌上的紅茶遞給米洛絲。

　　“謝謝。”米洛絲抬頭對亞基說道。

　　“我上次就跟你說她的管家很英俊吧。”一旁的瑪麗·米歇爾打趣道。亞基聞言有些臉紅，微微躬身後，退到了旁邊。

　　“米洛絲早就見過亞基了。”奈奈笑著說道，“我剛從東邊過來的時候，能住在這，還得感謝她和將軍呢。”

　　“真的?”瑪麗驚訝道，她捂著嘴像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哇！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的丈夫嗎，他之前總問我你背後有什麽大的家族，為什麽一個東方人能住到這裡來。

　　“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勢利，但他其實是在擔心你一個女士在這裡得不到應有的尊重。不論你們是否相信，劉易斯其實是一位真正願意關心別人的人。”

　　她用征詢的目光看向另外二人，米洛絲也看了奈奈一眼，後者很自然地一笑:

　　“當然，也替我謝謝米歇爾先生的關心。”

　　“其實奈奈才不用誰擔心，”米洛絲笑著放下紅茶杯，“你看她剛才那一下，威廉都沒辦法做到。”

　　她把手伸到下面，手腕旋轉學著奈奈做了一個吸的動作。

　　“真是，我都忘了奈奈會魔法了，她上次在這裡她還跟我說她會飛。”瑪麗也笑了起來。

　　可是奈奈小姐跟我說她不會……喬伊托著下巴看著三位女士聊天，她雖然插不上話，但是覺得這個場景還是很有意思的，她大概能看出奈奈小姐有些表演的成分，但是還沒有猜到她的意圖是什麽。她現在唯一能猜出的就是桌上這些點心應該都不是奈奈小姐親自烘焙的，因為它們都很好看也很好吃。

　　“對了，”瑪麗拿起一塊綠色方塊狀的點心放在嘴裡咬了一口，等完全吞下後又說道，“我們上次還曬了日光浴。奈奈家裡那個模擬沙灘真的很棒，米洛絲你應該沒試過吧?”

　　“可惜我最近有些不舒服，不能曬太陽。”奈奈遺憾地說道，“感覺皮膚有些不好。”

　　“是嗎?”米洛絲關心地問道，“需要我給你推薦我的醫生嗎?”

　　“不用了，可能是季節的原因，最近我聽說很多人都不舒服。”奈奈歎了口氣，“本來今天也邀請了古德裡安太太的，可是古德裡安先生說她不舒服，需要在家休養。”

　　“在家休養......”米洛絲有些恍惚，“很嚴重嗎，我為什麽沒有聽說?”

　　“好像是很久沒有見到艾麗莎了，上次還是在......”

　　“上個月初，我和她一起去中心區逛過街，她好像有些不開心。”瑪麗回憶著道，“然後就沒見過面了。真是奇怪，連信息也沒發過一條，我為什麽完全沒有在意這件事呢?”

　　她說著，拿出手機準備給艾麗莎·古德裡安發信息，卻被奈奈攔了下來。

　　“還是不要了，病人最需要安靜的休息，等她病好了再問她吧。”

　　“也是。”瑪麗將手機收了起來，又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放回包裡。

　　而就在她兩人交談之間，米洛絲·納爾遜突然沉默了下來，她眉頭皺著似乎在思考著某些重要的事情。

　　“米洛絲，你還好嗎?”瑪麗用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米洛絲回過神來，擠出一個笑臉，有些勉強地說道:“哦，我還好，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奈奈問道，雖然語氣很關切，但她的臉上卻掛著一絲笑容。

　　“沒什麽，奈奈、瑪麗，我得回去了。”米洛絲站了起來，她飛快收拾好東西，然後拉住奈奈的手，“非常感謝你的招待，過兩天我會邀請你到我家來的。”

　　瑪麗也站了起來，她表情有些無奈。

　　“那我也只能走咯。”

　　奈奈見狀，一下挽住瑪麗的胳膊，兩隻眼睛衝她眨了眨:

　　“沒事，等兩天我把南溪地的攻略發給你，我專門請當地的向導做的。”

　　“這可是你說的！”瑪麗開心地說道。“我回去就讓劉易斯定機票。”

　　等到兩位夫人離開了別墅，奈奈才感覺身體放松了下來，她舒服地躺在沙發上，吃上一塊點心。

　　“奈奈小姐，”坐在地上的喬伊突然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神秘俏皮的笑容，“剛才也算是冒險的一部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