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呢，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你不走，難道要在這等死嗎?”

她叫來一匹虯龍，走上前，想要拉起坐在椅子上的千夜，

千夜沒有動。

這一次，她拒絕了末。

“末，我們為何，要修魔?”她看向末，目光定定，哀傷中帶著迷茫。

似乎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在教她。

該做什麽，該選擇什麽。

可她太笨了。

她或許永遠也學不會。

關於善惡，關於是非，關於對錯。

末怔了下，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我們修魔……當然是為了飛升啊。”末隻愣了會，很快就回憶起來。

水波忽然劇烈動蕩翻滾，將這深海龍宮也跟著微微震動。

“殺妖魔，證仙道，兄弟們，大家一起，跟我衝啊！！！”

一聲精神抖擻的劇烈吼聲傳至末的耳旁，聽這雄渾有力的陣勢，末心中愈發焦急。

“修仙根本就不可能飛升，要想飛升，只能靠我們的魔道了。”

“夜，沒時間了，快上來，我還有一張空間符文。”

末聽到了，千夜自然也聽到了。

她的心情卻無端輕松了幾分。

她望向末，嘴唇輕抿，罕見地朝她露出了個笑容。

龍宮的夜明珠散發出幽幽的瑩綠色光芒，籠在她們二人的面龐上。

末知道，夜一直都生得很貌美。

只看臉蛋，足以令天下所有女子因她而自慚形穢。

她的笑容只是一閃而逝那麽短暫。

卻深刻得叫末如何也不能忘懷了。

她竟因為這一瞬間的失神，對自己一直堅持的理念產生了幾分動搖。

自從她們開始依靠吞噬修煉以來，她好像就再沒有見過夜的笑容。

似乎……之前也沒有。

但之前的日子，是快樂的。

起碼，那時候，夜應該……是快樂的。

龍宮外的喧囂聲近了。

末身下的虯龍晃了晃腦袋，催促她們快走。

千夜依然正襟危坐在座椅上，只是平靜地望著或許即將被撞開的大門。

就像她以往與末相處時那樣。

她無需多言。

而末能理解她的意思。

末氣急冷笑:“好，這是你自己選的，你若是死在他們手中，或是被他們活捉了虐殺，可不要怪我當初沒有救你！”

千夜斂了斂眼中複雜的情緒。

“嗯，這是我，自己選的。”她舒了口氣，目光也松快了，最後描摹了一眼末的容顏，似是要將她永遠記在心中。

她想，或許死亡，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歸宿罷。

末見她這副好似時刻準備著慷慨赴死的神態，心中怒意陡升。

龍宮的門終於被蜂擁而至的修仙者們撞了開來。

外面的蝦兵蟹將哪裡擋得住這般浩浩蕩蕩的修仙者們，敢抵抗的，早就屍痕遍野了。

隱約還有玩家們的嘀咕聲。

“這裡還有個小怪沒死，你來砍最後一刀，

多蹭點經驗值。”
要說妖族們最害怕的是誰，除了末和夜這兩大魔頭，就是這些自稱玩家們的修仙者了。

他們若是在，那必然是雁過拔毛，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末騎著虯龍直接拽起千夜的衣領，用盡力氣將她扯到自己身前坐下。

她飛快地在虛空中拍出一張空間符籙，打開了一條空間隧道。

她牢牢禁錮住千夜，咬牙對她道。

“夜，可我不想讓你死。”

“你必須給我好好活著，飛升成功，叫那些愚蠢的世人看看，魔修，也可以是正道。”

修仙者的攻擊幾乎全砸在了末的背上。

偶爾有幾個準頭不準的，也都落在了虯龍身上。

虯龍嘶鳴一聲，龍尾一掃，迅速遁入了空間隧道之中。

……

那張空間符文原本只能承載一個人安然無恙的通過。

好在她們體魄強健，割裂的亂流並沒有對她們造成多大的傷害。

這個她們，不包括末。

她本來就受了傷，在通過空間隧道前，更是承擔了幾乎百分之九十的傷害。

之後又被穿梭空間遭遇的空間亂流再次切割，幾乎要讓末殞命於此了。

萬幸，末的生命力一直很頑強。

千夜照顧著她，心中又氣又愧疚。

“不要，救我。”她冷著臉強調道。

末卻得意洋洋地彎著眼，一如從前的狂傲不羈。

“我末想做的事，還沒人能攔得了我，即使是夜，也不行。”

千夜的語氣更冷了。

“可你就要，死了。”

末聽了後更樂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夜，你這話說了多少次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你每次都說我要死了，可我哪次死了?”

千夜笑不出來。

她的眼中都是難過的哀色。

她們根本躲不過修仙者的圍剿的。

她已經聽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腳步聲。

“那，希望末這次，也能平安無事。”

虯龍化作一名少女，捂著受傷的肚子，焦急又悲哀地哭喊道。

“大人們，四周都是修仙者，強如大乘期，弱也有金丹期。”

“為什麽他們這麽快就能找到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千夜面色慘然。

一陣絕望感漫上她的心頭。

她回望身後的巨樹。

記憶席卷而來。

曾經，似乎就是在這裡。

末自毀經脈，說要與她一起探討修魔的方法。

獨角獸溫順地待在一旁，默默支持著她們的偉大夢想。

那天的陽光也同今日的一樣溫暖明媚。

有光落在她們相握的手上。

末的手松了松。

她費力地將手撐在地面上，倚著巨樹，掙扎坐起。

“夜，看來這次，我們都跑不了了。”她也偏頭看了眼自己所倚的巨樹。

“哈哈，這樹真眼熟，就像回到了從前似的。”

“就是可惜，那匹獨角獸不在了，不然我還真以為我們回到過去了呢。”

“嗚嗚嗚，大人們，你們別光顧著說話，想想怎麽辦啊。”虯龍妹妹聽她們就這樣敘起了舊，著急地提醒道。

千夜看了眼淚眼汪汪的虯龍妹妹，過往的記憶也漸漸淡去了。

這才是現實。

“你能走，就趕緊，走吧。”她對虯龍道。

虯龍害怕地瞄了眼末。

末故作好氣地道:“這麽看我幹嘛，你的內丹我還不稀罕呢，讓你跑就趕緊跑，不然等會你就跑不成了。”

“那些修仙者們的目標是我們，和你沒關系。”

虯龍見此，左右看了看她們，而後不再遲疑，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走了，大人們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夠脫身的。”

虯龍搖了搖頭，重新化作本體，片刻不留地飛入雲端，消失於天際。

而就在下一秒。

接二連三地修仙者隊伍出現在了千夜和末的身側。

許是看她們氣數已盡，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攻擊她們。

一名一看便是玩家打扮的修仙者走上前，用一種令人反感的下流目光從她們二人身上掃過。

末眉頭一皺，嘴角掛著冷笑，手指勾住千夜腰間的飛刀，直接就朝他的雙眼中射去。

刀光濺起血光，玩家當場就瞎了眼。

這一刀，猶如戰鬥的導火索。

那名玩家捂住血流不止的雙眼，痛叫道。

“本來還想讓你們死的輕松點，既然你們如此不識好歹，也不要怪我們手下無情了！”

“你們怕是不知道吧，系統已經將圍剿你們，頒布成全服任務了，無論你們躲到哪裡去，我們都能找到你們。”

“你們，必死無疑！”

無數道刀光劍影的攻擊紛至遝來。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比鬥，而是單方面的圍毆。

自稱玩家的修士們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術語。

“靠，不愧是煉體的異端啊，這血皮也太厚了。”

“我修為太弱了，我的攻擊落在她們身上，基本都不掉血！”

“之前不是有
攻略說過怎麽打末嗎，不過夜的資料太少了，有些神秘，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麽未知手段。”

“哎，這倆魔頭還挺漂亮的，我還想試著攻略她們呢，系統這任務……也太狠了。”

這次，夜替末抗下了幾乎所有的攻擊。

她應該是聽不懂玩家們討論的那些話的。

但她突然又懂了。

就好像她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她虛弱地用刀撐著地面，心中卻釋然地想著。

雖然這完全就是一場不公平的單方面凌虐。

但她好久沒有……這般痛快地，戰鬥過一場了。

“臥槽，我的攻擊根本就打不到末身上，這保護得也太好了吧?”

“我突然有點下不去手了……”

“醒醒，想想擊殺後的獎勵啊，這兩個超級大BOSS，誰能給她們最後一刀，踏馬原地暴富啊！”

末看著千夜不斷凋零的生機，嘴角雖是掛著笑意，眸中的怒意卻越來越盛。

她的經脈早就恢復了。

在夜替她擋下傷害的這段時間，她重新運轉起了曾經所學的修仙法。

可這一次，她吸收到的，不是靈氣，而是另一種，與靈氣類似，但所蘊含的能量卻截然相反的氣。

她將它稱之為魔氣。

她的境界提升的很快，或許是因為她燃燒了自己體內混亂的元神。

她修煉的太過駁雜，幾乎沒有了飛升的可能。

但是夜還有希望。

夜不能因為她而死。

是她將夜拖入魔道的。

是她，欠夜的。

末的身上突然爆發出一道暗黑色的光，以她為起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球。

推平了所有的刀光血影，將一切的攻擊都隔絕在外。

她的七竅不斷流出黑褐色的血液。

她想，她現在的模樣一定難看極了。

她看向千夜，不管自己一開口就會掉落一串血珠的狼狽樣。

“夜，我說過，我不想讓你死。”

“別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可我末想做得事，沒人能攔得了我。”

“夜，你好像一直在糾結，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我一直不明白，你那麽在意對錯幹嘛?你為什麽要那麽在意……我的看法?”

“你想討厭我就討厭我，想與我吵架就吵架啊，為什麽總是退讓呢?”

“但或許就是因為你這樣的性格，才能陪我胡鬧這麽久吧。”

“誒，我這次，好像真的領悟了，如何才能修魔。”

“可，這天地間根本就沒有魔氣，我現在的所有魔氣，都來自於我自己。”

來自於她那因為胡亂吞噬而扭曲奇怪的不堪元神。

“那些玩家們說，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一個叫系統的東西頒布的任務?呵，這系統，原來拿我們當樂子呢！”

千夜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末就在她的眼前，可她卻覺得她馬上就要消失了。

末看著她，咧嘴大笑。

“替我擦擦嘴角的血跡，夜，最好給我臉上都擦一下。”

“我這一生，能認識你，能有你這樣的朋友陪我一起離經叛道，還真是沒白活。”

“不過，夜啊，這次……我或許真的要死了。”

“這次就算獨角獸再來一趟，也救不了我們了，死到臨頭，我還有些想他，有些……對不起他。”

千夜將自己的血喂給她。

“你，不會死的，吞我的血。”

末罵了一聲:“誰要喝你的血了，我末還沒有這麽六親不認吧！”

“你再這樣做，我就自爆元神了。”

千夜不知道她已經燃燒了元神。

末說出口的話，不管多離譜，基本都會做到。

她退卻了，不敢再拿血液喂她。

玩家們的攻擊又來了。

鋪天蓋地的法術寶光，砸也能砸死她們。

末不屑地切了一聲。

“這麽多人攻擊我們兩個重傷之人，還打不過，實在丟人。”

她的身上忽地散發出一道濃黑色的霧氣。

飄然而向正在攻擊她們的所有修
士們。

黑霧所過之處，全都化作了白骨。

千夜沒心思去詫異末的實力怎麽突然提升得如此可怕。

她握著末愈發冰涼的手腕，又看向她幾乎毫無血色的臉頰。

她的生機如搖曳的殘燭，似乎馬上就要熄滅了。

千夜的眼中突地蒙上了一層霧氣。

她恨起了自己的無用。

她誰也救不了，誰也說服不了。

她永遠在接受別人的安排。

末閉著眼，冰涼的指尖與意想不到的滾燙接觸。

她模糊地想，夜，是在為我流淚嗎?

她怎麽能哭呢?

要像她一樣，唯我獨尊，才能自在逍遙啊。

她想告訴夜，可再沒有了力氣。

她的元神悄無聲息地泯滅了。

她溫柔的隕落了，屠戮了近千名修仙者，保護了夜的安全。

點燃元神換取力量，而不是自爆元神兩敗俱傷。

這是，屬於天地間第一名魔修的溫柔。

千夜目睹著末的逝去。

周圍的攻擊平複了，亂七八糟的叫嚷聲也全都消失了。

末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腐爛，也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千夜的手中握著冷刃，刀口對準自己。

她本想也就如此隨末去了。

可這是末燃燒元神為她換來的生機。

她怎麽能去死。

“我羨慕你的，唯我之道。”她輕聲自語。

“可我不能學你，我要成全你。”

她想讓她活，她便活下來。

她的眼中突然流轉出一道玄妙的圖紋。

生死存亡之際，總有大頓悟。

修仙者們還會再來。

玩家們是殺不死的。

他們不止有一條命。

她將末的軀體封存好，眸中的淚意乾涸。

她的目光逐漸變作冷然，神情也徹底冷成了萬仞高的雪山。

此後，她再也不會放過任何一人。

……

白駒過隙。

玩家們又一次集結。

千夜平靜地等待著他們到來。

她的神色太過平靜，以至於讓玩家們有些不敢輕舉妄動了。

很快，他們便再也無法動了。

天空仿佛變成了永夜。

少女只是隨意地掃了他們一眼。

所過之處，便只剩下了屍骸。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鐮刀。

即使有人僥幸在她的目光下不死，也會被這無情的鐮刀收割乾淨。

戰鬥的三天內，天空沒有一刻光明。

千夜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她似乎是累了。

**

千夜被一陣疼痛喚醒。

或許是麻藥的藥效過了。

雙眼開合間，她看到了仍舊在做手術的醫生。

他的白手套上躺著一根長長的白骨。

記憶浮上腦海，原來那是她在“老師”教導下，辛勤用星力淬煉的主要根骨。

醫生正要將她的這塊骨頭放至特質的藥液中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