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
千夜反常地沒有立即乖順下來,而是掙扎地抬了抬手腕。
手腕**在金屬的鐐銬上,立即就起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
脆弱、白皙、幼嫩。
這是一個幼兒的手。
她現在幾歲了?
基因等級,又有多高?
不過……
千夜的眼神黯了黯。
這麽弱小的軀體,最多也就C+級的基因等級吧?
那是根本反抗不了醫生的。
醫生有著A+的基因等級。
她的手臂被人輕易鉗製住,接下來,就是衣袖被隨意地捋上去的聲音。
楊婕又不滿地責怪了她一句。
“好好配合醫生,別亂動,不然下次,麻藥也不給你打了。”
楊婕說得沒錯。
在她八歲以後,連麻藥也沒有了。
千夜放棄了掙扎。
她聽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聲音。
從心中傳來,似是在與她說話,又仿佛只是女孩安慰自己的心理活動。
“我反抗不了的,不要白費力氣了。”
“一直都是這樣啊,乖乖聽媽媽的話就好了,有麻藥呢,沒多疼的。”
千夜悶悶地在心中回了一句。
“可是手術結束後,我之前所有努力與鍛煉的成果就沒有了,就得白白讓給明相日了。”
年幼的嗓音不知是否在回應她的疑問,依然在天真地安慰自己。
“沒關系啦,他是我弟弟嘛,我本來就得幫他的,媽媽也會表揚我的。”
巨大的針眼毫不留情地扎進了她弱小的手臂裡。
她習慣性地咬住牙,將悶哼憋在喉嚨中。
小時候的她簡直就是個話癆。
一個隻喜歡在心中對自己說話的話癆。
“醫生要給我打針了……好疼……好困……”
“換完骨後,就能休息一會啦。”
“晚安,千夜。”
她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對身體的控制權與感知能力也都變得非常薄弱。
小千夜說了晚安後,便再沒有了聲音。
她的困意也越來越重。
她想,乾脆就這樣睡過去吧。
楊婕總不會讓她死,她還需要著自己。
手術刀割開了她的皮膚。
她不想也不願聽到自己辛苦鍛煉出來的骨,被人偷走的聲音。
她徹底放棄抵抗,沉沉地睡了過去。
千夜的心魔劫外。
為他護法的薑凱面色驟然黑沉了下來。
千夜的氣息突然間變得非常微渺,生機黯淡,似是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緊鎖眉頭,望著千夜的方向動了動唇瓣,飛快地傳出道道密語。
“你好歹是個魔神體,這心魔劫才開始多久,你就要被心魔殺死了?”
“我破軍府的聖女,還沒有這麽弱的!”
“你之前還以築基的修為斬殺了一隻魔嬰期的妖獸,你都能越階逆伐魔嬰修士了,一個魔丹期的心魔劫能難道哪裡去?”
“你不是還惦記著那個叫宿星的小子嗎,
你若是在這死了,你還怎麽見他?”
薑凱也不確定正陷於心魔劫中的千夜能否感知到他的傳音。
他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地試試,所以盡管不情不願,但他還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那小子畢竟是自己徒弟的執念。
對他們破軍府的成員來說,提到自己的執念時,往往都會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奇跡發生。
**
千夜在心魔劫中睡去。
隱隱約約間,她好似還聽到了另外一道聲音。
似乎還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到底……說了什麽呢?
“夜,你覺不覺得這世界有些無聊?”
千夜循聲望去,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說話的女子昂首闊步地走在前方,一身火紅,眉目張揚,氣場十足。
是一個與她完全不同風格的人物。
女子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根本沒指望她的回應。
“修仙有什麽意思?斷情絕欲,悟道長生……切。”
“我不想長生,我隻想活得瀟灑,活夠痛快!”
“就像那些玩家一樣,逍遙快活!可惡,有時候,我真羨慕他們。”
千夜困惑:“玩家?”
女子瞥了她一眼,懶洋洋地將雙手枕在腦後,飽含深意地望著蔚藍的天空,長歎道。
“是啊,他們自己喊自己是玩家,我也就這樣喊咯。”
她的身材實在是火辣至極,行走間的起伏讓千夜有絲一閃而過的羨慕。
很快,她就不忍直視地別開了目光。
身下不斷傳來顛簸感,原來她正騎在一匹有著雪白色鬢毛的駿馬上。
女子還在自說自話。
“夜啊,我出生以來,還從未聽過,有修仙者當真得到成仙,飛升仙界了的。”
“你知道這說明什麽嗎?”
千夜還未回答。
女子卻自己興奮地拍了拍腦袋,滿臉都是瀟灑與張狂。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似是發現了某個驚天的大秘密。
“這說明,成仙,就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謊言啊!”女子說到後面,便毫不顧忌形象地,叉腰大笑起來。
她的眼睛也像一如狐狸一般媚,但她此刻的神態,讓人看不出半分媚色。
她的眼尾不羈地往上挑著,帶著若有若無的瘋意,很是狂妄。
“夜,你說,會不會根本就沒什麽仙界?”
她雖然提問千夜,但實際上,似乎根本就沒打算讓千夜回答。
“那些玩家們說,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如果有仙界,也就是他們的世界了吧。”
“那樣的仙界,我可不稀罕。”
她突然快步走向千夜,興致高昂地將雙手攀上千夜的手指,緊緊握住。
她用力握著千夜的手,一雙明亮灼人的眸子也期待地望著千夜。
“夜,我們別修仙了,和我一起,修魔吧!”她突然激情澎湃地,高聲喊道。
千夜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想讓自己回答。
女子看了她一會,見她沒出聲,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不懂什麽是修魔吧?哈哈,這是我自創的詞,我也不知道,這魔……該怎麽修。”
“但是沒關系,人們常說,修仙出了岔子就會走火入魔,那我就入幾次魔看看,總能摸索出來,什麽才叫魔!”
千夜目露錯愕。
怎麽會有人主動去追求走火入魔的?
那不是……會死的嗎?
女子卻覺得這個想法真是天才極了。
她握著千夜的手,往上一抬,便將她的手帶著高舉至空中。
有光照在她們相握的手上,像是許下了某種堅定的諾言。
還有女子的大笑聲。
“哈哈哈,那就說好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修魔的第一人了!”
她松開了握住千夜的手,雷厲風行地,就尋了棵大樹底下開始打坐。
千夜扯了扯韁繩,似乎是這具身體本身的記憶,熟練地將馬停在了一邊。
她下了馬,走向自顧自打坐起來的女子。
女子根本就沒入定。
她睜眼,朝千夜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怎麽了嘛,我們並列第一還不行?等我一會,讓我試試怎麽走火入魔。”
千夜俯視著她。
半晌。
她憋出了一句話。
“你不是在,入魔,是在,找死。”
靈氣逆行,周天繚亂,即使是修魔,也沒有這種修法啊?!
女子的口鼻都溢出了鮮紅色的血珠。
她微微張口,似是想要說話,卻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千夜扶住她,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女子吐了幾口血後,便直接用手抹了把嘴角,還在逞強地大笑著。
“哈,沒關系,起碼我證明了,這樣的方法是錯誤的。”
“嘿,夜,我的經脈已經廢了,怕是修不了仙了。”
千夜從口袋中找到一塊手帕,替她擦了擦血漬。
明明經脈都毀了,可女子現在的神情卻更興奮了。
“我剛剛明悟了一件
事,靈氣,可能就不適合修魔!”
“正好我的經脈毀了,我去試試別的修煉路子!”
千夜擰了擰眉,不建議道:“你現在,很弱,要休息。”
女子卻看著她,眸光中的神采愈發飛揚。
“夜,那你能不能幫我試試,”她期待地對千夜道。
“你不是說,你就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 才毀了靈根重新修煉的嗎?”
“現在我的經脈毀了,你的靈根壞了,我們倆合該就是天選的修魔人啊!”
千夜點頭答應了。
原來……她沒有靈根。
女子說得對,她應該修魔。
可魔,該怎麽修?
“修仙者練氣,鮮少聽聞有人煉體的,不如我們煉體試試如何?”女子見她點頭,高興地道。
煉體之法,聽說只有妖族的血脈傳承中,才有煉體的法門。
女子也想到了這一點。
“等我緩一會,我們去妖族看看,先去找蒼耳白狐,他們對人類一向最友好了。”
“說起來,你騎的這匹獨角獸,也是一隻妖獸呢。”
“沒有修為都能馴服妖獸,夜,你可真厲害啊。”
千夜看向被她栓在一邊的獨角獸。
能傳音的妖族至少也有金丹期的境界了,他們現在都沒有了修為,去找妖族,不就相當於找死嗎?
獨角獸的眼睛很美,很大。
它的眼中盛滿了溫和與親切的笑意。
千夜怔了怔,目光也不自禁柔和了幾許。
妖族……好像並不都是對人類抱有敵意的。
女子休息好了,和她一起騎上了獨角獸。
彼時的獨角獸還不會飛。
他溫順地馱著她們二人,朝著蒼耳白狐的領地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