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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的故事》第16章 巨棺
  第一下之後,必然就是第二下。

  在電光火石之間,一腳未落,拳風已至,本就棱角分明的拳頭被緊緊的握出了一種瘦骨嶙峋的堅硬質感。

  那秦軍有刀,就算是身子鍛煉的再怎麽結實,終究不是鋼鐵,血肉之軀被刀劈中之後,也必然皮開肉綻,血骨分離!但是許白焰沒有後撤,反而猛地衝向了對方,路徑筆直,沉肩,遞肘,化作一筆最有棱角的字體,砸進了秦軍的懷中。

  又是一聲悶響,骨頭與甲胄重重的撞在了一起,由鎧甲保護起來的身子結結實實的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那秦軍隻覺得自己整個胸膛都猛地凹陷了一下,胸骨擠壓著肺子,在心臟外的那層薄膜處輕輕拂過,一陣窒息感猛地衝向頭頂。

  二十步之內弓快,十步之內弩快,五部之內刀快!三步之內刀快!一步之內還是刀快!刀一直都快!

  但是許白焰與那秦軍之間的距離比一步要近的多,兩個大男人就像是許久未見的情侶一般,死死的貼在了一起,然而在如此親密的距離之內,卻迸射著最危險最決絕的凶意。許白焰的肩頭頂著對方的腋窩,膝蓋撞擊著對方的大腿,在最小的空間之內,每一個關節都在做著最慘烈的衝撞。

  砰!砰!砰!

  像是一把鐵錘一下下的怎進肉裡,時不時的伴隨著輕微的骨裂聲,與一次次不明意義的數字。

  “四下......五下......”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小帳本,許白焰也一樣,那小本本上面記著許許多多的事情,大到每一個顆馬賊人頭能換來的軍工,小到一根羽箭,一次串班。

  但是他的帳本很奇怪,前些年,有一位軍塞的士兵老母親生病了,許白焰直接將自己所有的錢全都給了出去,隻留下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和交學費的錢。

  這種帳,他在給出去的那一瞬間,就在小本本上抹去了,從未指望著討回來。

  但是,像是剛才這位秦軍踹他的那幾腳,他卻無比清晰的記在了帳本上,並且加粗,加重,在合適的時候,他必定會原封不動的還回去。

  而此時此刻,便是最合適的時候,所以許白焰每一下都數的極為認真,生怕自己數錯了。

  終於,二十一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許白焰喘著粗氣,踉蹌著,緩緩退了兩步......那秦軍癱軟著,順著牆體滑落了下去,已然不省人事。

  “其五,我是一個講理的人,你剛才踹了我那麽多腳,我都受下了,而我只不過是用頭撞了你一下,你就要砍死我,這不合理!這麽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怎麽可能幫你們?”

  許白焰終於是將剛才沒有說完的話說了出來,心情一下子暢快了不少。

  然後,他便再也不看那秦軍一眼,轉身跑出了小巷。

  他現在必須要去找那個女人......那個懶散嘴饞的學堂先生......他必須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

  夜色裡,許白焰在奔跑,速度快的嚇人,他來到了虞城學堂,然而這裡沒有秦兵,只有那位看門的大爺昏倒在地,許白焰試了試他的鼻息,沒死,只是被打暈了。

  許白焰又跑到了朱砂的住處,這裡依舊沒有人,滿屋子的家具桌椅全都一片混亂,那個從不離手的酒壺被隨意的丟在了地上,顯然這裡也已經被搜過了。

  他了解自己的老師,這麽晚了,她不是在喝酒,

就是在睡大覺,而此刻,她沒有在房間裡,說明她早就知道了有事情要發生。  那麽她會去哪呢?

  突然的,許白焰想到了什麽,他飛快的退出了房門,然後朝著城外跑去。

  路過城門的時候,他發現城門口的夜班守衛已經全部被放倒了,許白焰心中焦急,穿過了城外的田地,黑白雙月的照耀下,他朝著那個從來都沒有人願意去,甚至連野草都不願意生長的峽谷口飛奔。

  如果朱砂想要躲,那她一定會躲在那裡。

  終於,許白焰跑到了峽谷前方。

  可緊接著,他便震驚的杵在了原地......

  因為他看到了一地的秦軍!

  這些人要麽無法站起來,在地上輾轉哀嚎著,要麽直接暈死了過去。

  而不遠處,烈風吹過峽谷細窄的通道,一襲鮮紅的刺眼的衣裙在風中狂舞,朱砂一隻手拎著一名秦軍的後領,緩緩的在地上拖行。

  突然的,她看到了許白焰,這對相識了五年的師生在這種古怪且駭人的場景處對視了一會兒。

  朱砂的臉色微紅,似乎還有些酒意,她一撒手,將手裡的秦軍丟在地上,不太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給你......嗝~添麻煩了......”

  許白焰的雙眼瞪得老圓,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先震驚哪件事。

  是這一地全副武裝,但是卻不停哀嚎的秦軍;還是那個在這個節骨眼上,還酒意未盡的教書先生......

  他強行的將自己心中駭然和疑問全都壓了回去,隻問了一個問題。

  “他們......說你該死!”

  朱砂笑了笑:“在某些人的眼裡,大秦帝國七成的人都該死。”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朱砂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笑,在這空曠的戈壁夜色中,笑的似是要開出花來。

  “我說......你今年十八了吧,怎麽還會糾結‘好人’還是‘壞人’這種詞兒啊?這東西根本就沒辦法定義的好吧。”

  許白焰點了點頭:“我知道不好定義,但是我心裡還是有一個標準的,你了解我,知道我的標準......”

  朱砂笑意稍減:“那我很好奇,如果我是好人你會如何?”

  “先幫你逃出去。”

  “那如果我是壞人呢?”

  許白焰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是我絕對不可能讓你這麽平白無故的死去,就算是你真的有罪,那你也應該有對致公堂的權利,而不是被軍部派來的殺手無聲的殺死在這個荒涼的地方......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覺得你是好人,我說過,我看人挺準的。”

  這是一段很誠懇,也很暖心的話,但是朱砂的笑容卻一點點的散去了,她晃了晃酒壺,發現裡面的酒空了,所以歎了一口氣。

  “許白焰......你這人有點太正直了,這不是個好的性格,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這個世界的好與壞其實是同一種東西,你可能就不會說出今天的這些話了。”

  “我聽不懂......”

  “你當然聽不懂,這話很少有人能聽懂。”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朱砂沉默了一下, 似乎是在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半晌後:“是!”

  這一個字,讓許白焰將一整個胸膛裡的濁氣全都呼了出來,一直緊皺的雙眉舒展開,然後竟然開心的笑了笑:“好,我幫你......”

  “幫我逃?”

  “嗯!”許白焰重重的點了點頭:“需要我做什麽嗎?”

  朱砂微微搖了搖頭:“不需要,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幫我好好的生活下去吧,你不是還欠姓謝那丫頭不少錢呢麽,你總得把這些錢還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好好活下去的,錢我自然也會還,但是......”

  還沒等許白焰說完,朱砂就打斷了他:“真的不需要你做什麽,這並不是跟你客氣,而是因為你什麽都做不了。”

  說著,她把酒壺扔到地上,慵懶且用力的伸了個懶腰。然後,朝著某個空曠的方向望過。

  就在那個方向的幾十裡開外,六匹高頭大馬安靜的站在夜風裡,似乎是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注視,它們不安的開始用前蹄刨著面前的沙土。

  馬車後方,是一個十米長的巨大箱子。

  箱子旁有一名身材矮小的人,在秦兵進入虞城追殺朱砂的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動地方,就這麽一直安靜的呆著。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微微抬起頭,然後佝僂著身子,伸出枯槁的手,拽了一下包裹在箱子外的白布。

  這一拽,那白布便簌簌散開。

  露出了下面一口十米長的巨大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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