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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歷1724年6月24日凌晨0時距大門完全毀壞還剩18小時
尼斯戰戰兢兢地舉著刺刀。現在這隻隊伍還剩6個人:梅妮,尼斯,通信副官,一個小隊長,一個服役超過7年的老兵和那個因為引起騷動挨了尼斯一巴掌的士兵。他們圍成一圈,刺刀向外,每個人都滿身血汙地僵硬地站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橫屍遍野的街道。
至於這支隊伍的其他人,除了幾個很早就裹挾在難民群中不見蹤影的運氣很好的士兵,都已經在這次的戰鬥中喪生了。他們大部分被失神者扯成了碎片,一部分死於哭嚎引發的瘋狂,還有一部分化成了那恐怖的怪物。
現在城牆守軍發出了危機解除的報告,但是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周圍盡是屍骸。鮮紅的血肉和暗紫色的不明物質鋪滿了街道,反射著慘淡的月光。
他們這麽站了很久,直到周圍沒有任何動靜。
“危機解除。”情報副官顫抖著說。她手上的生物雷達顯示周圍已經沒有除了他們以外的生命體征了。剛剛僅存的幾個微弱的體征也消失了,看來是剛剛斷氣的士兵們。
眾人如釋重負,將槍放下,這對他們僵硬的手臂來說並不容易。梅妮一言不發地靠著槍站著,目光搜尋著周圍,已經找不到那隻奇怪的動物了。情報副官和尼斯立刻跑到牆角狂吐起來。
老兵不屑地看著他們。“這兩個肯定是關系戶。”盡管他也臉色慘白,卻從容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煙,自己抽出一根,將煙盒遞給小隊長——他的長官。老兵40歲,小隊長20歲。從他們的動作中看不出上下級的關系,反倒更像是長輩和晚輩之間的愛護和尊敬。
尼斯擦了擦嘴,掏出水壺猛灌了幾口,然後緩緩地走到梅妮旁邊,鼓起最後一點勇氣說道:“長官,請指示。”梅妮現在也是灰頭土臉,頭髮被血水結成硬塊,有些還糊在耳機上。可即使是這副樣子的她也是很美的,尼斯暗暗想。
梅妮仍是面無表情,簡潔地說出三個字:“去大門。”然後扛起步槍開始往回走。
尼斯裝模作樣地整隊一番,抹了抹金發,帶著僅剩的四個人跟在梅妮後面。他最前,腿腳不好的士兵最後。
隊伍剛走沒多遠,情報副官的臉色就變了:生物雷達上突然多了一個點。那個點極亮,很快擴張到了整個雷達區域的一小半。很快,所有人都聽見了劇烈的哭嚎。
“糖!糖!糖!”扭曲的童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一個巨大的由人類肢體拚接而成的觸手猛然伸了過來,把隊伍最後的士兵抓起來猛摔在地上,這個可憐人瞬間腦漿迸裂。
“敵情!”尼斯大吼。所有人排成一排,抬起槍口(子彈從死去戰友的身上得到了補充),擺出應戰的姿勢。
然後敵人的身形出現了。
那是一坨褻瀆神明的存在。幾十副人類軀乾拚成它臃腫的身體,無數肢體殘片組成它周身扭曲的觸手,軀乾上插著一顆孩童的腦袋,腦袋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空洞洞的眼窩。它就像一個憤怒的孩童捏碎了自己所有的玩偶又拿膠水胡亂地拚接成的一個整體,足以讓任何人恐懼得失去理性。
極度驚恐。不解。尼斯記得很清楚,這個孩童模樣的失神者明明被梅妮戳爆了兩隻眼睛,剛剛生物雷達上也的的確確沒有任何除了他們以外的生命體征了。可現在他已無法進行正常思考,眼前的這坨存在實在過於扭曲。
“呀——”帶著血味的尖叫,那是情報副官發出的。她的血從喉嚨中井噴而出,跪在地上用雙手拚命地抓撓著自己,直到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著,然而她的眼睛卻一直死死地盯著前面。這明顯是失神的症狀,可副官倒在地上的時候她的隔音耳機仍完好無損地戴在頭上。
尼斯這才看到,怪物的身體前面長著一隻眼睛,一隻紫色的病態的眼睛。那眼睛在一堆狂亂舞動的肢體中顯得如此渺小,卻讓尼斯再也無法將視線移動分毫。
“啊——”帶著血味的尖叫,尼斯也跪在了地上。他覺得自己的大腦瞬間湧入了海量的記憶,那都是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它們雜亂無章地高速在尼斯的腦海中飛速閃過,每個畫面都讓他痛苦萬分,它們黑白,它們扭曲,它們空靈又沉重。尼斯極度窒息,覺得自己周身塞滿了極端壓抑的物質,狠狠一吐,吐出幾大口血。
老兵舉起槍托猛地一揮,尼斯倒在了自己的鮮血裡,呆滯地喘著粗氣,但他的視線已經移開了怪物。“別看它那隻眼睛!”老兵大吼。“【懺悔者】,我就說這種東西肯定不止一個。”他咬牙切齒地說著,拔出背上的霰彈槍,砰砰兩槍將兩條伸向他和小隊長的觸手打成碎片。
【懺悔者】,帝國軍方為獨自攻破了西裡區城牆缺口的怪物所起的代號,它創下了以一個單獨個體造成428人死亡的記錄。它的存在似乎就是禁忌,盯著它中心的碩眼就能令人發瘋而死,它還能瘋狂地吞噬屍體成長,這是其他怪物做不到的。上周那場戰鬥中,士兵們對它造成傷害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它吞噬的速度,它的眼睛簡直比金剛石還要堅硬,彈開了所有命中的子彈。軍方對這個怪物束手無策,最終隻得讓全城的重炮都轟鳴起來,將那個【懺悔者】與趕往支援的小隊一同碾成了齏粉。也正因為此,現在都沒搞清它的弱點到底在哪。
小隊長咬著牙攥著手站在原地。這個年輕人同樣死死地盯著怪物,眼裡閃著復仇的光芒。
“伊蘭特——”突然,小隊長大吼著,死死地握著刺刀,向著怪物狂奔而去。
伊蘭特?梅妮愣了一秒。這一秒足以讓已經和她纏鬥許久的觸手找準機會將她揮倒,然後狠狠地扎穿了她的大腿。仍然瘋狂揮動的觸手帶來了極端的痛苦,她卻一聲都沒吭。
“隊長!”老兵向小隊長大喊,不過他的長官已經聽不見了。一根快如閃電的觸手猛地一掠,將小隊長的臉貫穿。難以置信的是小隊長竟在頭被貫穿後仍將刀刃狠狠地扎進了怪物中心的那團爛肉上,讓它爆出一團血霧,然後才軟綿綿地倒地。那根觸手隨意地一揮,小隊長的屍體不知道被它拋向了哪裡。“糖——!”受此一擊,怪物的觸手揮動得更加瘋狂。它的哭嚎也更加刺耳,只是頂上那張孩童的臉上綻放的笑容幾乎要把嘴角張裂。
霰彈槍空了,老兵也喪失了理智。“狗娘養的!!!”他拚盡全身力氣把槍往那個紫色的眼球的方向拋去,不料一隻觸手竟接住了槍——用它上面的兩三隻人類的手,然後把槍對準老兵像拋長矛一樣拋了回來。槍口插進老兵的肚子,將他釘在地上,讓這個中年男人掙扎了好一會才沒了聲息。
梅妮仍躺在地上,觸手仍在動著,那條腿幾乎要斷了。可是她沒有想這些,而是在想那個人。
伊蘭特。伊蘭特。伊蘭特。
伊蘭特·帕瓦爾子爵,陸軍少校,禁衛第二軍團第九大隊第1小隊隊長,在西裡區奪回城牆的戰鬥中英勇犧牲。他的英勇獻身得到了總委員長的認可,特此頒發給他光榮者勳章。
這是他的訃告內容。帝國有2000多個子爵,5000多個陸軍少校,7000多個小隊長,哪一樣頭銜能代表獨一無二的伊蘭特?梅妮最愛的人和最愛梅妮的人,愛吃布偶奶茶店的奶茶冰激凌的青年,僅此而已。
伊蘭特的家人在首都被圍的時候就利用特權登上了第一批從首都飛向南方的航班——那時候失神者的哭嚎對飛碟的影響鮮有人知,航班也毫無疑問地在城外墜毀。查不到伊蘭特在世的親人,軍務處的人不知道該把這份訃告給誰,最後把它連同那枚勳章一同交給了梅妮。
自己的愛人就剩這麽點東西了,他們連他的屍體都沒能奪回。梅妮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和四四方方的裝著勳章的小盒子,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躺在屍體堆裡的梅妮努力回憶那些時刻,卻一個都記不清了。 只有劇烈的頭痛襲來,甚至蓋過了大腿處的疼痛。
*想再見他嗎?*
不屬於她的聲音響起。
梅妮從屍堆裡站起來。她用刺刀斬斷大腿處的觸手,猛地一扯,一大團血肉從傷口處被扯出——剛剛的觸手已經有一部分和她的身體長成了一體,然後她揮舞著刺刀,一瘸一拐地走向怪物。
觸手襲來。兩根觸手一左一右飛速地逼近梅妮,梅妮揮刀斬斷一根,被另一根擰住了手臂。她狠狠一拽,觸手被扯斷,一條胳膊也跟著脫了臼。
觸手襲來。一根觸手猛地抽在臉上,結成塊的頭髮被這一擊打散,蓋住了血肉模糊的一隻眼睛。梅妮用完好的手臂將它一把抓住,送入口中,咬斷了它。
觸手襲來。觸手襲來。觸手襲來。梅妮滿身是血,骨折七八處,大小傷口不計其數,左眼球不知飛到了哪裡。即使這樣,她也依然沒有停下。漸漸地她忘了自己在哪,忘了眼前的這個怪物,忘了讓她遍體鱗傷的觸手。她現在只能想起他。
*想再見到他嗎?想再見到他嗎?想再見到他嗎?*
想到發瘋。梅妮已然看不見怪物了。他的樣貌,他的俊容,他無時無刻不在梅妮的眼前閃現。
好美。好美。好美。
*還來得及。*
來得及。毫不猶豫地,梅妮將刀插進自己的心臟。
與此同時,一根巨型觸手也貫穿梅妮的胸膛,梅妮看見一簇嬌豔的玫瑰在自己胸前綻放。
“伊蘭特……我……我們……一起去喝……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