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黑黢黢的高聳山際綿延,葉修的視線在灰黃的漫天朦霧中看不真切。
那遠霧中好像有一個巨大的壯碩物體,似乎還在微微蠕動。
葉修想極力看清,但眼前的視野不停地犯黑,就跟低血糖了一樣。
可……明明心臟這時候跳得飛快,怎麽會低血糖呢?
還有,這腦袋怎麽回事?好脹……好難受……
雖然竭盡全力去思考,但葉修的思維卻像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去動彈。
“啊!!!”似乎有一股莫名可怕的恐懼蟄伏在葉修體內,讓他本能地想要放聲呐喊。
可只有憤怒的氣流從胸腔至喉嚨噴湧而出,聲帶僅僅做著痛苦無聲的振動。
“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裡是……”
“好像有什麽聲音……”
葉修勉強站著,胡思亂想。
似乎有洶湧的浪潮在狠狠抽打著葉修的渺小靈魂,葉修不得不低下腦袋,用手扶著額頭。這樣才稍微好受一點。
這種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湧上一陣陣惡心……想吐。
不知何時響起了某種低語,一定是種邪惡的低語!
仿佛神明在時間之外自責的呢喃。
那低語匍匐著,沿著枯萎草地的敗葉,攀爬過後方有些哥特式的頹敗廢城群,像毒蛇般緊縛住它能觸碰到的任何人。
那些透著古老晦澀氣息的音節,本應讓任何聽聞的人陷入瘋狂。
葉修仔細聽著,想聽聽這是在說些什麽——可惜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不過葉修好像聽到了某些重複的音節,就像是……
“克蘇魯……!”
“克蘇魯……”
葉修跟著默念,這次似乎可以發出聲音了,至少自己聽見了那乾渴的嗓音。
這時葉修的余光中那遠方的巨大物體更劇烈地蠕動起來。仿佛在響應葉修的低語。
“這是怪獸嗎?”葉修有些傻眼了。
它看上去像是個活物,但隔著如此遠的距離,竟還如此巨大。
它一定大得不可思議!
葉修抬頭勉強把眼睛睜開一些,可吃驚得發現它正在升起,那身影變得越來越大,灰黃的霧中還有一根根粗壯的觸須般的影子怪異地扭動著。
很快那龐大的身影便已經變得遮天蔽日,這似乎還只是一個頭顱……
因為葉修看見了,看見了一雙眼睛!那蒼白無神的瞳孔,有著至高者特有的蔑視。
/祂或許沒有蔑視任何,但一切都在祂面前自覺卑微/
那種莫名的恐懼和作嘔感變得更加劇烈起來。佔據了天空的巨大生物有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所幸葉修好像進入了一個奇妙的狀態,他能感覺到軀體上排山倒海而來的恐懼和作嘔感,以及來自各種腫脹、壓迫、束縛、疼痛等等負面狀態的撕扯。
但似乎有一層神奇的膜將葉修與葉修的皮囊分開。
葉修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些痛苦的狀態作用在他的皮囊之上,而精神卻如暴風眼的一葉小舟淡然無憂。
他知道他的身軀正承受著各種莫須有的煎熬,不過精神並沒有直接承受痛苦。
葉修仔細感受這奇妙的感覺。
“所幸如此,不然這痛苦真會將人逼瘋啊。”
葉修說著,有些心有余悸。
終於得以好好打量那頂天立地的巨大生物了。
葉修這才發現那頭顱背後仿佛有著一雙發育不全的蝙蝠般的翅膀。
頭顱下飛舞著黏糊的觸須,就好像一隻大章魚坐落在一副不知何處的軀乾上。
也許可以用一切醜惡的詞來形容它。如果有上帝,它一定會是被驅逐者。
那黏軟的頭顱長著章魚的觸須,連接著一個似乎披著鱗片的怪異軀體,只有誇張和病態的想象力才能構思出這樣一個形象。
這似乎只是一個象征含義的輪廓,在世間沒有一個清晰的投射。
“這是怪物……像章魚、巨龍和歪曲誇張的人雜糅在一起。啊!好惡心,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形象?!”葉修咽了咽口水,它實在長得太令人自閉了。
可它巨大到連結天地。
人們總會把深深的恐懼轉化成敬畏。
所以當葉修仰望著這醜陋的怪物,它仿佛端坐在空中無形的王座。目空一切。
葉修想從腦海苦苦尋找著一個恰當的形容詞匯,可竟詭異地只剩下一個詞了。
神。
/任何醜陋臃腫的生物端坐在人們需要仰望的王座時,愚昧者都會覺得祂變得神聖不可侵犯/
葉修按耐住想要膜拜的衝動,死死盯住祂那遼闊的右眼,用直視來宣誓潛意識的不屈服。
那死氣沉沉的眼突然有了某種綺麗的色彩波動。
“這是……”葉修大驚,直覺告訴他,這是這個巨大生物的眼在聚焦!
原來剛剛這可怕的巨大生物雖然睜著那雙眼睛形象的器官,但祂根本就不在看著這眼前一切!
如今祂開始看了!並且漸漸看向葉修。
“不是?你看我幹嘛呀!我就是個良民!”葉修慌了。
葉修把雙手舉過頭頂,但是沒什麽用,他還是感到祂瞳孔中的神采在向自己身上匯聚。
“哎?這招怎麽沒用啊!”
葉修實在是不能理解了呀,這就好像你不可能會注意路邊衝你揮動觸角的螞蟻。
但現在不僅引起了注意,祂還帶著要將這隻螞蟻抹去的氣勢洶洶而來。
葉修實在是懵了。
看這體型,乾肯定是乾不過的,但跑也跑不掉吧。
“完了,小爺我十八年的童子之身還沒破,今個就要一命嗚呼了?我恨呀!”葉修悲哀得想。
只能等死?
這巨大生物的眼睛也許千年沒有使用了,聚焦了好幾秒才將視線投向葉修。
“克蘇魯!……”
低語聲此時也陡然高漲,但葉修此刻根本無暇顧及它在說什麽了。
那呆滯的目光灼燒了灰黃的朦霧,葉修能感覺到將落在自己的身上。
在目光觸及葉修的那一刹,葉修清晰地認識到這是死亡的來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葉修死了。
葉修感知裡的世界仿佛變慢了,能清楚感知到身體在神明一般的目光中消解,就像烈日下初春的白雪。
這片世界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像要被壓垮的木櫃。
這目光就這樣穿透了葉修的身體,仿佛葉修從來就不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也許也根本沒有引起祂的注意,只是祂恰好活動了一下許久沒用的器官。
或許祂根本就沒看見葉修,因為葉修在目光確確實實落下來前便消亡殆盡了。
葉修的身體雖然消解,但精神還堅強地彌留了片刻。
也在這簡短的時間裡,葉修聽見了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誆恍!”
是鏡子碎裂的聲音。
……
葉修把手從被窩中伸出來,把鬧鍾抓到眼前。
“6:23……”
雖然才六點半左右,但四月的春陽已經透進了窗戶。
“嗯,不錯…還早,我這種好孩子果然都是早起的。”
葉修一笑,“今天星期天!終於不用去上學了!這倒霉學校周六還要去上課,我這高三孩子就是苦呐。”
將鬧鍾扔回床上,葉修滿足地喊道:
“起床吧!驕傲的少年!”
葉修翻身而起,熟練地將桌邊的餐巾紙團盲投進角落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