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祁山,草長鶯飛,河邊的柳枝已經冒出了大片的新綠,不知名的野花開滿了整個河岸,綿延成片,向著遠處的山腳延伸,仿似一條彩帶,裝飾著鬱鬱蔥蔥的山巒。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空中不時有身著彩衣的飛鳥掠過,留下清脆歡快的鳴叫。
不遠處的祁山山脈隨處可見巨型嶙峋石壁,宛如一條鱗片斑駁的巨龍橫臥,綿延起伏。
山腳下的小溪清澈見底,流水潺潺,不時有銀色的小魚躍出水面,濺起陣陣水花。
三四隻鴨子嬉戲在河岸邊的蘆葦叢中,穿來遊去,鬧得正歡。
金雞西墜。
離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
一個六七歲光景的男童身著素衣,口中叼著一根隨手拔來的青草,仰面朝天,躺在黃綠相間的河坡之上,看著湛藍的天空,輕聲哼唱著一首連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的小曲。
男童身邊坐著一個梳著垂髫小辮,約莫四五歲年紀的女童,方才的嬉鬧中,嶄新的小花襖上已經布滿了灰塵,臉上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委屈一般,猶見淚痕。
鼻子下方還掛著兩撇若隱若現的鼻涕蟲。
女童氣鼓鼓的從身邊的草叢中摳出一塊石子,賭氣似的使勁扔到了溪水之中,驚走了嬉戲的水鴨,蕩起一圈圈波紋。
看著閃著微光的水面片刻,女童視乎忘記了剛才受到的委屈,抬頭看了看天,轉頭又看了一眼依舊躺著自顧自哼著小曲的男童,怯生生的開口問道:“小乙哥,你長大後最想幹啥?”
男童頭也沒轉,停下口中哼著的小曲,滿臉神往的看著空中漂浮的朵朵白雲,豪氣的回答道:“走江湖啊,我要做天下第一的俠士,除暴安良!”
女童伸出布滿泥土的小手,抹了一下快要掛到嘴邊的鼻涕,對著小男孩擔憂的說道:“可是老師說江湖中什麽樣的人都有,動不動就拿著刀劍砍來砍去的,很凶險,一不小心隨時可能丟了性命,你不怕嗎?”
“不怕,我娘說,男子漢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出去闖一闖。要不然一直守著一個地方,娶妻生子,一成不變,以後就會後悔,那天老了也就沒有向子孫後代吹牛的本錢了。”男童坐直了身子,看著滿臉塵土的女童,依舊滿腔的豪氣:“好男兒頂天立地,就應該志在四方。”
女童滿臉崇拜的眼神望向男童,央求道:“那你走江湖的時候能帶上我嗎?我們一起,就像老師口中所說的神仙俠侶一樣。”
男童看著女童鼻孔下面掛著的兩條長長的鼻涕蟲,滿臉的嫌棄:“神仙俠侶?你可拉倒吧,那起碼你要長得好看,你看你,長得像個包子,丟在路邊都是豬不叼狗不啃的。”
女童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委屈,眼中淚光閃閃,幾乎就要溢出眼眶,憋足力氣,將快要掛到嘴邊的鼻涕一下子全吸了回去,帶著哭腔說道“你才是包子,我娘說女大十八變,都是越變越好看的,我爹說我長得像我娘,我娘年輕的時候溫柔賢惠,可不就像仙女一樣。”
“鸞姨是長得蠻好看的,可是萬一你要是長得像你爹怎麽辦?”男童歎了一口氣,幽幽的說道:“那等你變好看了,我再考慮以後要不要帶著你。”
“好。”見男童松口,女童臉上多雲轉晴,開心的說道:“小乙哥,你知道哪裡是江湖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老師說江湖就像一鍋湯,添料的人少,想喝的人多,煮著煮著就成了糊糊,舀一杓嘗嘗,
發現不合口味,擼起袖子就罵娘”男童撓了撓頭,吐掉了口中的青草,眼神之中俱是迷茫之色。 “哦,這樣啊,那這個江湖還真是亂七八糟,小乙哥,你以後想找一個啥樣的婆娘啊?我娘說等我長大了就給你做媳婦兒。”
“我才不要,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像個大番薯。我媳婦兒那肯定得有蓋世的武功,至少功夫不能比我差,樣貌麽,至少長得要比鸞姨漂亮。”
“我覺得你好賤,你去找一個功夫比你好的女俠做老婆,以後要是吵架了你打不過她怎麽辦?你看我爹和我娘,每次他們吵架我爹都不敢吱聲,反正我覺得我爹挺可憐的。”
“你懂什麽,那叫情調。”
“情調又是啥?”
“你哪來這麽多的問題,再問,我把你丟在河裡王八。”
“哦,我不問了!”
見女童沒了聲響,男童面含笑意,洋洋得意,又從手邊掐斷了一根青草,叼在了嘴裡,雙手抱著頭,翹起了二郎腿,倒在了草地之上,依舊呆呆的望向湛藍的天空。
江湖,好向往!
天空之中突然飄來一團團濃如墨鬥的黑雲,遮住了夕陽,烏雲越來越濃,遮天蔽日,天地之間一片混沌。
潺潺流動的河水瞬間結上了厚厚的冰層,嬉戲的水鴨驟然之間也被凍成了冰雕。
岸邊,那些怒放的野花瞬間枯萎,微微潮濕的土壤之中傳來了濃重的血腥。
兩人瞬間站起,看著空中的異變,驚慌失措。
“小曦,快回家。”男童一把抓住了女童的手臂,轉頭就向岸上跑去。
刹那之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漆黑的空中突然垂下一隻粗大的手臂,一隻巨掌一把抓住紅襖女童,快速隱入雲端。
“小乙哥,救我。”空中傳來了女童無助的呼喊。
“小曦。”男童看著空中的巨手大聲的呼喊,睚眥俱裂,眼淚大滴大滴落下。
隱入雲端的巨手再也沒有出現,男童的雙腳慢慢離地,身軀如同一雙大手托著一般,緩緩升入空中。
墨雲散去,那抹殘陽已不知所蹤,天地之間唯余一片蒼涼的血色,驚心奪目。
血色之中,漫天黃沙卷來,腳下,戰鼓陣陣,一群身著甲胄的士兵揮舞著手中的長刀,同一群有著人的身體,卻長著不同野獸腦袋的怪物戰在了一起,屍山血海,哀嚎不斷,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嘶嘶嘶。”祁山之巔,一條丈余粗細的巨蟒慢慢探出了腦袋,看著半空中的小男孩吐著猩紅的蛇信,仿似要一口將其吞噬。
龐大的蛇頭之上,站著一位身高丈余的虯髯大漢。
虯髯大漢身著金甲,手中拿著一柄黑色長戟,手臂肌肉高高鼓起,臂上筋脈縱橫,長戟之上更是黑氣繚繞,恍若天神下凡。
虯髯大漢一雙火紅的巨目俯視著半空中的弱小身影,猶如炸雷般的聲音遠遠傳來:“小小螻蟻,你以為憑你就能阻擋本皇蒞臨九州?”
聲音入耳,男童直視虯髯大漢的雙眼,渾身如遭雷擊,神魂俱顫。
“吼”一聲高亢的龍吟響徹天際。
九天之上,一條長逾百丈的金色巨龍從天而降,全身瑞氣環繞,張牙舞爪,上下竄動,看著那嘶嘶吐信的巨蟒,一頭衝了下來,張開巨嘴就向巨蟒的脖子咬去。
巨蟒扭動身體艱難避開,抬起巨尾怕打在金色巨龍的身軀之上。
金色巨龍絲毫無恙,伸出巨爪,抓向站立在巨蟒頭頂的虯髯大漢。
“孽畜,找死。”端坐在巨蟒之上的虯髯大漢快速站起,一聲大喝,揮舞著手中的黑色長戟,帶著滔天的黑氣,朝著巨龍的碩大頭顱橫掃而來。
“嘭”巨龍不及躲閃,長戟和龍角對撞,發出巨大的聲響,龍角之上布滿了蛛網一般的裂痕。
巨龍受擊,晃動腦袋,從空中摔向地面,砸出了一道深坑。
虯髯大漢坐下的巨蟒見巨龍摔落,張大了血盤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朝著巨龍便撲了過來。
“吼”巨龍落地,嘶吼一聲,迅速盤起身軀,頭顱高昂,看著俯衝下來的巨蟒,張開了大嘴,同巨蟒又纏鬥在了一起。
受金甲巨漢長戟重擊,巨龍受了不小的傷,嘴角已經流出了鮮血,同巨蟒的纏鬥瞬間就處在了下風,在巨蟒的撕咬之下,金色鱗片紛紛掉落。
巨蟒龐大的身軀緊緊的纏繞著巨龍,張開大嘴,死死的咬住金色巨龍的脖頸。
巨龍吃痛,龍尾使勁的拍打著地面,龐大的身軀在地上不斷的翻滾,想擺脫巨蟒的撕咬,可是巨蟒如同跗骨之蛆一樣,絲毫不松口,蛇身也越纏越緊。
“吼”金色巨龍心有不甘的仰天長嘯。
一道睥睨無雙的血色刀氣從遠處襲來,劃破蒼穹,重重的砍在巨蟒的身上,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鮮血猶如潮湧。
巨蟒重傷,怨毒的看了一眼刀氣襲來的方向,無心再戰,迅速朝著虯髯大漢逃去,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遠處,一名身著白衣的俊朗青年踏空而來,手中的血色長刀揮舞,刀氣縱橫無雙,猶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和人類士兵鏖戰的怪獸攔腰斬斷。
看到奔襲而來的白衣青年,身著金甲的虯髯大漢不再觀戰,也顧不上身邊受傷的巨蟒,手握長戟從空中落下,手中黑氣環繞的長戟帶著滔天氣勢朝著白衣青年砸了過去。
白衣青年凌空虛握,抵住那把氣勢龐大的長戟,手中長刀徑直刺向虯髯大漢的胸口。
空中一雙巨手毫無征兆的落下,手中依舊握著那名身著紅襖的女童,擋在了虯髯大漢的胸口。
驟然出現的巨手讓長刀生生停住,刀身顫動不再向前,瞬間刀上所有的氣勢全部湮滅。
巨手中的女童睜大眼睛,驚恐的看著襲來的長刀在身前兩尺處堪堪停住,大叫了一聲:“小乙哥。”
見白衣青年停住,虯髯大漢右手抽回長戟,用盡畢生氣力,戟尖重重的刺在白衣青年的胸口,將其挑飛在空中,不待白衣青年落地,虯髯大漢左手握拳,帶著濃重的煞氣,一拳砸在了白衣青年的腦袋之上,生死不知。
“吼”見白衣青年受創,巨龍大吼一聲,騰空而起,朝著虯髯大漢撲了過去。
“孽畜。”虯髯大漢輕喝一聲,手中長戟脫手而出,刺穿了巨龍的身軀,將其釘在了蒼茫大地之上。
巨龍不斷扭動掙扎,嘶吼連連,可是也無濟於事,龐大的軀體中生命快速流逝,碩大的眼睛看向半空中那孱弱孩童,竟有淚珠滑落,有不舍,有依戀,更多的卻是絕望。
見白衣青年和巨龍身死,空中的巨手似乎毫無顧忌,巨掌緊握,掌中的女童化成了一蓬血霧。
“小曦。”依舊身在半空的男童仰天發出來絕望的呼喊,七竅滲血,孱弱的身體從半空重重落下,濺起飛塵無數。
“小曦”
被噩夢驚醒的秦小乙看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眼睛通紅,全身顫抖,一拳重重的砸在了靠在床邊的圓凳之上,圓凳化為了齏粉。
轟隆隆,室外的夜空之中突然響起了陣陣冬雷,震耳發聵。
大遼境內,一處不知名的山谷之中。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單衣,站在一破敗草舍之前的松樹之下,肩膀之上趴服著一隻一尺來長的雪白小貂。
白發老者看著漫天的飛雪,卻無絲毫畏懼寒冷的跡象, 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看著肩頭乖乖趴服的小貂,輕輕的笑了笑,自言自語道:“他們以為我們找尋祖龍之氣是用於破開封印的,昔年妖皇沉睡之時放出的這個消息騙了這幫蠢貨整整幾千年,可能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我族出世之密,就在這九州江湖之中,呵呵,不知妖皇出世,帶領我族重回九州是何等光景,老頭子我真是期待啊。”
小貂似乎聽懂了老人的話,直立起身,腦袋親昵的蹭了蹭白發老者的脖頸。
白發老者寵溺的撫摸著小貂的腦袋,繼續說道:“我族苟且偷生,示人以弱到現在,就快要見分曉了,這盤棋,看到最後誰能贏?”
“哈哈哈哈。”白發老者突然仰天長笑,聲音直衝雲霄。
小貂似乎受到了驚嚇,突然竄到了一旁掛滿了飛雪的松樹之上,直立後肢,前肢使勁的搖晃著松枝,落下成片的積雪,灌入了樹下站著的白發老者脖頸之中。
白發老者縮了縮脖子,朝著樹上兀自搖晃松枝不停的小貂笑罵了一句:“死丫頭,還這麽調皮,不知道老頭子我怕冷嗎?”
似乎受到了白發老者長笑的影響,遠處的山林之中陡然傳來一陣虎嘯,聲浪震得白發老者身前的那棵松樹之上積雪瑟瑟落下。
白色小貂後爪直立,瞪著黑色的眼珠,左顧右盼,警惕的看著四周,片刻又竄回了老者的肩頭,縮到了老者的懷裡,眼神依舊警惕的看著四周。
“哈哈哈。”看著驚慌失措的小貂,白發老者哈哈大笑,抱著她慢慢轉回了那座破敗的草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