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的致詞虎虎生風,言之鑿鑿。
搏得豬公山宙博物院典禮現場滿堂喝彩,也就不足為奇了。
了空老道自始至終都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著。
心裡不禁讚歎有加,值此物欲橫流,差序顛倒的時代,難得有這般準備的大腦了。
真是天下幸甚,國之幸甚,民之幸甚!
更是欽佩不已天地間的時間老人,真個太過會造化弄人了!
一時間,不覺浮想聯翩,自己當年與這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結緣的一幕,又非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不覺心潮猶如決堤的洪水,頃刻間就洶湧澎湃起來。
禁不住為那個不平凡的開頭籲嗟,為自己當年沒看走眼這後生而感到無比慶幸;
愈發為這年輕人百折不饒,勇敢地戰勝命運的捉弄而感歎,為其從今往後開啟的轟轟烈烈未來而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
想著這些,了空老道的目光熱烈得像一團火,嘴角上掛著無比欣慰的微笑。
回想起那過往的一切,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的冬天賊冷。
大清早醒來,弟子們就驟然發現,怎麽了空師傅渾身上下大汗淋漓了。
之後,更是進一步觀察發現到,一向處之泰然的了空師傅,竟然性情驟然大變起來,與過往儼然判若兩人。
顯得有些心浮氣躁,總是有事無事地自找氣。
了空老道也覺得怪哉,感到自己的軀體症狀以及感受、思維、行為,都在有些莫名其妙地改變。
一會兒感覺渾身上下有千萬條毛毛蟲爬來爬去叮咬;
一會兒表現得睡眠障礙、食欲改變等軀體不適症狀;
一會兒顯得狀況頻出,心神不寧,坐立不安;
一會兒身子忽冷忽熱,心慌、胸悶、憋氣、出汗等症狀不斷出現;
一會兒表現得容易激動、焦慮、依賴,全然體驗不到愉快感;
一會兒心境快速地來回變化,總是有一種非現實的感覺;
一會兒有人格解體感,往往出現思維與行為集中非常的困難;
一會兒過分擔憂、優柔寡斷,對眼前的一切挑三揀四,嫌這嫌那;
一會兒感覺心煩意亂,往往因為一點兒小事便驟然上火;
......
一切的一切,仿佛被坐在火山口上燒烤般的不自在。
總感覺有什麽未了之事,在心頭沉甸甸地擱著,始終揮之不去。
稍沉下一會心來,靈魂裡就有一個怪怪的聲音,發出聲聲呼喚,像被催命鬼纏上,讓人欲罷不能。
有道是,憤怒是一把搖椅,一旦你坐上去了,它就會一直搖呀搖,總也停不下來;如果你跳下搖椅,它自己就會慢慢地停下來。
顯然,如此淺顯的道理,了空老道自然是明白不過。
然而,說著容易做則難,已經反覆努力使自己放下,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正所謂旁觀者清,誰都容易將別人的事情看得明白,然後以智者的姿態加以面對,或冷眼旁觀,或苦心勸誡;然而涉及自己時,就會當局者迷了。
此時此刻,了空老道打心眼裡感同身受,為何馬克·吐溫這樣的文壇巨匠,晚年時會發出無奈地感歎:“我的一生中很多時候,都在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生氣,沒有任何行為比無中生有的憤怒更愚蠢了。”
了空老道心知,自己變得如此古裡古怪,恐怕十有八九是著魔了。
可到底是著什麽魔呢?一時心裡也沒個準兒。
於是,了空老道就鎮靜心裡一一排除著。
心想,這人世間的著魔多種多樣,難以一概而論,但若是把整個都歸結起來,大凡不外乎有厭魔、魘魔、邪魔、替魔、豔魔、心魔、封魔、結緣魔之類。
它們或是一種由憎惡、嫌惡所引申出來的排斥;
或是一種人死之時處於極大的憤怒、仇恨和恐懼之中,死後怨氣不散,有些怨力強者遂然生成了厲鬼,而有的則陡然化為了“惡魘”;
或是一種魔鬼造成惑亂慧性﹑妨礙修行的變態心理;
或是一種懲罰性地等候替身。但凡那種還有一線生機,卻因一點不平之事就忍受不了,想藉此拖累別人,就輕率地投繯自盡者,由於違背天地生養萬物之心,所以必定遭天遣做這類懲罰性的等候。很多時候,這種被囚禁幽暗之處所進行的遙遙無期等候,往往總是要多達成百上千年時間;
或是一種“縁障女”的怨念所生成,此般情景,常常表現為吸取人精氣的豔遇妖怪。其有著一副美麗的臉孔,專門吮吸男性的精血;
或是一種有所住,心一著相,外魔就乘機而入;如若人的心不著相,心神不動,外魔也就不得其門而入;
或是一種被人動手腳而導致的欲罷、欲動、欲靜不能,往往言不由衷,有心無力,樹欲靜而風不停;
或是一種結因果,抑或果因循環,大凡結善緣得善果,結惡因,獲惡果。但通常所謂的結緣,則多是指結善因的了。
毫無疑問,了空老道非常心中有數,以他自己所擁有的修為和造化,那前面許多著魔的類型,應當與其都搭不上邊,唯有後面的三種類型存在著某種可能性。
然而,就“心魔”而言,自己多年心無旁騖,儼然心不著相,而自己心不動,外魔何得其門而入呢?
至於那“封魔”之類,自己所擁有的玄易之大法,儼然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更者了空老道完全自信,現今普天之下還沒有人能有此道行可以對其加以封印呢。
如此看來,只剩下那“結緣魔”一種可能了。
可即便如此,天下之大,那結緣對象在哪裡呢?若漫無邊際地去尋尋覓覓,無異於大海撈針,只能順其自然了。
話雖這麽說,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
弟子們還是免不了背著了空師傅裝神弄鬼一氣,可結果都是瞎子點燈白費油。
之後,又請來多位遠近聞名的偏方郎中診治。
可經過把脈都異口同聲地斷言,了空師傅沒有任何病象。
後來,弟子們又聽說種上一些辟邪的植物,既可以鎮宅驅邪,還可以保佑家人平安。
於是,便在整個道館的周邊,種上了普遍公認具有驅邪作用的植物,諸如桃樹、葫蘆、柳樹、茱萸艾、銀杏樹、菩提子、柏樹等。
總之,已經窮盡所能用各種法子擺脫,可都全然無濟於事。
屈指算來,這樣的狀況約摸已有兩個多月了。
看看了空老道,卻依然輾轉反側,一點緩解的跡象都沒有。
因此,即使有天大的定力,也無論如何都沒法子靜下心來悟道了。
了空老道隻好聽從弟子們的擺布,走出終南山深處換個環境散散心。
可一來二去,前前後後也探訪了另外幾個去處,不僅於事無補,反而陡增了幾多惆悵。
更要命的是,腦海裡那股撕扯的力量更甚了,沒日沒夜地在裡面展開凶猛的拔河比賽,讓人心裡兩頭作難。
當好不容易有點精神下來,這股力量就會立時蠢蠢欲動,分明就是跟人過不去。妹妹還顯得急不可耐,間歇性地用畫外音不斷地催促著。
那狀況活像一根牧羊少女手中的細皮鞭,嗖嗖嗖地抽得小羊羔屁股痛的直跳。
這麽一來,讓了空老道宛如成了一隻欲下蛋的老母雞,想下卻又怎麽都生不出來,只能拚著死命的憋著。
如此這般沒日沒夜心裡隔拉拉的,縱然就是鐵打的身子也都受不了。
直搗鼓得了空老道心魂不定,那一雙手腳好像都找不到舒坦的地方放下了。
眼看了空師傅身心疲憊至極,弟子們都亂了方寸,也不知道到底應當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