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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雜錄》第1章 奇點
  “嘩……啦……嘩……”

  樹葉飄飄灑灑落向地面,鋪就了一地的金黃。蕭瑟的秋風打著旋兒從遠方吹來,搓起滿地的枯葉拋向了半空。

  何景明微仰著頭顱,怔怔盯著半空洋洋灑灑的枯葉,一股繁盛蔥鬱的生機感迅速從他的軀體中被剝離,淒然、頹廢漫上心頭。

  近三十年來,點點滴滴的生活場景迅速從他的腦海掠過,想起依然昏迷在床的父親與日夜操勞的母親。

  似不舍、不甘、亦或是坦然。

  兩行熱淚不覺得從他的臉頰滑落,跌進下方的草地。

  一顆綠油油的小苗從眼淚灌溉的地方探出了頭,迎風見長且迅速拔高、抽葉開花。

  何景明卻渾然不覺,站成了一尊雕塑,渾然看不到一點生機。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

  ‘一念即是永恆,永恆即是一念’。

  嫩芽已經長成,是一顆一人多高的向日葵。向日葵碩大的花盤朝著他的臉頰依靠在何景明的肩膀上,猶如戀人相擁。

  “啪……”

  一股冰涼的感覺從額頭處傳來,何景明本能的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那窒息所導致的豬肝色臉頰也慢慢褪卻了下去。

  就在他清晰的一瞬間,他放佛聽到一聲無奈的歎息從古老而遙遠的時空中傳來。

  而同時倚靠在他肩膀上的向日葵也刹那間隨風飄散,一顆七彩的瓜子兒從向日葵的花盤處跌落,剛好滑進何景明上衣的口袋中。

  何景明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場景,有些分不清是夢還是幻。

  他不是在墓中嗎?怎麽會到這兒?這兒又是何方?一連串的疑問出現在他的腦間。

  何景明迅速回憶著一切。

  ………………

  自己剛剛只是想上個廁所,走得也稍微遠了點。哪成想,剛站在這小坡後面,褲帶而還沒解呢,腳下卻突然塌了一片兒。自己還沒來的及反應就直接掉了下去,好在下方是類似流沙的斜坡。

  他是一路連滑帶滾的,完全沒有拉扯的地方。試了幾次,隻抓得幾把快要捏出水的沙土。約過了七八秒左右,才“咚”的一聲在了地上。

  “哎呦……臥槽……”

  這一聲“咚”差點將何景明摔暈過去,他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被摔得快散了架了,爬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將這口氣兒給順勻嘍。

  待緩過勁來,何景明摸摸索索的坐了起來,入手處卻非常的堅硬,而屁股底下也是沁骨的冰涼。

  入眼處是黑暗,無盡的黑暗。

  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拉拉鏈的聲音,隨後就是“啪嗒”一聲,一束細小的光束穿透了黑暗。

  何景明先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多是一些皮外傷並無大礙。同時,心裡也慶幸自己隨身帶上了這個小手電筒,本來是為了觀察文物使用的,這下可幫了他大忙。

  再掏出手機一看,竟是一點信號沒有,看來暫時只能靠自己了,也希望何教授他們能發現自己失蹤啦。當下無暇其他,索性用手電筒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

  自己現在站立的地方是一條筆直的墓道,身後的位置已經被坍塌的沙石堵死,上方拱形的墓道頂已經塌了一個大洞,再往上像是個斜坡的盜洞,並不能看到上面的光亮。可能是近些天雨水比較多,從上方滲透或流下來的水也比較多,導致本來容一人通過的盜洞直接坍塌了好幾倍。巨大的空洞直接使上方的沙土受力失衡,

再加上自己這一踩達到了坍塌的臨界點。  墓道頂估計有兩米多高,雖然可以借身後塌落的沙石爬上去,但上方盜洞的四壁又濕又滑,根本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且松軟的沙土看起來有二次塌落的可能,想從這出去是夠嗆,只能另想出路。

  墓道的前方用手電筒也並不能照到盡頭,不知有多深。而墓道兩側砌的有排列整齊兩米見方的方格,方格內是用青磚鏤空浮雕的壁畫,鐫刻的是異常精美,立馬就吸引了他的目光。雖說此墓室已經被盜墓賊光顧,肯定是糟蹋的不成樣子,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但是,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下墓,說不激動、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也並不是如小說、電影描述的那般恐怖,給他的感覺就很是平常,跟逛博物館差不多。

  只不過這裡是第一現場,一切都充斥著時光的氣息、布滿了歷史的塵埃。去研究、揭開歷史的面紗可比其他東西有趣的多了,何景明當下便細細的看了起來。

  浮雕鏤刻的非常形象。

  第一幅刻的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娃娃,手握玉塊,玉塊上有文王八卦圖隱約可見,四周是散射的光芒和祥雲。然後是皇帝模樣的人物拋出了一道聖旨,聖旨上鐫刻有“天降祥瑞,賜金百鎰,善養其女,莫負隆恩”等文字。

  第二幅壁畫中,有許多人來看這個女娃娃,這女娃娃卻只有兩種反應,一是見到某些人後大哭不止,二是見到部分人則展露甜蜜笑容。而對著大哭不止的那些人或遭遇疾病,或遭遇橫禍,無一幸存;而對著笑得那些人,要麽招財進寶,要麽官階頻升,端的是神奇異常。

  第三幅壁畫中,女娃娃已經長大,一位仙道模樣的老者遞給了這小女孩一本書,上有書名——《心器秘旨》。看到這兒,何景明已經猜到這墓室的主人是誰了。這不是古代第一女神相“許負”嗎。他一直以為這就是存在傳說中的人物,沒想到還有真跡可考。

  相傳這許負雖一介女流之輩,相術卻學的出神入化,已至登峰造極之境。

  而吉凶休告,俗稱相術,學究天人,招神鬼之忌。從商末姬昌先天八卦奇準無比,西周薑子牙借相術知王朝興衰,到唐代袁天罡、李淳風寫《推背圖》判歷史走向.....

  這一玄而又玄的高深學問,自古以來都是男人的戰場。然而,偏有一妙齡女子就能在相術史上與這些大師們爭輝日月。

  一言即斷,薄姬可生天子,任憑你丈夫是誰;

  一言能判,鄧通餓死街頭,即使你得帝王寵愛,用銅山鑄錢;

  一言可定,周亞夫終將餓死,哪管你官至太尉,權勢遮天;

  她,就是奇女子許負。中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相師,19歲受封鳴雌侯,用三個曠世預言親手締造了漢初一代相術傳奇。

  何景明一路看過去,確實跟他猜的一樣,這所有的壁畫上都用極盡讚頌的手法描繪了許負傳奇的一生。但是和野史上的記載還是多少有些不同。許負這前半生沒有多大問題,但後面這幾幅壁畫記載的確有不同。

  許負退隱後,踏遍千山萬水,好像尋到了一座仙峰。這仙峰聳立在雲霧之中,繚繞著萬丈金光。而此時的許負已經成為了一個老嫗,佝僂著身體,拄著拐杖,但她眼中刻畫的光卻是熠熠生輝。

  隨後便是在已經變成老嫗的許負的指揮下,大量的工匠在仙峰上鑿出了櫛次鱗比的宮殿與琳琅樓閣。在所有的工程完工後,舉行了盛大的祭天儀式,隨後老嫗領著工匠,抬著一具碩大的棺槨走進了宮殿,再往後便什麽都沒有了。

  也不是,最後一幅畫刻著一個字兒,這個字兒他不認識。但看著有些眼熟,那風格貌似在哪兒見過,卻一時也想不起來。這後面的幾幅壁畫給他看的有些懵,一時搞不懂講了些什麽。這兒如果不是許負的墓,那為什麽要刻這些壁畫呢?

  這雲遮霧繞的感覺讓何景明有些抓狂,但也無可奈何,掏出手機全部拍下來後就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走便到了主墓室,墓門已經洞開,裡面卻是一個狹窄的岩石裂縫,僅供一人通過。

  穿過裂縫便到了一個非常小的平台,只有腳掌寬,而下方卻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這要是走得急,摔下去必死無疑。何景明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看到的卻都是黑洞洞的,也不知有多大,感覺像是一個大溶洞。

  正自打量間,一抹微弱亮光自前上方的黑暗中緩慢亮起。這團光芒約有雞蛋大小,說不上刺眼,但卻非常的瑩潤、透亮。

  何景明站在那兒向這團光芒望去,竟給他一種賞月的感覺,他的腦中也突然沒來由的蹦出了一個詞兒。

  “奇點”。

  這段亮光給他的感覺像是宇宙的中心,他感受到了生命的輪回、時間的流逝、空間的坍塌與重建,甚至一股無形的質的壓迫感向他卷來,好似要將他拉扯到這吞噬的黑洞中。

  何景明將視線緩緩移動到別處,這吞噬的壓迫感也頓時消散於無形。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他身上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運動。

  不過借著這光芒,他也看清了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個豎起的巨大的蛋形的山腹,他所站的位置就在蛋腰的位置。有一道斜上的一寸多寬的石橋連接著他所站的這個平台,而像這樣的石橋還有三道。它們均勻地連接在蛋腰位置並微微向上拱起,如眾星拱月般拱衛著蛋心偏上位置一座凌空漂浮的小圓台。這樣的風格也不知是先天形成還是後天鑿啄,端的是奪天地造化。

  這石橋與圓台乃至山的腹壁都通體呈現墨黑色,可能是由於材質特殊具有吸光性。何景明將手電筒近距離打在上面,卻看不到一點亮斑,就像照射在了虛空。

  看這情況,如果沒有上方的那抹光亮,誰到這兒都得扒瞎。要麽打道回府,要麽就蒙眼硬上,再要麽即使摸到了這石橋,也很難從這一寸寬的石橋走上中間的圓台。

  何景明先掂起一隻腳踏上去試探了一番,卻並沒有發生什麽事。雖然他有些恐高,但好在下方視線並不好,並不能看得真切。況且回去也是等死,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出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待第二隻腳踏上這石橋,周圍的場景卻悠然變得陽光明媚起來。燦爛的陽光溫暖的照射著大地,清風拂弄著碧波蕩漾的湖水與扭動著腰肢的柳條。翠綠的青草地上。一位手握玉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樂呵呵的看著他。

  何景明迅速盤腿坐了下來,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現在可是站在石橋上,那現在的場景又是怎麽回事兒?

  他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內側,鑽心的疼痛傳來,然而周圍的場景卻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感覺時間流逝的飛快。

  眨眼間春去冬來又一春,那小女娃從爬到走再到跑,一瞬間便已經長大。她走過來怯生生地牽起何景明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隨即便牽起他不由分說的往前走。

  何景明大懼,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動,一動必死無疑。大腦也是一遍一遍的給身體下著指令,但身體卻好像不受指揮,任由那小女孩牽著往前走。

  每走一步周圍的場景都會變換許多,好似將他從墓道裡看到的壁畫在這裡像放電影一般地重現了一遍。從許負的出生、蒙學……直至最後的死亡,她這傳奇的一生也終於落下了帷幕。

  前方的腳步此時也突然停了,何景明看到自己手中空無一物,自己哪有牽什麽人。

  而自己的手也只是木然的在前方伸著。

  …………………………

  此時,周圍的景象也定格到了先前開篇的那一幕。

  何景明依舊怔怔地站著。

  因為他在最後一幅場景中看到了壁畫中不曾有的畫面——那座壁畫中的仙峰。

  仙峰上濃鬱的生機與繚繞的死氣互相纏繞,年老的許負領著眾工匠抬著巨大的棺槨走入仙宮後,便封鎖了仙宮大門。然而最後一個場景卻是桃李年華的許負又從禁宮中走了出來且下了山。

  難不成這世間真有返老還童、起死回生之術?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陣強光從遠方照射而來,將這片世界照得虛無。他也下意識的閉上雙眼,等再睜開眼時,何景明看到七八支手電筒齊齊從對面照射著他。

  何教授焦急的呼喊,也從遠處傳了過來。

  “小景…小景…你沒事吧?”

  “何老師,我沒事兒,你們小心,那橋非常危險,先不要過來。”

  何景明趕緊回答道,製止了何教授他們一行人就要踏上石橋的動作。

  此時,他竟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到了這個圓台上。而在這個圓台中間,放著一個圓形石桌與三個均勻擺開的石凳,石桌上還擺著一套石製茶具——三個杯子、一個壺。另外兩個杯子分別放在兩個位置上,裡邊還有半杯茶和嫋嫋升起的青煙,另外一個杯子則倒扣在托盤上和茶壺擺在一起。這雕刻技術還真是爐火純青,好像真的有人坐在這裡品茶一般。何景明上手摸了一下,放在托盤上的茶杯與壺是可以活動的,另外兩個則是焊死在石桌上。難不成他們要邀請誰來喝茶?何景明腦中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奇怪的想法。

  而在石桌的的旁邊還種植著一株遒勁的石梅,梅樹的其中一支枝椏伸展到石桌的正上方,在枝椏的頂端吊著一個小球,正是剛才他看到的那抹光源。他湊近仔細一瞧,原來這上面密密麻麻的爬著許多小蟲,有點類似於螢火蟲,也是腹部發著光亮,不過近距離看要比螢火蟲的光亮刺眼的多,也不知道是什麽昆蟲。

  本想用手機拍照拿回去研究一下,怎知攝像頭打開剛對準這東西,屏幕上卻出現了類似被激光燈燒壞了的攝像頭才會出現的彩色條紋。何景明還以為自己的手機壞了用前置攝像頭試了試,可照自己還是好好的,一對準這東西就又像剛才一樣,也只能悻悻作罷。

  他環顧了一周,並沒有找到有價值的東西,正準備與何教授他們會合時。 突然在桌腳的位置瞥見了一塊類似印章的東西,像是被盜墓賊丟棄在這裡的。

  因為盜墓賊在墓中隻偷盜金銀,像玉器之類的在古代只能達官貴人使用,他們拿出去也無法出手,所以對這些盜墓賊來說沒有一點價值。就像漢墓中出土的金縷玉衣,盜墓賊將金線抽走,玉片卻在洞口散落了一地。

  何景明不經意間將其撿起來,背著眾人用手電筒一掃,竟與早些時候東華山中發現的那枚印章相似,只是底部的落款不同。但當下也顧不得細看,匆匆揣進了懷裡。

  與何教授他們一行人匯合後,在路上將自己的遭遇撿重要的與他們說了,後面的部分則做了相應的隱瞞,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拾到印章的事兒也沒有透露,聯想到之前的經歷與父親的遭遇,這裡面還需要自己好好梳理、研究一下,或許這裡面藏著一個天大的陰謀。

  當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土地,被冬日的暖陽一曬,真讓他有種劫後余生的感覺。雖然在墓中並沒有遭遇到什麽危險,但聽何教授他們說自己已經失蹤了一天一夜,可給何景明的感覺好像也沒過那麽久。

  難不成墓中的都是幻覺,自己只是在裡面昏睡了一天一夜,但這懷中溫潤的印章又作何解釋。這一層又一層的疑問,好似將他拉扯到了不可見的漩渦之中。但是相比較半年前的自己,體智上都得到了長足的晉升,甚至與之前相比可以說是判若兩人,現在的他不懼任何事情。

  但殊不知,此時的他經此一墓,已經完全踏上了不同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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