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年九月上旬，“三大火爐之一”的沙市，西北角沙縣，太陽透過雲層，頑強地將熱情灑向丘陵、校園和操場上的人們。水泥路上方的空氣受熱，蒸騰，像一條條透明小蛇，扭曲著向上穿行，也扭曲了人們的視線。

　　“小凡，你看301、‘坑大家’、311、312上是不是都站著人啊?”田孟光筆直站在隊列裡，頭一絲不動，刻意睜大的眼、咬緊的牙、有意微收的下頜將黝黑的面皮拉得緊繃，只有明顯凸出的眼珠在眶裡左右掃視。

　　為了看清遠方高樓上的情形，瞳仁都移到了上方，不時還擠壓眼眶調節清晰度。幸好隊幹部和同學們都同向肅穆站著，沒人發現他的滑稽樣子，不然肯定有人破功笑出聲來。

　　“孟光，都是狙擊手，說不定就在盯著我們，你一動，他們就開槍了。”同一排面左邊的李凡平語帶恐嚇，眼睛斜盯，跟隨著一顆汗珠從孟光的左太陽穴沁出，從松籽仁般大小慢慢起步，加速滑下，沿途不斷匯聚，衝刷著不斷變厚的白色鹽屑，到了下巴旁，呈雨滴狀掉落。走過的路徑很快又被其它的汗滴覆蓋。

　　“嗵嗵嗵”他在心裡配著音，轉移全身繃緊和乾渴帶來的不適和煩躁。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臉上不時的刺痛悶悶地傳到腦中，早已麻木的神經連喊痛聲都有氣無力。

　　“唬誰啊，地下的鐵絲都被探雷器找到挖出來，所有人又是過安檢又是互相手摸的，就算是狙擊手也肯定向著外面呢。你說他們槍裡有沒有子彈?”田孟光控制著不讓嘴張大，主要用胸腔、鼻腔帶動，發出的聲音沉悶渾厚，與平時迥異。

　　“田孟光、李凡平，這麽重大的場合，你們還敢講小話。趕緊閉嘴！”是左邊的班長王毅在提醒。

　　二人嘴不動了，眼珠子定在正前方斜向上十五度的空中，半是迷蒙半帶渴望。

　　田孟光看到前方空無中突然出現一杯涼水，不，是一大片湛藍湖水。他左右掃視，湖邊隻他一人。脫下汗透的外衣，狠狠將自己扔進湖裡，讓水濕潤眼珠，張開嘴巴大口吞咽，兩手先左右摸洗一通臉，再伸進水裡將跑馬褲翻褪到大腿，從下到上擦一遍臀部......

　　“爽！”他不自覺叫出聲，前後左右的同學不由自主轉頭看來，又驚覺著將頭扭回去，哢哢的聲音不知是響在耳邊還是心裡。緊接著“嗤嗤”的壓抑笑聲將他猛地扯回燥熱疲憊的現實。

　　這個小片段被淹沒在上萬人的靜默中，猶如一粒沙落到廣袤的羅布泊，無聲無息。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靜滯的眼前畫面被幾輛疾馳的考斯特打破。“來了！”田孟光心中大喝一聲，眼神如同看到老鼠的貓一樣跟隨著車輛，仿佛能看到坐在防彈茶色玻璃後面的領導。考斯特駛出視野，只聽到刹車聲、開車門關車門聲次第響起，有條不紊。

　　音響裡傳出聲音。精神緊繃的田孟光恍了一下，覺得自己一定是緊張到幻聽了。

　　田孟光和身邊的同學一起盡最大力氣吼出來，聲音帶著忠誠、豪情和乾澀。半年多的訓練沒有白費，他們不約而同，節奏一致，聲震裂雲;又乾淨利索地結束，沒有一絲拖遝和雜音，緊閉著嘴，一起用鼻孔補充緊缺的氧氣，大腦都已是一片空白。

　　再回神時，田孟光發現閱兵已然結束，首長們已經離場。喇叭裡響起閱兵訓練指揮命令有序退場的口令，郭教嘶啞的“左轉彎，齊步走！”的聲音帶動大家下意識邁開無意識的雙腿，“嘶嘶”的聲音說明同學們和田孟光一樣痛苦，“踏踏”的腳步聲漸漸從麻木轉為靈動，“擦擦”的擺手聲也因濕透的手套而與往常不同，不變的是整齊。

　　摘下帽子扔到床上，卸下外腰帶甩在床尾，脫下手套胡亂擦擦臉再丟到垃圾桶裡，渾然不覺臉上的水更多了。

　　大家拉出小凳，坐得歪七扭八，嘴裡發出各種怪聲撫慰自己和同伴，胡亂議論著剛才的大場面，嘲笑著田孟光的“脫線”。

　　田孟光“嗯嗯”、“對對”，不住聲地應付著同伴們善意的調侃，眼睛不自主望向窗外，穿過學院的後山，越過靶場和圍牆，投向無止境的遠方，不知道他是看到了20年後的自己，還是回憶起已經走過的20年，目光中有期望，有緬懷，也有迷惘。

　　他不知道，往後的歲月裡，今天的事會在他一遍遍的回憶裡不斷清晰，再逐漸模糊，使所有畫面帶上毛邊，仿佛滴在水裡的血一般氤氳開來。到那時，他才會確定，今天就是他一生中的巔峰。